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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朔風 郾朝皇十一子。

2026-05-09 作者:只昔遙遙

第77章 朔風 郾朝皇十一子。

臘月天短, 申時尚還未過,天色早早便沉了下來。

宮牆之上壓著一層薄薄的雪,簷角已然結了冰稜, 自霞光中泛著冷意。

清暉宮內。

姜慕全然不知溫徳殿發生何事, 她午後小憩醒來,便見窗外陽光正好, 雖是隆冬,院內卻似有薄金似的光影灑落。

北風泠冽,滿院的松濤已然覆上點點雪意。

她實是心疼自己那些草藥和菜苗,饒是身邊的佩茵和忍冬如何勸都不理, 硬是匆匆披了薄絨坎肩, 非要親眼看著宮人給後院的菜畦支了竹架,又在架子上蓋了一層厚實的棉絮擋風。

如此偏還不夠, 姜慕又親自搬了好幾盆耐不住寒的草藥進了廂房, 才肯略略放心。

這般折騰一番, 指尖已然凍得微紅。

好在殿內早便生了炭火,不過片刻便周身泛暖。

她倚窗閒坐,翻著手邊的醫書, 從前積攢的那些筆記尚還保留著。

不過才安靜片刻, 便聽簾子掀動, 卻是佩茵頗有些無措地走了進來。

“主子, 棲霞宮主子來瞧您了……”

姜慕和貴妃並有過多交集, 僅有的幾次言語, 也不過是每日去棲霞宮請安時,少有的幾句寥寥客套。

佩茵想著許是為了姜慕上回未去棲霞宮晨昏定省一事,難免慌張:

“貴妃前來,莫不是為了興師問罪罷?若是如此, 可要奴婢去回絕了去,只說您身子不適?”

姜慕攏了攏肩上的兔絨披風,輕輕搖了搖頭。“無礙的。”

江頌月暫攝六宮事,如今已近一年。

即便宮中仍有如聆安夫人、翊妃等出身顯赫的妃子,然江家世代簪櫻,幾代皆為朝中名門。

昔日大昱雖以武立國,然歷經數代,凡能入住中宮之位,皆為世家貴女,別無旁出。

因此,饒是這些時日清暉宮再受寵,於肱骨朝臣或宮中老人眼裡,也不過是個行事猖狂,強霸君恩的寵妾罷了。無論如何也越不過棲霞宮去。

卻見須臾,殿內便漫進一縷極淡的幽香。

伴著自門簾掀起透進來的冷意,姜慕不自覺地抬起頭。

卻見江頌月立在門口。

素來鬢影衣香,華貴馥麗之人,眼下一襲絳紫色宮裝,頗顯雅緻。袖口一圈繁複的纏枝金絲芍藥,外披著紅色貂裘。

鑲了一圈狐貍滾毛邊的兜帽早已落滿了雪花,江頌月將貂裘卸下,身邊的女官妙寧已然乖覺利落地接了過去。

江頌月打量了屋內一眼,白淨的臉龐浮起一絲極淡的笑。

“昭儀。”

姜慕已然彎身行禮,江頌月伸手虛扶一把,殿內已有佩茵利落地奉了熱茶和點心上來。

許是一路行來受了涼,江頌月不禁掩唇輕輕咳嗽幾聲,臉上微微泛起的紅意方才退去。

“倒是讓妹妹見笑了。”

又見姜慕只穿著一件素色夾襖,許是因為不曾出門的緣故,未再添旁的衣衫,反而顯得整個人愈發單薄。

領口鋪了一小圈細細的兔絨,將那張不過巴掌大的臉龐映襯得與窗外的雪意不分伯仲。

濃密的烏髮亦不曾過多梳理。只以一支極其簡單的玉簪子在腦後挽起,窗邊的燭火或明或暗,姜慕臉上那雙漆黑的眼瞳在光影間,堪如一汪幽深而清冽的碧潭。

江頌月移開目光。她低頭抿了口茶,方笑道:

“自打從行宮回來,還不曾和妹妹好生閒話幾日。不過是近日未曾見著妹妹,又年關將近,各宮皆要按著份例領紅羅炭和蘇繡綢緞,想著清暉宮還無人去領,本宮便順道捎帶過來了……”

“可不曾擾了妹妹溫書吧?”

