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出宮 想吃糖炒栗子嗎?
簾外的聲響頓時一靜。
片刻後, 只聽方才問話那人聲音帶著遲疑,連忙收斂了語氣,更是斟酌了措辭。
“原是越王爺車駕。只是……”
“眼下宮中忽然走水, 諸處戒備森嚴。我等 護駕不敢懈怠, 才才得了令嚴查一切進出車馬。不周到處,還請王爺見諒。”
話雖恭敬, 但語氣卻分明不容拒絕。
姜慕緊緊地攥著身上的大氅,那樣厚實的絨毛已然因手心發起一層又一層的汗而蜷在一處。
她不自覺向角落裡縮了縮,而簾外,常年跟著他的近侍低聲向著車廂內詢問:“王爺?”
他是親王, 本便是天下尊貴無雙, 無人膽敢招惹的存在。
此事說來亦可大可小。
越王入宮以來,更是從未有過被人探查的先例。近侍便是一口回絕, 想來應也無事。
卻見越王終於緩緩睜開眼眸。他身子到底孱弱, 臉色蒼白, 而眼底卻靜得很,清明而無半分波瀾。
“無妨。但查便是。”
須臾,只見馬車的簾子被人從外輕輕掀起一角。
冷風頓時灌入。
身著森亮甲冑的禁衛冷聲道著“王爺得罪”, 一邊暗自扶了扶腰間的刀柄。
他探身向內望去, 目光卻忽然一滯——
因著兩側的窗簾遮擋, 車內光線昏沉。
卻見一向清冷如松的越王, 如今卻微微俯著身子, 而他向下傾覆之處, 儼然是一個身形近乎被深色大氅籠蓋的女子。
而之所以禁衛可以確認那是女子,則是因為即便有斗篷覆蓋,卻隱約可見一段雪白的頸側肌膚露了一小截出來。
即便光線黯淡,但仍可見其細膩如瓷, 在昏暗中甚至愈發醒目。
又有幾縷烏髮自兜帽邊緣處滑落,柔軟地貼在那樣光滑白皙的頸側。
而二人姿態儼然太過親暱,近乎沒有一絲縫隙。
禁衛沒想到車內竟是這幅光景,心中猛地一跳。
他正值壯年,雖然不敢妄自揣測主子之事,但也並非不通人事。
眼前情狀,分明是一向清冷端方的越王在車內和女子行繾綣之事。
禁衛只覺衝擊到了極致……
沒想到素來以君子之面示人的越王,背地竟是如此面孔!
又因到底非禮勿視,禁衛心念電轉間,慌忙垂下眼去。
連手中半掀起的簾角都不禁因微微鬆手而落下幾分。
禁衛欲退之際,似又想起甚麼,倉皇地開口道:
“參見越王。恕卑職斗膽……”
“那位……可是丘良娣?”
言罷,不禁又暗自懊惱自己失言。
前些時日越王的婚事鬧得頗為轟動,今日又逢邱良娣回宮歸寧。
能與越王共乘一輛馬車,而行如此親暱之事,不是越王的愛妾,還能是誰!
車中亦是一靜。
越王緊緊摟著懷中女子的手臂不曾鬆開。身子一分未動,卻聽見一聲幾不可聞的輕聲響起:
“……嗯。”
分明是眼下被壓在越王身下的女子。
禁衛心頭震了一震,連頭都不敢抬,卻彷彿能看見方才那一幕中的女子此刻的模樣。
方才不過探身一瞥,卻見那樣的雪白的肌膚已是輕顫不已,微微浮上一層淡紅。
如今想來,怕是連那樣白皙玲瓏的耳根都要紅透。
人人都道越王對這位新納的愛妾十分寵愛,更是早在其做宮女時便已暗自傾心……更有人說這位丘氏身姿妖嬈,容色極美。
禁衛心思已然混沌不已,心底隱隱表示贊同。
既如此,他也再不敢耽擱越王的好事。
禁衛面上一紅,徹底後退著出了馬車。對著車身抱拳俯首。
“卑職冒犯,王爺請行。”
……
馬車又向前行進。
那些甲冑碰撞之聲漸漸消退,車內已是靜到極致。
只餘二人輕微的呼吸聲。
越王緩緩坐起身來。
方才那副近乎整個人覆在她身上的模樣已然盡數緊斂去,他恢復從前的端方。已再尋不出一絲蹤跡。
彷彿甚麼都未曾發生。
姜慕卻仍身子僵直地躺在原處。
雙腿更是不自覺地輕顫著,渾身都虛弱無力,連坐起身的力氣都沒有了。
心底方才那般驟起驟落的慌亂和恐懼如今仍盤旋縈繞著……
姜慕張開嘴巴。唯有大口大口地呼著空氣,半晌才慢慢回過神來。
只聽著車輪轆轆,已然一路出了宮門。暢通無阻,無人再攔。
她逃出來了……
她終於活著出宮了……
眼底驟然湧上一陣溫熱。
她顫抖著指尖向臉上摸去,這才恍然發覺不知何時,自己竟然已是淚流滿面。
