第92章 崩裂 是真的…失去了她。
而幾乎是同一日的深夜, 衛祈燁終於耗盡所有耐心。
殘存的理智早已寸寸崩裂,只餘心底無盡的執念與難以言喻的楚痛。
他也再不屑和越王耗下去。
沒有見到姜慕的每一刻,他都心痛如絞, 恨不能將一切牽連之人千刀萬剮, 盡數誅滅。
何況是罪魁禍首,一切的根源——越王?
而無論皇帝如何威逼, 越王始終是那副雲淡風輕的面容。
“臣弟身子不躬,需得先行回屋服藥,還請皇兄勿怪。”
而就在他行過禮,悠悠回身正欲告退之際, 衛祈燁眼底最後一寸的光亮轉瞬湮滅。
他幾乎未加思索, 便親手奪過身旁侍衛的弓箭,閉著一隻眼睛, 直直瞄準了他脊背間, 正對心臟的位置。
“衛祈炎!休怪朕無情!”
話音未落, 便聽一道箭聲嗖嗖穿雲而過。
夜色中,只見那道寒光乍現,所有在場的禁衛眼睜睜地看著那隻箭向前飛起, 皆驟然變了神色。
那樣的箭矢, 分明帶著十足的殺意!
越王前行的背影似乎有所察覺, 不過微微一滯, 卻未停歇。倏爾伴著一聲悶響, 箭矢入骨。
越王頎長的身子向前傾倒, 步子踉踉蹌蹌,終是支撐不住。
很快肩頸處更是有有點點猩紅漫出來,逐漸浸透那樣雪白的斗篷。
那隻箭,幾乎貫穿他整個右側肩胛。尚有一半的箭身露出在他右肩之上。
越王伏跪在地, 本就孱弱的身子禁不住這般衝撞,半個身骨近乎被震散。
他的唇色更是因吃痛而變得慘白無比。
眼下分明苦痛侵心,卻仍不住勾起唇角。
他知道皇帝分明已是怒到極致。是真真正正的失控了。
身後,衛祈燁已然放下手裡的弓,不僅指節泛白,連手背上都青筋縱橫。
他的聲音冷若寒冰。
“——你若再不說,下一箭,朕便不會再偏之分毫。”
他冷眼睇著越王在地上狼狽的模樣,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早已有青筋隱隱暴起。
眼底更是漫無邊際的冷意肆虐翻湧。
饒是如此,遠處那清瘦的身軀也只是微顫著,不肯回頭。
意識到越王或許本就是一心求死,自己此舉除了惹得臣子詬病,恐怕更是隻會如他所願之後……
衛祈燁終是冷不住冷笑數聲。
“也罷。你不講,有的是人想講。不若朕即刻便召來江頌月……”
“貴妃一向聰絕,不若看看她又有何高見?”
提及江頌月的名字,越王的身形終於一顫。
半晌,他終於緩緩回過身子,月色映照下,那張臉龐煞白至極。
良久,他低低苦笑著,忍著痛意搖了搖頭。
“皇兄,你我之間……”
越王慣常清淡的聲音如今帶著顫色,似巨痛難耐,半晌方才再度開口:
“……又何苦牽扯旁人?”