姜慕見江頌月瞥見了自己案几上那幾本攤開的醫書,甚至上面還有好幾個生僻字被她勾畫起來,不禁有些羞赧。

貴妃性子溫善端方,十分有大家氣度,姜慕並不討厭她。

反之,至今為止,貴妃應該是宮裡為數不多的,不曾對自己展露惡意的妃子。

雖然她不甚習慣這般寒暄,卻也低聲言謝:

“娘娘有心了。臣妾一人在這裡,不過也是消磨時光罷了,何談叨擾。”

她抬眸看去,恰好看見江頌月身邊的妙寧。

應是自小便跟在貴妃身邊的宮女,因此相較旁的女官,也格外倨傲些。

角落裡侍立的忍冬瞧見妙寧,便想起昔日她們一堆御膳房的宮女和雜役被帶去棲霞宮一事。

明面問話,實則拷打。

那一夜,她們這些身份低微的下人皆瑟縮一團,嚇得魂飛魄散。

如今只是再見到妙寧這張臉,忍冬便覺得又恨又怕,渾身更是忍不住瑟瑟發抖起來。

妙寧雖略微垂首,卻亦用餘光覷著姜慕神色。

她只覺得這個姜氏仗著自己有幾分顏色,便霸了帝王寵愛,簡直是無法無天了。

只是素來貴妃教導她謹慎行事,妙寧又記得此行貴妃近乎耳提面命的的教誨,眼下只將心底的輕蔑暗暗壓去,作出一副恭敬的模樣。

姜慕渾然不覺,只是和貴妃坐在窗邊,一邊喝茶望雪,一邊絮絮聊著閒天。

她如今恢復言語一事早便六宮盡知。饒是如此,她本性便是沉默寡言之人,有時在生人面前說話久了,還是未免磕絆。

可江頌月教養極好,只是坐在窗前靜靜聽著,並無旁的神色。

姜慕便不禁想起昔日自己初受封之時,棲霞宮還送來了好些賀禮。那些價值連城的東西眼下都尚堆在庫房。

姜慕向來不喜歡承人恩情,便開始在心底琢磨,待會兒定要讓佩茵從庫房裡挑些貴重的東西給棲霞宮送去回禮才好。

不過略略走神,卻聽貴妃淡聲道:

“……那日在慈寧宮,本宮前夜不曾睡的安穩,實因才才聽聞家中母親中了頭風,心慌意亂。倒讓妹妹見笑了。”

姜慕愣了片刻,方才明白貴妃所言何事。

她本就對旁人之事無甚上心,聽貴妃此言,也只是面色平靜地“哦”了一聲。她甚至不明白貴妃為何要向自己解釋。

而江頌月卻忍不住抬起眼眸,細細端詳著姜慕的神色。

直到她手中的茶盞微微傾斜,滿杯的茶水險些傾倒出來,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

江頌月穩坐貴妃之位這些年,本以為自己已然將心態練就的爐火純青,可沒曾想,兩次僅有的失態,卻都在姜慕眼前發生。

她生來便因著身份,總是力求完美。心底不免覺得有些懊喪。

若是宮裡那些甚囂塵上的傳言為真……

江頌月極力剋制著內心的艱澀,半晌方才恢復唇畔笑意。

——她打心底裡並不覺得姜慕不好。

或許這才是滿心嫉恨無處宣洩,讓人沮喪至極,糟糕透頂的一點。

.

從清暉宮出來,皚皚蒼茫早已落了滿地。

江頌月遣退了轎輦,只沿著宮道徐徐走著,面色卻是平靜無瀾。

妙寧知道主子心情不好,在旁側撐著傘,小聲道:

“這姜氏也忒不識抬舉,咱們巴巴兒地差人把分好的紅羅炭給她送了去,她倒好,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樣。連送給您的汝窯香爐,以及那對如意……奴婢瞧著怎麼都像是前幾月聖上欽賜的呢。”

“——這般顯擺,好似哪個宮沒有御賜之物似的。”

貴妃只是神色淡淡地聽著,全然未曾放在心上。半晌方才開口,熱氣須臾便彌散在冷空中。

“……是他會喜歡的。”

妙寧聞言甫一怔愣,不過轉瞬,已是臉色嚇得青白。

她跟著江頌月這般久,自然明白眼下貴妃口中指的是誰。

妙寧強壓著眼底的驚異,向四下望去。

也虧是這一抬頭,卻猛然瞧見風雪迷離間,不遠處一個嬤嬤模樣的人,帶著一個內侍在雪中行走。

而二人並未如常行著宮道,反而是特意沿著小徑。而行去的方向,正是貴妃和自己才才離開的清暉宮。

妙寧眼力極好,當即便止了話頭。又隔著風雪定睛片刻,方小聲對貴妃道:

“瞧著像是御前的焦嬤嬤。”

