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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君恩 “昭儀,謝恩吧。”

2026-05-09 作者:只昔遙遙

第70章 君恩 “昭儀,謝恩吧。”

饒是她再蠢笨, 眼下也已然明白他的意思。

更何況姜慕心思向來通透……只是,這樣於旁人而言不可多的福分,於她而言卻無異於晴天霹靂一般。

唯有帝后方可登足……

從前應召入宮時, 縱使日子再難熬, 她也從未抱怨。只因只待她熬到二十五歲,便可放出宮去。屆時人生海海, 天地寬闊。

可後來,一切都脫離了她的掌控。

便是時至今日,姜慕從來都未曾放棄幻想。

或許那也並非是幻想。他是皇帝,生來便坐擁萬里河山, 全天下的絕色佳人應有盡有。

而自己不過是最普通、卑微的一個。但凡他有朝一日真的倦了, 她或許還可以想些其他辦法脫離這裡。

可如今若是他真的想將她困在那個位置,日復一日的禮數, 應酬, 和身邊至親至今之人亦要虛與委蛇……

姜慕只是一想到這輩子或許都無法從這樣深、這樣漫無盡頭的宮牆中逃脫出去, 心底便漫起一陣又一陣的絕望。

她怔怔無言,可這樣的緘默落在衛祈燁眼底,卻分明與驚喜無異。

男人近乎貪婪地享用著十多日不曾品嚐過的她的唇瓣, 如今食髓知味, 雖遠不曾真正解渴, 卻也收了心思。

於是只是輕輕吮吻片刻, 便擁她入懷。

他的指腹揉颳著她的雙唇, 又一路向臉側掠過, 揉捏著她小巧的耳垂。

而另一隻手,早已執起她向來纖弱,此刻卻輕顫不已的手指,將她向自己身上覆著的厚實大氅裡側擁了擁。

“這樣好的景色, 你從前可曾見過?”

衛祈燁這些時日早已習慣了她的乖順,她的溫柔,更是自得於自己對她的這般情深。

不過是偏寵她一人而已,他與他的父親、祖父不同,此生至今從未對旁人動過這般心思。

既然早已認定她便是他心尖之上的唯一,那麼自是要將最好的一切都給她。

而這些事,於他而言本也不過唾手可得的微末罷了。

他甚至想,姜慕出生實在不算高,若是近日才封昭儀,再冊皇后,必然會招致不少言官非議。

而太后尚還病著,為了一切再合乎情理一些,他是該擇日再好生封賞姜慕名義上的義父了。

他知道自己金口玉言,今日既能將她帶到這裡,這樣的恩典,若是尋常的妃子、或是旁的女人,早便該喜不自勝地跪地謝恩了。

他卻近乎慷慨地多給了姜慕一些靜默的時辰——

反正她向來反應慢些。

“你的家鄉下溪渡,地處清洲,應是沐京往南……”

“便是那個方向。”

他帝王之尊,唯有俯瞰那些皆盡聽命於他,任他主宰的萬里河山和子民之時,才會如此胸臆寬闊,甚至有些得意忘形。

他握著她已然冰涼的手在手心,向遠處綿延的城郭望去,指向她家鄉的方向。

今歲伊始,清洲一帶水患頻發,她應該也是記掛擔憂的。

卻沒曾想話音未落,他懷中人卻已不可抑制的輕顫起來。

他只當她是甫一登臨天下寥寥幾人可駐足的高臺而興奮、歡喜,或是乍一聽聞他會立她為後的手足無措……

可待他終於俯身看清她的眼眸,卻是一時間,甚麼話也說不出了。

她清冷的眼尾泛紅,落下一滴又一滴滾燙的淚珠。甚至儼然悲傷欲絕,連小巧精緻的鼻尖都依然發紅。

她緊緊抿著才被他親吻過的雙唇,如今卻似用盡了全部力氣一般,顫抖著,倉皇失措地抬眸望他,隨即輕微地向後退了一步。

而不待姜慕俯身跪地,皇帝卻率先一步察覺到她的意圖,向她伸出手來。

一把便將搖搖欲墜、魂不附體的她牢牢抓在掌中。

“朕知道。你是思念家鄉水患頻仍,憫懷百姓流離。”

