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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因由 如若他厭倦了做個好人。

2026-05-09 作者:只昔遙遙

第88章 因由 如若他厭倦了做個好人。

不待姜慕再解釋, 馬車又向前了一小段,便再度停了下來。

片刻後,只見近侍輕輕掀起車簾一角, 將尚還冒著熱氣的一大包糖炒栗子遞了進來。紙包油潤, 隱隱泛著焦糖色的光澤。

姜慕怔了一瞬,方接過那包沉甸甸的栗子。

她面上微微發燙, 只覺得似乎是被越王看穿了心思,才被他如此照拂。心底卻又實在覺得新奇。

而聞著那樣撲鼻而來的香氣,對於一個早已飢腸轆轆之人來說。委實過於殘忍。

她凝神悉心研究著手中的栗子,而一旁的越王, 眼簾不過輕垂半分, 便留意到了近侍在放下簾子前的眼神。

越王當即瞭然於心。

此次雖已有人手在宮中生了事端,眼下煙焰翻騰, 足可牽制一時。

然一旦那些禁衛排查完畢, 知曉慈寧宮和兩位太妃都安然無恙, 心思復一轉圜,遲早會再度落到承華宮之上。

屆時再發現自己今日這招偷樑換柱,想必也只是遲早的事。

念及此, 越王清潤的臉龐緩緩浮起一絲淡笑。

若是那人知曉, 向來最是溫潤守禮的自己竟也敢在他的眼皮底下設局相欺, 想來衛祈燁的神色必定有趣極了。

他反正已是將死之身……

半輩子遵循禮法, 循規蹈矩, 更是早便做慣了端方之人。

可有時連他自己都想不明白, 他究竟是在守禮善為,還是在困囿不前。

如果他厭倦了做個好人呢?若有一日,他偏要失一次矩,又當如何?

若他早便厭倦了做那個為人稱道的君子, 謙和本分的弟弟,這世間,又能奈他何?

思緒至此,越王眼睫輕顫,終究還是竭力隱藏著心中近乎放肆的波瀾。神色重歸沉寂。

他轉頭看向身旁正費力剝開栗子的姜慕。

她纖細素白的手指很快便沾了許多鍋灰,指尖變得黑漆漆的。

而一顆渾圓的栗子也被完好地剝了出來。

姜慕小心地將那顆栗子放進嘴裡,便發覺越王正看著自己,耳根一熱,不由地有些不好意思。

她又摸了幾個熱乎乎的栗子出來,攤開手心到他面前,示意越王也吃。

越王卻神色認真地問:

“甚麼味道?”

姜慕細細嚼了嚼。

入口香甜軟糯,唇齒間還有一絲淡淡的糊了的味道。那樣微焦的苦香,在嘴裡揮之不去。

她從前從未嘗過這般滋味。

如今才知道這糖炒栗子果然很好吃。

卻見越王方才探究的眼神閃爍著,神色卻十分認真地看著自己。

姜慕忽然明白過來。

……原來越王從前也沒吃過糖炒栗子啊。

可他怎麼不吃呢?

姜慕以為越王是怕被那些黑漆漆的鍋灰汙了手指,連忙便要為他也剝一個。

沒曾想越王蹙著眉頭,卻開始猛烈地咳嗽起來。

他抬手輕掩,半晌才止了咳,又向姜慕擺了擺手。

“無礙。近日無甚胃口,你且用罷,不必顧我。”

姜慕雖不大好意思在越王面前吃獨食,又見他似真的不介意一般,兼之香氣著實誘人,只好小口小口嚼著。

一路也便這般過去。

馬車再度放緩,姜慕剛好將手裡的空袋子理得平整。卻見越王神色認真地看向她,“到了。”

她心底猛地一驚。

今日一切都徹底脫離了她的預想。不僅成功逃離了皇城,更是受了越王的照拂。

姜慕方才還不禁一路細想:既然徹底出了禁中,又到了街市之上,總不好一直麻煩越王。

況且一旦宮內發覺異樣……

姜慕不禁打了個寒戰。

她小心翼翼地透過簾子的縫隙向外看去,眼前停靠之地,竟是越王府的大門前。

自是莊嚴端穆,連大門前兩座石獅子都氣派極了。

越王彎身下車之際,回首望見的便是姜慕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瞳,內裡星星點點,綴滿了猶豫。

他唇邊笑意清淺,伸手如來時那般,將被大氅裹得嚴嚴實實的姜慕抱下了馬車。

姜慕雙頰已然漲紅。

她並非是……那個意思。

只是如今既已出宮,她總不好一直跟隨越王。她與越王原本的交情便不深,又怎麼好一直麻煩他?