既是御前,想必又是聖上心底念著清暉宮那位的緊,竟在這般的風雪天,仍巴巴兒地遣了人去傳話罷了。

妙寧實在瞧不起姜慕那副狐媚惑主的作風,成何體統。與自家主子名門閨秀養出的端方儀態儼然是全然不同的。不禁在心底翻了個白眼。

還未開口,卻見身旁的貴妃神色添了幾分遲疑,腳步一緩。

“等等。”

江頌月低聲道。

妙寧並不明白主子何意,卻也只得隨之停步在風雪中。

朔風捲雪而來,寒意侵骨,須臾便覺得連耳根都要凍掉了。

妙寧不知道主子心底想甚麼,緣何要大冷天的好端端停在這宮道之上,還以為主子是為情所致。

然不過片刻,卻又見那二人身影,很快便已從清暉宮的宮門處折返而歸。

江頌月眯著眼眸,神色難得起了驚疑,又儼然複雜得很。

妙寧望著她眼底又慶幸又失落的模樣,不過片刻,心底已是悚然。

“無事了。”

江頌月收回眼眸,神色早已恢復如常。目不斜視地向前方漫漫風雪行去。

.

一晃年關將近,合宮皆是洋洋喜氣。

諸國使臣在沐京待了半年有餘,皆已陸續辭行。唯獨郾朝使臣拖到了現在,卻也因除夕將近,不得不回大郾。

又因兩國自休戰後便互市共通,臨走之際,大昱自然特設宴請。

午宴設在乾元殿,一眾大昱朝臣皆受邀出列。

皇帝才忙完政事,又趁著閒隙往溫德殿後院練了劍,已是大汗淋漓。

因著節慶,沐浴後便換了身玄色烏金緙絲龍袍。衣衫以暗金絲線滿繡雲龍祥紋,更有龐然龍身盤繞胸前,鱗甲細密。

這些時日他身形消減不少,龍袍雖是前幾日新裁,如今卻又寬大許多,衣襬寬闊垂下,略顯空蕩。

皇帝不以為意,只任由齊福為自己在腰間束了墨玉腰帶,頭戴通天冠,方乘轎輦赴宴。

乾元殿已是午光正盛,燭盞恢宏。

皇帝一早便得了禁衛軍訊息,此次宴席,郾朝一眾使臣之中,十一皇子也在其中。

只是此人在大郾皇帝膝下二十餘子中不甚出眾,此先來昱,既未乘華車,又未得半分儀仗,連隨行侍從都如其他使臣一般。

但見皇帝緩步邁於玉階之上,頭頂冠旒隨歩輕晃,堪堪遮掩住他冷峻的眉目。

四周朝臣早已盡數俯首跪拜。

唯餘郾朝使團中,為首之人身形略遲了半瞬。

衛祈燁向那人看去,卻見其眉目鋒銳,身形筆挺,膚色更是較大昱人略顯麥色。身著一身深藍織金緙絲藍袍,袖邊暗繡著郾朝獨有的雲紋。自是英挺氣度。

皇帝素來記性極佳,更是過目不忘,自然一眼便認出此人便是數月前隨著諸國前來朝賀時,混在郾朝使團首列之人。

只是彼時此人衣著普通,只以尋常使臣模樣示人罷了。

皇帝心神微動,面上卻如常淡淡,只沉聲喚眾人平身。

待殿內絲竹再起,酒過三巡,諸人方才漸漸放鬆,少了初時的緊張和戒備,言語自然也松泛許多。

郾朝使臣此行既是辭行,待禮樂既作,便忙著進獻賀禮。

但見座列中,身著藍袍的十一皇子緩緩起身,朝著龍椅之上的衛祈燁拱手道:

“郾朝皇十一子蕭承玠,奉父皇之命入朝,參見聖上。”

雖言辭恭敬,但滿臉卻分明寫著倨傲。

蕭承玠抬起眼簾,恰好對上衛祈燁一線極為冷淡的目光,自朝天冠前的珠玉落下。

卻見端坐在龍椅之上的男人眉目疏朗,分明與自己乃是相差無幾的年紀,緩聲從容道:

“既是遠道而來,十一皇子又何需急著回去?”

“你既初次入京,朕理應盡地主之誼才是。宮中自會備好館舍,十一皇子不妨在我沐京多留幾日,也好見識一番大昱風物。”

殿內已是百官皆靜,尤以郾朝使臣為甚。紛紛神色緊張看向十一皇子。

卻見蕭承玠唇邊碾出一抹玩世不恭的淡笑,已是拱手道:

“既蒙大昱天子相留,在下自不敢辭。”

作者有話說:對不起俺來遲了555先滑跪

寫到一半有點事兒耽擱了,心態沒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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