那樣的淚沉默但洶湧,如決堤一般向下湧去,很快便打溼了她的衣襟。
卻並非因為方才的親暱而羞赧,亦並非是覺得委屈……
只是那樣生死關頭太過驚險,如今驟然放鬆,才覺得周遭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眼前卻赫然出現一方繡帕。
雪白的料子,邊角繡著一支蘭花。
只是儼然已經用了些年月,面料再好,也略顯陳舊。
她眸光向側看去,是越王修長而白皙的手。
而他甚麼都沒有說。
姜慕默默接過那方手帕,拭了眼淚,可她早已哭得淚眼朦朧,連雙頰都已然因呼吸不暢而通紅。
越王卻自她手中接過那繡帕,一手扶著她的後頸,則是十分溫柔地為她擦拭著鼻尖。
姜慕這才發覺自己方才涕淚橫流,臉上分明還掛著晶亮的鼻涕……
他臉上沒有半分嫌棄,只是神色認真地一一為她擦拭乾淨。
末了,又將那已經染上髒汙的手帕仔細疊好,收回自己衣袖中。
姜慕的耳根不禁又發燙起來。
怎麼能……
他今日幫自己逃出生天,好歹讓她將那手帕洗乾淨再還給他……
神思怔忡間,卻又見越王勾起唇角。
深邃清幽的眼底滿是真切,“方才多有得罪。”
姜慕明白他所言為何,連忙搖了搖頭。
方才二人雖然舉止親暱,但越王並非真的輕薄於她。
相反,便是手掌緊緊覆在她的腰上,卻也隔著厚實的布料,他甚至刻意避開了更為尷尬之處。
姜慕明白,那時的一切都是為了脫身而做戲,做不得真。她心底不僅不惱怒,反而還得好生謝謝他。
她抬眸看了看越王白皙的臉龐,心底漸漸湧上數月前在行宮時,自己背地說他時日無多,反而被他抓了現行一事。
即便是那時,他眼底雖有淡淡的無奈,卻也毫無惱怒。
她不禁覺得後悔。後悔自己曾說了那樣傷人的話。
況且如今越王已然是她的救命恩人了。
她欠了他好大一個人情……
而越王對上姜慕那樣的眼神,似乎轉瞬便猜中她心中所想,淡淡收了身子,又是那副清冷如玉的身姿,只道:
“不必謝。”
“今日所為……亦並非全是為了幫你。”
姜慕心底一顫,心道果然如此。面上卻仍舊神色靜靜地聽著。
越王卻又停了話音。
唇邊仍是那抹極淡的笑,溫和令人如沐春風。
幾番往來,姜慕依稀發覺越王好像便是那種言辭寡淡的人,並不擅長表達心中所想。
又一想,自己與越王本就算不上有旁的交情,他不願對自己吐露心事也是常事。
故而她雖的確有些好奇,此刻也緘口不言。
不過眼下到底是徹徹底底地出來了……
姜慕的心思很快便飄到別處。
四處響起陣陣嘈雜之聲。攤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那分明是熙熙攘攘的街市,方才會有的市井氣息。
沐京大街,乃全大昱繁盛之最。處處鱗次櫛比,熱鬧非凡,飛簷拱鬥,連綿不絕。
而據聞到了夜間更是處處燈火輝煌,燈星燦如綺霞,層疊鋪展如街市之間。
她從前也只來過一次。
那一次還是因著“放恩”的緣故。
彼時她只來得及逛了幾個小攤,好多新奇的玩意兒和小吃還來不及細看……
姜慕輕輕搖了搖頭,不願再去想從前種種。
卻聽耳邊清淡的聲音再度響起。
“……想吃糖炒栗子嗎?”
姜慕回頭看向越王。
方才他才那般溫柔地為自己擦拭了鼻涕,姜慕看著那張臉龐,仍然覺得羞赧至極。
那樣氣度清貴的一個人,她坐在身側,方才卻哭得十分狼狽,自然沒有半分儀態可言。
姜慕如今已經用看待“救命恩人”的眼神來看越王,滿腦子更是在想著,她到底該如何償還今日的恩情……
她怎麼還好意思吃他的栗子?
甚至她從來都沒吃過糖炒栗子。
那是甚麼味道?
姜慕止住了心中的好奇,忙正襟危坐,搖了搖頭:
“多謝王爺……不用了。”
話音未落,她的小腹卻不適時宜地傳來一陣低低的“咕嚕”聲。
偏生車內安靜至極,連越王慣常的咳嗽都有好長時間未曾響起。
姜慕只覺得雙頰“噌”地一下便發燙起來。
……她是真的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