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痛絕(補1000字) “娘娘此生再難……
到底皇帝親自安置了此事, 齊福半點怠慢不得,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悄然折返回來。
皇帝已然獨自坐在殿內的棋桌旁,正手執棋子與自己對弈。
他平素棋藝精絕, 昔日便是一眾皇子中佼佼, 最初也是因為騎射、對弈兩藝博得先帝青眼。
然終究眼下心煩意亂,棋盤之上已是局勢凌亂, 黑白兩色交纏,全然看不出半點章法。
聽見身後極輕的腳步聲漸漸靠近,皇帝不曾回頭。
指尖攥著那枚被他捏了許久的黑子,半晌卻終究還是扔了回去。
他整個人向後傾倒, 靠在椅背上, 闔眼淡道:
“說吧,可查出甚麼了?”
齊福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皇帝, 見其稜角分明的臉龐寫滿了冷寂。
齊福心底忙不疊暗暗叫苦, 額角已然微微見汗。猶豫再三, 終究還是道:
“皇上明鑑。這段醫正醫術高超,可其心地仁善,為人又素來謹慎。他雖早已知曉清暉宮娘娘患了此症, 卻始終未曾張揚……”
衛祈燁聽聞, 半晌都未曾說話, 胸腔裡卻似有甚麼東西緩緩向下墜去。
直至墜入最後深不見底的, 無邊深潭。
他喉結微微滾動, 卻不曾接話。
齊福又瞧了一眼, 只能硬著頭皮道:
“段醫正近日忙於照看您的龍體,其餘也不過是在太醫院撰寫藥方,整理藥案罷了,並無與旁人過多往來……”
齊福頓了頓, 艱難地說下去:
“只是,奴才一路摸查下去,卻得知段醫正素日帶著的那個醫徒,昨日被棠疏姑姑叫了去……”
是了。太后……這兩字幾乎不必說出口。
這宮裡除了自己,哪裡還會有旁人讓別人如此畏懼?
衛祈燁閉了閉眼睛,只覺得心底一陣酸澀,這種感覺難以言喻,更是艱難至極,恰如一把鈍刀,一點點向最柔軟之處割去。
卻是連再開口的力氣都一瞬時盡失殆盡了。
他最是穎悟不過,早已想明白其中關竅。
自己這半生呼風喚雨,普天之下,莫敢不從,不過偏偏愛上一個她,不過偏偏想要和她有個孩子。
可蒼天卻連這樣卑微的願望都不肯滿足自己。
他低下頭去,看向地爐之上徐徐冒起的香菸,緩緩浮升。卻堪如一張蛛網,向他漸近逼來,直至將他整個人緊縛其中,再也無法喘息。
殿內已然安靜極了,再無任何一絲聲響。
齊福幾乎可以聽見自己冷汗落下的聲音。半晌,他舔了舔早已乾涸的嘴唇,終是顫聲道:
“那醫徒昔日曾跟著段太醫一同去永和宮為昭儀娘娘診過脈……亦是那時便已知曉,昭儀娘娘體內積年寒毒未清,此生,怕是再難懷有子嗣了!”
齊福說完,終於覺得如釋重負。額角已有冷汗順著兩鬢不停流下。
他悄悄抬眼看去,卻見隔著龍涎香的煙霧,向來睥睨天下之人孤獨地坐在那裡,臉上並無明顯的哀色。
可不知為何,齊福單是瞧著,心底便湧上一陣又一陣的悲慟。
良久,皇帝方淡聲開口,卻似隔了一輩子那樣久。
許是因為久未說話的緣故,衛祈燁的聲音暗啞極了,竟活脫脫像要將胸腔內甚麼東西撕裂一般。
“她知道嗎?”