……
宸安四年開春,宮中局勢,少有的波瀾叢生。
先是正月裡宮中突發大火,經閣及數座附近宮殿或遭焚燬或殘破,雖幾乎未有傷亡,然起勢詭譎,自是人人驚惶。
宮中一向安寧,近朝以來,還從未有過如此禍事。
而太后驚聞如此噩耗,憂懼有加,更是臥床不起。慈寧宮內外,日夜皆需看護,一時亦是亂作一團。
而另外兩樁奇事,顯然更引人側目,甚至似乎隱隱脫不了干係。
傳聞間宮中失火那日,越王府外圍了成百上千名禁衛,重兵重圍。將平日冷清的王府圍得水洩不通。
而好巧不巧,當夜越王便生了重病,一連數月不曾見人。
而另一則傳聞,則是大昱皇帝的寵妃,從低賤的宮女爬到顯赫妃位的姜氏,如今卻聽說自閉門不出靜養數日後,竟然也忽而銷聲匿跡。
不少人堅信她是因惡疾發作,不幸殞命了。
這樣的說法本也不過是人們久不見姜氏行蹤,心中暗自揣測罷了。
可未曾想沒過幾日,皇帝便在得知宮中有如此 流言後大怒,更是一連杖斃了數個嚼舌的宮婢。
可如此一來,雖明面再無人敢妄議,可暗地裡的流言便愈發猖獗。
更有甚者,傳起了姜氏與越王實則早有私情。二人暗通款曲,更是在皇帝眼皮底下來了一招瞞天過海,從而得以逍遙宮外。
這樣的傳言愈演愈烈,又因此後日日群妃晨昏定省,再無人見到姜慕。愈發沸反盈天。
而另一則引得不少臣子猜測紛紛的,則是皇帝的異樣。
皇帝自登基以來,勵精圖治,從不曾有一日懈怠朝政。更是自親政後實新政,費舊弊,關切民生。往往多般細務,皆親自過問。久而久之,也便頗得朝臣子民愛戴。
如今卻罕見地,連著數日不曾上朝。
一時間,眾說紛紜。
饒是有一些平日裡頗得皇帝倚重的近臣入宮請安,卻也因內廷一句“聖躬不豫”而未得見駕。
及至二月初二這日,春暖花開。已是草木初生。因著此前便定下的行程,聖駕回鑾,終於啟程親臨雲麓山祈福。
山路蜿蜒而上,松影疏淡。新綠自石縫間探出,是屬於春的生機。
山頂之上,風也愈發寒涼,皇帝向來身子硬朗,只著一身青綠底軟緞單衣,負手而立。
腳下雲氣浮動。
萬千屋舍在層疊雲霧中若隱若現,更有水光一線,在日光下微微閃動。
他分明坐擁天下,可眼前種種,卻分明是不屬於他的煙火人間。
曾經也是在那樣的高處,他擁她入懷,低低親吻她的耳尖。那樣小巧,冰冷……讓他心生憐惜。
他是久未見她,想的急了,又因為心生醋意,恨不得將一顆心剖開呈到她的面前。
歷來帝后方能登頂的高臺,他便這般破例,罔顧祖宗規矩……也罷,在她身邊,他早便叛逆至極,再不做那循規蹈矩的君子。
他一字一句許下待來年開春,會征服天下,立她為後的誓言。
彼時她眼底忽而盛滿了惶恐,不安,那樣泠泠輕漾,滿是失措的微波,滿的近乎要自她的眼中溢位來。
……他每每對上那樣的眼神,一顆心總會不自覺地揪緊。
怕她沉默,卻更怕她言語。怕她輕輕開口,卻總是毫不留情的拒絕。
說來可笑,他睥睨天下,萬乘之尊,在她面前卻總是用盡了心思和手段,最終只能尊嚴盡失,小心翼翼,甚至做那胡攪蠻纏的可笑之人。
她分明是那樣瘦弱、怯懦的一個人,可總有辦法輕而易舉地便將他的自尊碾在腳下。
如今,當真到了開春之時。
可他卻在眼皮底下,生生地丟了她。
衛祈燁竟是不敢再想:那樣瘦弱的一個人……怎會生出那樣勇氣,去走顛簸困頓的水路?
也是……各大州郡,自出事那日起,早便佈滿城防官卡,她自是插翅難逃。
他自以為佈下天羅地網,不出半日,遲早會將她追回宮中。
可沒曾想,五日過去,十日過去……半月過去……
卻再也尋不見她的一絲蹤跡。
襄州。
他到底還是得了訊息。
只不過並非自越王口中,而是越王的手下到底看不得他被如此欺辱,方才小心翼翼地供出。
那時衛祈燁立在冷風之中,臉頰早已被風颳得刺痛。
只覺得額頭一陣又一陣的隱痛襲來。眼前更是一陣暈眩。
彼時非得扶著廊下柱子,方才堪堪站穩。
襄州……如此窮鄉僻壤之地,她寧願出去受苦,卻也不願留在自己身邊!