姜慕已經被越王抱在懷中。

她聲音低低軟軟,隔著身上密實的布料傳來:

“王爺……實在不便一直叨擾您。”

越王並不答話。待邁步入了王府,大門復又關上,他才放了姜慕下來。

卻只是轉身吩咐了方才隨行的近侍,“去將備好的東西取來。”

言罷,方才回頭看向姜慕。

“不會耽擱太久,先喝茶小坐片刻罷。”

姜慕頭一回來這越王府,不由得四處匆匆掠過,但見內裡裝修一併清簡低調,庭院清疏,曲水繞石,處處皆見主人心性。

而越王則引她來到書房小坐。

她腳上到底還有鏈條束縛,只能挪著步子慢行,越王也特意放慢了步子等她。

而書房內甚是寬闊,四處書架連粱,其上更是擺滿了書籍。

另有侍女輕手輕腳地奉了茶水。

越王再度彎身在姜慕面前,卻又端詳起她裙襬底下的鏈條。

此物工藝極為精巧,環扣緊密相連。

想來若非自身的鑰匙,或是鋒利至極的利器,決計不能輕易開啟。

越王自書房的抽屜裡抽出一把短刃,仰頭安撫姜慕,“不必害怕,很快便好。”

姜慕見那短刃寒光森冷,不禁心頭一顫,連忙閉緊了雙眼。

半晌後只聽“噹啷”一聲,鏈條分落地面,已然斷成兩截。

她……真正意義上地,重獲自由了。

而越王到底使了十足的力氣,單是這一揮,便手指隱隱泛紅。

他不動聲色地將手縮回袖筒中去,這才站起身來。

恰在此時,書房外有人來找。聽著聲音,應是方才那名近侍又折返回來。

越王安置姜慕坐下喝茶,自己踱步出去議話。

姜慕這才有功夫活動自己已經泛酸的腳腕。

被束縛了數日,如今雙腳空空如也,連身子都輕盈許多。她忍不住在書房內邁著步子,滿是好奇地打量著四處。

卻見書架上擺著的書,也大多是古籍經典這些讀物。

姜慕隨手拿下其中一本《六韜》,然不過翻開一看,卻赫然發現內裡的文字,卻全然與兵書章句無關……反而筆調輕佻鬆快。

她方才恍然明白,此書不過是安了《六韜》的書皮罷了。

姜慕匆匆掃去,才發覺內裡……應是一本傳奇小說。

她心底一動,小心翼翼地揭開書皮,卻見《六韜》之下,儼然藏著另外一本書皮。

而透過縫隙看去,依稀可以辯得那分明是——

《柳大俠關中傳奇志》。

姜慕眉心一跳,心底更是驚詫不已。

萬萬沒想到越王成日裡一副清冷端方的模樣,私下裡竟然會看這些市井傳奇。

她又翻開一本前些時日才讀過的《資治通鑑》。果然內裡亦有乾坤。分明是《李四夜遇狐仙驚魂記》……

所以這滿滿一屋子的書,竟然全是冒充典籍的志怪、傳奇話本嗎?

姜慕只覺心中震顫,卻是頭一回覺得越王的形象與從前相比,大有不同了。

身後傳來一陣低低的輕咳。

姜慕猛地扭回身去,才發現不知何時越王已經摺返回來,此刻正倚在門欄處看著自己。

而他的臉龐,亦浮上一層淡淡的緋色。

兩人如一年多前,柳下初見那般,一時間面面相覷。

越王沒想到自己這麼些年的“秘密”如此便被撞破,一時神色難得染上幾分窘迫。

卻見姜慕將手中那本傳奇認真地疊好,抬頭看向他。

“王爺既然愛看此書,何故要再包一層書皮呢?”

神色亦認真得很,似真的不明白緣由一般。

越王喉嚨微動,一時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乃天家貴胄出身,自小受教嚴謹,不僅要小小年紀便飽讀詩書,引經據典,還因性子好強,處處不肯輸人,學堂博士佈置的作業更是從不懈怠。

只是這也並不妨礙他對一些“上不得檯面”的東西生了興趣。

這樣的傳奇故事,對宮中那些耳濡目染經典之人來說,自然是難等大雅之堂的俗物。

若是發覺他私下裡竟然看這些,恐怕定要好生譏笑一番。

於是年少時他每每得了新的話本,總要藏著掖著,偷偷等到夜裡人聲皆盡之時,方才敢包了經典的書皮閱讀。

久而久之,他也便保留了這般習慣……

只不過至今為止,他掩藏的極好,還未曾有人發覺便是了。

卻見姜慕神色認真得很,“既同樣是書籍,何不亦已原本面目示人?”