皇帝抓著她纖細腕骨的手加重了幾分力氣,他用力一拉,她便被他整個人禁錮在懷中。

他俯身在她額頭落下輕柔一吻,隨即下巴抵著她柔軟的發頂,低聲安撫:

“朕會派高振、寧司勇二人前去治水,他二人昔年治水有功,而清洲近年貧困,若是能因此而改善當地民生,想來清洲百姓也會感恩於你。”

姜慕靜靜聽著,眼裡的淚卻早已如何都止不住,堪如斷了線的雨絲一般,淋淋漓漓。

衛祈燁再度攏她入懷,只覺一陣溼涼漸漸順著那樣柔軟布料,直直落到他的肌理,更似還要蔓延至更深的地方。

他心底忽覺煩悶,那樣洶湧的躁鬱近乎讓他無法抑制,只能緊緊箍住懷中人瘦削的肩膀。他強壓下心頭煩悶,接著道:

“……如今又晉了昭儀之位,朕不忍推你再入是非之地,待冬日將盡,來年開春,朕會出兵郾朝……”

“待山河一統之時,你便是名正言順的國母,與朕再臨此臺。一言為定。”

姜慕再也止不住哭聲,只能發出低低的哀泣。雙唇因被淚水打溼,到了唇邊的話反而變得支離破碎。

她只覺意識混沌,一陣又一陣的暈眩不停襲來。若非被他緊緊攬在懷中,更是幾乎要站立不穩了。

而待她終於還是用盡了力氣,清冷而悲涼的聲音被他華貴的衣衫堵住,便啞了幾分。

“您……您身邊有貴妃、有翊妃……還有柔美人……她們出身名門……”

——都比她更配坐到那個位置。

她哽咽著還欲再說,衛祈燁玲琅如玉的指節卻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皇帝冷笑勾唇,旋即清清淡淡的聲音隨風飄落。

“這樣的胡話如今也說得了……姜慕,你告訴朕,朕何曾有過別人?”

冷風吹拂之下,她臉頰兩畔方才流過的淚漬早已冰冷無溫,甚至泛起一片乾澀。

衛祈燁眼眸深暗,修長的手指碾轉著她的臉頰。

動作分明是剋制而溫柔的,可那樣近乎冷淡的溫暖自他的觸碰下傳來,反而在她柔軟細膩的雪膚之上驚起一片顫慄。

姜慕怔怔地看著那雙眼睛。

分明深不見底,如常年幽暗潮溼的深淵一般,直直要將她整個人拖拽而入。

倏爾,她卻如臨當頭一棒,已是霎那間曠若發矇,甚麼都明白了。

她的言外之意,他從一開始便懂了……他何等機敏徹悟,自然從一開始便懂她的退縮和拒絕。

可他卻不再如之前對她還存了那樣的耐心,那般容忍、甚至寵溺到近乎縱容。他甚至連陪她演下去的耐心都不肯施捨於她……

她只能靜默著,望著那雙眼睛緩緩迫近,一時張了張口,卻唯餘一片啞然。

或許那便是他身為天子,此刻唯一想知道的答案。

——也或許,這世間,根本便不該有任何旁的答案。

見她神色怔忪,幾經沉浮,卻終於歸至清明。

男人方才滿足一般,終於緩緩鬆開了從方才登臺伊始,便不曾放開她的手。

而那張臉龐仍如從前一般顏容儀秀,眼裡卻早已寒徹無溫。

到底自他失而復得後,這段時日便對她一往情深,實是太過縱著她了。

世間萬物但凡他有,皆儘可以給她……

只是她好像從一開始便忘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更何況是能與他並肩,受萬人敬仰的殊榮。這樣的恩典旁人跪伏在地,幾輩子都求不來。而她不過卑微之身,自當感激涕零,如何又膽敢拒絕?