齊福最會洞察帝心不過,自然知道皇帝何意。
他也算親眼看著兩人漸漸靠近,看著皇帝如何從滿不在意到如今情根深種,再看著兩人近乎要修成正果……
眼下能從他嘴裡說出的,分明只有一個答案。
可未待他開口,皇帝卻緩緩抬起修長如玉的手。
眉骨如舊高聳,側臉卻依稀不過一瞬便恢復了從前那般的凌厲銳氣。
“不必告訴朕。”
他儼然是痛到極致,再不能承受任何可能關於她的背叛,她的謊言,如今才連那樣一句亦真亦假的安慰都聽不得。
皇帝站起身來,因著逆光,齊福便有一瞬看不清他的神情,饒是如此,卻也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皇帝。
他是執掌天下之人,從前種種面容,或怒氣沖天,或冷意畢現,哪怕更多時候淡漠寡慾的男人,卻從來都是從容有餘的。
在此之前,齊福甚至難得在皇帝身上見到多餘的情緒。
記憶中最艱難那日,則是昔日皇帝意外得知東宮之位先帝另有人選。而即便那樣,他也不過是在冷風中站了一整夜,待天亮時,那樣的悲傷難過便再也尋不見分毫。早已恢復如初。
可如今面帶頹色,仿若五精六魄都被人抽走一般的男子,在殿內近乎踉蹌地站了起來。
卻讓齊福驚慌地近乎要認不出了……
他連忙伸手去扶,可皇帝卻不耐地甩開了他的手臂。
衛祈燁近乎是用盡全力方才維持住步伐,緩步向殿門走去。
齊福顫顫巍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聖上,您這是要去哪啊?”
“沒準此事段醫正乃是一時糊塗誤診了,且讓奴才再去請幾個太醫好生給昭儀娘娘調理……”
待到最後,旁的勸阻之言再說不出,只能夾雜著哭腔道,“您慢些……”
皇帝卻扶著門框,再開口時,已近乎是咬牙切齒一般急切。
“太后既然已經知曉。必不會容下她……”
知母莫若子。
他一直都知道於姜慕一事,自己從前的所作所為已然令太后難以容忍。
若說從前太后勉強可以留下姜慕,尚且是因著她或許還可以替皇家開枝散葉。
可如今,一旦太后知曉此事……
知曉姜慕此生註定無法生養,必然再也不可能容得下她。
說來亦可笑至極,他竟然那般愚鈍,只以為將姜慕禁錮在身邊便夠了,卻從不曾在此事上過多上心。
他甚至還日思夜想著,只盼能和她儘快有個孩子……
可如今,他竟然連她此時的安危都無法確信。
皇帝已是痛徹心扉,可如今連更深一層的悲慟都來不及生出,身體裡先翻湧而出的,卻是一種近乎窒息的恐懼。
那樣的驚懼自心口處蔓延,頃刻便侵入四肢百骸,冷意更是直透骨縫——
恰如幼時那日,他因貪玩,偷偷闖入彼時母妃寢宮內殿。
殿內燈火昏昏,他躲在屏風之後,本來是想向母妃告狀,卻無意偷聽到了彼時尚為鄭貴妃的太后和棠疏的對話。
“奴婢知道您的不易,可四皇子尚且年幼,這般劑量,怕是會危害他的身子啊……”
彼時的衛祈燁躲在屏風之後,尚還不明白棠疏在和母妃說些甚麼,只知道這話似乎是關於自己親弟弟衛祈炎的。
卻聽見彼時母妃的聲音壓得極低,分明帶著哭腔,卻又堅定至極:
“棠疏……本宮也是無法,如今寵愛稀薄,宮中又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如今也只有年幼的炎兒的病情方可博得皇上幾分關切……”
衛祈燁那時雖小,卻是甚麼也明白了。
他拼命捂著嘴巴,整個身子僵在屏風之後,連呼吸都極力屏著。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母妃,成日裡全天下最是仁善不過,待自己和弟弟最周到不過的母親,竟會如此作為。
