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眺遠 那樣的恐懼,更甚從前
待姜慕和其他人終於啟程回宮之日, 已是十一月初,仲冬伊始,銀杏葉子漫天而落, 寒風蕭索。
好在太后返程, 御前便讓太史令算過日子,自然卻是個難得的晴朗天氣。
佩茵久不回宮, 如今卻也開始懷念宮裡的熱鬧,因此和素雲兩個指揮內侍抬箱籠時,實是興奮極了,一點都不覺得疲累。
姜慕坐在馬車裡, 卻只覺得昏昏沉沉。不知為何, 這幾日許是天氣漸涼的緣故,她只覺得少了精神, 竟時常生了睏意。
好在此次行宮之行, 她收穫頗豐。念及此, 姜慕暗自攏了攏隨身攜帶的一個小小荷包,隨即復又闔上眼睛。
那些草籽,假以時日, 或許便能再助她一臂之力……
而或許亦是她久未行路的錯覺, 只覺得這次返程, 馬車卻似脫韁一般, 行的飛快。
連她坐在車中, 都不免覺得顛簸。更毋論是本就身子尚未痊癒的越王和太后。
一行人行至半途, 越王所乘的馬車已然停了數次——
佩茵悄悄去打聽,只聽說是越王禁受不住這般顛簸,已是暈眩無力,下車嘔吐了數次。
佩茵同大多數宮女一般, 只覺得越王堪如天邊一汪懸月,清冷而遙不可及,即便如此,卻也生了幾分仰慕的心思。
佩茵覺得越王脾性極好,那次她和主子在湖邊小聲議論了越王許多,可越王聽到後卻全然不生氣,甚至之後幾日,更是對主子和自己愈發和顏悅色了。
佩茵甚至已經暗自將越王當作心中神坻一般尊崇。
這般好看高貴的人,偏偏老天不公,命不久矣……實在可憐至極。佩茵私下也曾和素雲小聲議論時,傷感不已。
她更不知道這樣好看的人,以後哪家的小姐可以有這般好命嫁給他……
……
而皇城內,衛祈燁今日卻是早早便下了朝。
先如常習了字,又在院中召了兩名常年養在禁衛的武士觀摩打鬥。
他是自幼習武之人,自打前陣子習劍手臂受傷之後,如今卻是徹底被段孟監督著,無論如何都不讓他再傷了身子。
為此,衛祈燁頗覺手癢難耐,只蹙眉看了半晌,卻仍是覺得心亂難平。一問時辰,卻才不過午時而已,便抬手止了二人動作。
齊福最善察言觀色不過,已然發覺皇帝的心神不寧。
待二人回了溫徳殿,便乖覺奉上溫度正好的雨前雀舌,輕聲道:
“皇上,今日太后娘娘一行鳳駕回鑾,可要吩咐御膳房好生擺一桌宴席,好生為太后和越王接風洗塵?”
皇帝劍眉微舒,卻只是淡然道:
“母后身子未愈,恐是折騰不動。明日再說也不遲。”
頓了半晌,又似無意般望著窗外,淡道:
“彼時姜昭儀晉封時尚在行宮,凡事倉促,好歹也是正三品的昭儀,命司禮司著手操辦冊封儀式。凡事必須周到得宜,萬不得怠慢。”
齊福連聲應是。
皇帝又念及上回姜慕央求自己之事,在殿內背手踱步,低聲吩咐齊福:
“御膳房那個宮女,自此便派到清暉宮……她身邊如今人手實在清簡,日常難免有不周到的地方,凡有短缺,只要來路清白,儘管添補便是。”
從前是自己一味縱著她,凡事都憑她喜好。如今衛祈燁靜靜思索時,卻覺得自然不能這般下去。
她遲早要坐到那個位置,倒不如如今慢慢讓她適應起來才好。
……
而待一行人終於浩浩蕩蕩回了近半月不見的皇城,卻見層林掩映中紅牆綠瓦,依舊如記憶中那般巍峨森嚴。
深紅色的城門開啟,早有莊嚴儀仗迎了出來,恭迎太后鳳駕回宮。
姜慕才下了馬車,尚跟著人流向前走著,卻隱隱覺得遠處有一道灼灼目光寸步不離的跟著自己。
只是她左看右看,卻全然未曾尋到那目光的來處,只是心底隱隱莫名泛起一片焦慮。