而那樣漫無邊際的絕望一點點湧了上來。

姜慕眼角的淚水終於流盡,此刻卻終於明白,方才他提及的那些清洲百姓,甚至她那至今未曾謀面的義父沈宴和……

分明既是恩賜,又是赤裸裸的要挾。

而這樣淺顯的答案,他從一開始便慷慨的揭露於她,從不遮掩。

眾人因她而榮,亦會因她而死。

可她愚鈍至極,竟然從來不曾領悟。

“姜昭儀,謝恩吧。”

直到耳邊終於傳來男人的冷聲。

衛祈燁一身矜貴,冷冷垂著眼簾,親眼看著她的身子一寸寸向下,那樣的纖細瘦弱,如今終於似認命一般,幾近絕望地跪伏在他的腳邊。

……

到了冬至這日,氣候漸寒。

太后鳳駕回宮,越王貴體漸安,自是祥瑞吉兆。是以團圓宴席,自比以往更甚。

姜慕不日才行了正式的昭儀冊封之禮,如今金冊和玉印皆已奉上。為昭示帝王恩寵,她更是一身華服,被安置在皇帝下首邊,甚至越過了位份高於她的聆安夫人以及翊妃二人。

江貴妃此次回宮後便身子漸乏,不僅推脫了操持宮宴一事,全權交給司禮司,更是今夜難得不曾赴宴。

而如今宮中人人都知道姜慕寵眷愈濃,已是勢不可擋,便是連昔日心底頗有芥蒂的妃子如今也不得不認清形勢,對姜慕存了謹慎討好的心思。

饒是王問瓊心底再不願,面上卻也堆滿了笑容,殷勤地指派了宮女錦扇將手邊才剝好的一小碟栗子送到姜慕案前。

佩茵心底並不大喜歡這位慎嬪主子,只覺得其一臉精明,太過於趨炎附勢,只不動聲色的將那小碟栗子往旁側推了推。

皇帝卻興致大好,端坐在龍椅之上,許久不曾離席。

更是杯盞不離手,連一貫沒正形的壽王喋喋和恭郡公等人不知第幾次講述著昔日他在北地行獵,如何智鬥黑熊,如何又將那熊一箭射中的英勇事蹟時,皇帝也未如從前一般露出倦懶神色。

直至他終於放下手邊酒盞,目光緩緩看向越王。

雖是團圓節慶,越王卻只著一襲暗色青袍,端正坐在席間。

而自越王坐席的角度,但凡一抬眼,便能正好看見端坐在皇帝,以及幾乎是緊挨著他,坐於龍椅下首的姜慕。

越王久病初愈,面容如遠山覆雪,清貴之餘更顯冷淡。本就是清寡之人,不曾享受席間歌舞絲竹,始終神色漠然的品著茶。

皇帝笑道,“既已大好,喝茶又有甚麼意思,不如陪朕嚐嚐壽王帶回來的佳釀。”

言罷便要招呼齊福上酒。

越王剛欲拒絕,便忍不住皺起眉心,連聲咳嗽幾聲。

貴公子驟然添了病容,顫著肩背的模樣著實惹人憐惜,不止太后和幾位太妃紛紛側目看去,便連一旁的女眷席間,也有不少人面露心疼的瞧了過來。

越王不願惹人注目,忙拱手歉然道:

“多謝皇兄美意,只是臣弟身子實在不爭氣,便只能以茶代酒,自罰三杯了。”

衛祈燁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簾,唇邊淡笑不減,但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分明是被掃了興致。

他向後靠著椅背,隨即不動聲色地看向右手邊那一襲淡紫色。

今夜自宴席伊始,姜慕便只是安靜坐在那裡,一聲不響,連席間百道珍饈都未用幾口。

待好不容易才才上了一道她愛吃的筍心鴨脯,方才斂眉嚐了幾口。

而如今她神色依舊淡淡,燈燭映照下,她鬢間一支琉璃釵晶瑩奪目,雪膚如瓷,安靜坐在那裡,儼然與周邊的歡笑熱鬧格格不入。

她眼下已收了筷子,似是和身畔的宮女小聲說著甚麼。

見她神色如常,全然未曾留意到這邊越王病弱模樣,更是不為所動一般。

衛祈燁垂下眼簾,眼底積攢的陰翳方才徐徐收了回來。

這幾日,姜慕甚至待他更甚從前乖順,但對他卻總是淡淡。

好像無論自己說甚麼、做甚麼,都無法激起她任何情緒。

他心底自然暗鬱難解——

可只要這樣的冷淡疏離是一視同仁的,只要她誰也不曾在意。

那他也可以勉為其難地,忍受著她的冷淡。

作者有話說:不好意思俺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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