在她心底,自己竟然便這般不堪!那樣的心魔一點點吞噬著他,很快便形容枯槁,再無一絲力氣。
他那時驟然得了訊息,自是驚喜不已。當即便派了百餘名精兵自沐京出發。
沒曾想路程遙遠,抵達襄州之時,便已是兩日過去。精兵行事迅猛,儘管襄州人多繁亂,卻也不出半日,便很快找到那越王府上那婢子及其親姐的蹤影。
可卻獨獨不見姜慕。
……她似乎早便算準了,自己的人遲早會追到那裡。
彼時那婢子見被一群官兵追上,自是驚慌失措。可她們二人無論如何審問,卻半個字都不肯多說。也因為她們自己,亦是全然不知姜慕的下落。
原來幾人未曾到了襄州碼頭,那婢子親姐姐懷有身孕,行動頗有不便,一不留神便走散了。
而那婢子亦是後來才發覺,自己和姐姐的包裹裡,甚至不知何時竟還多了好幾張銀票。
那是姜慕不告而別前,偷偷塞下的。
……
她沒有過多的銀錢,又手無寸鐵,還能去往哪裡?
皇帝一連數月精神不振,身形消減,更是無法安眠。
單是闔上眼睛,便不由自主地憶起她的笑靨,以及每每還未曾逗弄兩句,便羞紅的雙頰和耳尖。
他不願也不敢承認,自己是真正失了她的蹤跡。
寬大的袖筒下,修長的指尖已然攥緊發白。他一定要找到她。無論她躲藏在天下哪一處角落,無論用何種代價。
襄州不見。那便從附近所有城鎮,村莊……查起。他早已派出千名禁衛,逐一沿著襄州附近可能去往的地方排查。
.
天光破曉。
遠處山坳間隱約有雞鳴聲斷斷續續的傳來。
一座半人高的院門半掩著。
院內雖不大,卻十分整潔,籬笆四處圍起,幾株藤蔓沿著木樁攀緣。上面分明還有晨間留下的露珠搖搖欲墜。
角落裡,一位身著青布衣衫的女子正彎身忙碌著。
她身形窈窕,即便身上的麻布裙已然洗得漸漸發白,卻仍然難掩出塵的氣質。
袖口高高捲起,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鬢邊墜著幾縷散發,愈發襯得膚色雪白。
她俯著腰身,將身旁滿滿一簸箕曬乾的藥材倒在水井旁的竹蓆上。
她眼睫狹長,仔細地將一些未曬好的藥材翻轉過來。
屋內隱隱傳來一聲孩童的啼哭。
女子回身看了看,隨手理了下散落的鬢髮,便匆匆向屋內走去。
才要邁步進屋,卻聽見院外一陣籬笆響動。
已有一名稍顯年紀的老伯站在門前不遠處。見女子回過頭來,老伯欣喜極了:
“沈家娘子,半天沒見你,便想著走來問問。今日可還出攤嗎?”
女子頗有些猶豫地回頭看了看屋內:
“周老伯,今日怕是不方便。孩子沒歇息好,我想陪陪……”
老伯眼底的光當即便黯然下來,卻也只是搖頭嘆道,“也是,畢竟兩個小孩,一個比一個皮實……也難為你……”
遺憾自然是遺憾的。
畢竟這位沈娘子手藝天下一絕,凡吃過她賣的飯菜,皆是讚不絕口。
可惜這位娘子性情淡泊的很,似乎於賺錢一事上頗為懶散,只是有一日沒一日地到集市上賣些膳食。
有時久不出攤,方圓幾里的鄉親們都心癢難耐。
周老伯今日便嘴饞得緊,實在是忍不住了,這才足足行了五里地,來到這個近乎荒無人煙的山腳下。
作者有話說: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