她從來便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之人。
或許亦是如此,如今自己才能坐在這個位置。
……
皇帝邁步出殿,徹骨的寒風劈面而來,他只穿著單薄的軟綢,被呼嘯的夜風捲動,衣角獵獵作響。
齊福跟在身後抱著他厚實的狼毛大氅,滿臉驚慌地小跑跟了出來。
卻在掀起殿簾的一瞬,雙膝瞬時發軟,徑直跪了下去——
“奴才,參見太后娘娘。”
皇帝的腳步亦倏爾頓住。
他方才步履踉蹌,卻行得極快,幾乎是整個人撞入漫天蒼茫之中。
不過才才入了臘月,卻驟然飄了雪花,昏黃的宮燈在簷下輕晃。
將玉階上的身影拉得極長。
太后身披一件深青狐裘,領口的銀狐滾邊層疊攏在頸側。大氅之下,依稀可見一襲深紫底團獸紋織金常服,鬢髮亦梳得極為整齊,黑銀參半的髮間插著鳳簪,儼然和從前風光十數年的貴妃別無二致。
“雪夜風大,皇帝不好生歇息,怎的穿得這般單薄。”
齊福聞言,身子已是輕顫不已。
太后卻親手接過那大氅,慢條斯理地為衛祈燁系在頸間。
皇帝身子僵直,寒風夾雜著細碎的雪沫拂面而來,不過片刻,深邃的眉眼便沾染了點點淡白。
他似乎忍了很久,方才開口,聲音低得已然艱澀不堪。
“母后。”
“……不要動她。”
卑微地近乎懇求。
太后眉眼清明一片,未有半分意外或怒意,唇邊卻掛著淡淡的笑意。在她身後,宮燈搖曳不止,漫天飄揚著細細的雪:
“皇帝在說甚麼,哀家並不明白。”
這樣不怒自威的威儀,卻儼然讓皇帝念起從前幼時,每每自己貪玩,母妃都會這般唇邊含笑地看著自己。
“燁兒想玩嗎?母妃自然可以應允。”
“可旁的皇子想必早早便溫了書,習了字……燁兒只是貪玩罷了,又並非大錯,母妃也無從抱怨,更不會責怪你……”
那時年幼的自己,單是聽著,臉頰便一片燙紅。恨不得立刻低下頭去。
皇帝忽然閉上了眼睛,只覺得通體疲乏。
他終究還是她的兒子。
親政不過三年,他也當真是得意忘形,生了幾分錯覺,以為這天下盡在自己掌握之中。
一時竟忘了最知自己脾性,最知自己弱點之人,莫過於面前這個女人。
再抬眼時,他看向太后身後不過須臾便堪堪覆過地面的白色。已然覺得刺目。
這般好的雪夜……這樣好的景色……還未來得及好好欣賞,便又是一歲末了。他曾經還以為,自己和她,此生還會有無數個這般漫長的冬夜……
可如今心底種種思緒縈繞,已是怔然懵懂,除了懊惱,便只餘無窮無盡的哀念。
卻始終無從得出一解。
只一點,衛祈燁卻無比確定——
太后親自前來,必然還未曾動手。
而如今這樣的碰面,並非憐憫,反而是對自己最後的“仁慈”和警告。
見到皇帝眼中暗濤翻湧,太后淡淡道:
“她是你心尖上的人,哀家自不會親自撕破臉面。只是……”
皇帝抬起眼眸,其中已無過多的掙扎,唯餘漫無邊際的絕望。
“您說甚麼兒子都應您。求您……留她一條性命。”
作者有話說:補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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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不可一世·壞蛋如今終於生了畏懼之意,主要還是因為童年陰影太深了……他是真的相信太后其實甚麼都做得出來。所以現在為了保住姜慕性命,也為了自己之前屢次觸怒太后買單,所以他現在別無選擇。
另姜慕第二次離宮倒計時咯,寶寶們可以猜一猜她怎麼出宮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