“我小時候讀過一本《破廟奇屍案》,不記得是誰所寫,可故事卻精彩極了……嚇得我好幾晚都不敢閤眼……生怕那兇手再覆著假面找上門來……”

她說起兒時舊事,來了精神,一時連原本清媚的眉眼也不禁活波起來。

越王看著她的神色,心底微微一動。

卻也不曾開口糾正她,那本書名其實叫《孤寺迷屍案》。

兒時他也曾讀過,不僅猜錯了兇手,還因為一時廢寢忘食,難得忘記了那日的功課,第二日還被嚴厲的博士打了手板……

只是眼下形勢緊急,儼然再無這般敘話閒談之機。

姜慕這才留意到越王手中還多了幾樣東西。

他將那些東西一一交到她的手上,再鉅細無遺地講給她聽。

“此為路引……凡行百里之外,皆須路引為憑。你有了這個,才能至此出了沐京。”

姜慕怔怔地看著那份路引之上的名字,馮二娥。

越王淡聲解釋:

“府上做事的侍女王蓮,祖籍襄州,她家中親姐在沐京做買賣,如今懷有身孕,想回老家生養,你便隨王蓮一道回去,化名為我府上婢女,做隨行人便是。”

一邊又將其餘之物悉數給她。

有三兩銀票,裝滿碎銀的荷包,以及一些化淤止血的應急草藥……

姜慕沒曾想越王竟連這些都替她備著,一時只是怔忪。

她張了張口,才又小心翼翼地看向越王,問了今日她已然問過一次的問題:

“王爺。您究竟為何要幫我?”

越王止了話頭。半晌徐徐垂下眼簾,對上她的雙眸。

為甚麼。

他隨之憶起數月前,在行宮的光景。

那時湖邊偶遇,他心思早已沉寂,日日只是茍活度日。沒曾想卻撞見她背地裡議論自己。

那時他雖有一些慍怒,但還是瞥見了她想要極力掩藏在袖筒中的那把草藥。

斷腸草。

他自己染沉痾多年,宮裡的太醫,江湖郎中…… 更是看過不少,久病成醫,自然識得。

甚至他也已經漸漸通些藥理之術。因而也早便明白,自己的病多半是治不好了。

於這一點,她倒是不曾誇大其詞。

只是那時,她分明已在帝側甚久。

更是皇兄身邊最受寵愛的妃子。

衛祈燁為人向來淡漠,對誰都寡淡至極。可獨獨待她,與眾不同。

如此偏寵至極,尊貴無雙的日子,於旁人來講,已是一生所求。

她竟然費心費力地悄悄蒐集斷腸草……

難道姜慕是想如上回一般,從宮裡裝死逃脫嗎?

他不免便憶起更久之前。

那時他明明是心情甚好,去針工房打賞修補了自己舊時衣物的繡娘,沒曾想竟意外得知那個喚作姜慕的宮女,已然身故的訊息。

彼時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何心底第一瞬的反應,竟是難以置信。他亦不明白自己又為何推了當夜和恭郡公的飯約,一路派了近侍查清此事。

又一路追到了廣善寺山上去。

一念既起,再難回頭。

可各中緣由,他至今未曾理清。若說只是為了拂逆皇兄,惹衛祈燁生氣,他早便做到了。

斷不至於如此費心費力。

思緒至此,越王微微斂了神色。看向姜慕那雙澄澈但滿是惶恐的眼眸。

“你並非一心求死之人。既有生念,便不該受此搓磨。本王不過是隨手相助罷了。”

姜慕聽著,只覺得不無道理。

人人都知越王性本溫善,或許今日解救自己出宮之行,亦不過是他憑著本能的善意罷了,她緣何再起疑慮,不肯信他?

她鄭重地接過那些物件,小心翼翼地收好。

“多謝越王。”

這樣的恩情她一時半會是還不清了……

姜慕壓下心頭逐漸滋長的煩悶,只能暗暗安慰自己,來日方長。待日後她安頓下來,定會好生向越王報恩。

.

然出府之路卻並非姜慕所想,如來時一般乘著馬車。

她匆匆換過婢女的衣衫,和那名名叫王蓮的婢女相見,便在越王的帶引下,一路沿著王府湖邊走去。

卻見湖水澄澈,上有水草隨風盪漾,幾處浮冰之上積雪未化,而湖中央,立著一座孤亭。由一條連廊連線湖畔兩處。

姜慕瞬時恍然,原來這越王府中,亦有密道!

作者有話說:皇帝下章發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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