想來皇帝眼下定然還如往常一般在溫徳殿操持政事,姜慕便想吩咐佩茵,待會兒直接去往清暉宮歇下。
待大夥兒行到內廷分道處,人群漸次散去,各自回宮安頓。
姜慕剛欲向清暉宮行去,遠處人群中卻有一內侍匆匆行來。一路越過貴妃、翊妃等人,只含笑向她徑直走來。
姜慕見是汪袞,二人好歹從前在御前共事過一段時日,便輕輕頷首。
汪袞抱著拂塵,躬身行禮,“恭喜昭儀娘娘晉封之喜,奉 皇上口諭,還請昭儀娘娘隨奴才走一趟。”
汪袞聲音並不算低,一行人中的貴妃和翊妃皆聽得清清楚楚。四周更是有宮人雖不敢明目張膽的窺探,餘光卻也暗暗投來。
貴妃尚如從前一般端莊持重,只是目不斜視看著前方,而翊妃寧景儀卻抿了抿唇,縱然攥著帕子的指尖已經隱隱發白,終於還是不自覺地回首望去。
卻見煦陽之下,風自內廷兩道傳來,吹動簷角銅鈴叮噹作響。哪怕只能看見姜慕一道側影,卻依舊是清冷至極,出塵脫俗的容顏。
又許是因一路勞累之故,那雙溫婉清淡的眼尾不免綴了幾分乏意,只見她隨著汪袞,一路避開人流逆行。
而自他們前行的方向,空空蕩蕩,穿過兩道宮門,前處卻只有一座極高的石臺,四處連著城牆。
翊妃自幼便隨著家中幾個兄弟通讀城防志記等書,眼下近乎是不可置信的看著姜慕一襲淡青色身影,隨著汪袞漸行漸遠,向皇城的最西邊行去。
寧景儀的眼皮猛地一跳,心底更是悚然。
皇上難道是要帶姜慕去……那個地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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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慕不明所以,只知道汪袞是皇帝身邊除了齊福便最為親近之人,而汪袞模樣儼然又十分篤定,所以即便並不知道去往哪裡,仍然隨著汪袞的步伐。
而待她終於隨著汪袞在石階之下站定後,她張了張口,卻一時甚麼都說不出來。
眼前石階分明極陡,直直通往宮城西北角最高聳之處。
而身邊,汪袞再度向她深深一福,隨之便恭敬退下。
儼然是要她獨自登上那石臺之意。
姜慕怔了怔,方邁足向上,終究還是停在了半空。
眼前青石威嚴古樸,石臺乃大昱開國時所築,久經風雨,陽光下更顯斑駁。
最初入宮那日,她曾隨著一眾分配到御膳房擔差的宮女匆匆穿過宮道。
彼時身邊幾個宮女頗覺新鮮,亦曾驚歎於遠處石臺聳立雲中的巍峨,卻被凶神惡煞的嬤嬤推搡著催促:
“看甚麼看,那可是觀雲臺!這宮裡便是尋常的主子娘娘都無福登臨,哪輪得著你這丫頭肖想!”
……
大昱建國以來,太祖徵納百川,特築此臺。象徵俯瞰天下山河之意。
歷經數朝,更是立下不成文的規矩,此臺唯獨當今天子、正宮皇后以及未來儲君可立,其餘人等,皆不得靠近,不得踏足。
姜慕怔怔地抬頭望去,卻見臺階蜿蜒而上,簷角高翹,如徑直隱入雲中。
而晴空安寂無聲,分明離她很遠,她卻只覺得那樣的天色似乎越迫越近,直讓她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見底下許久一絲聲音也無,早已在此等了許久之人終於漸失耐心。
高處轉角,男人身著玄色團龍祥雲朝服,自青石後緩步走了出來。
他俯首看她,眼眸如常深邃,唇邊的笑意卻漸漸浮起。
依舊是那副清雋矜貴至極的模樣,身後是晴朗無暇的天光。
遠處宮城層層疊疊,在他身後綿延展開。
“朕在等你。怎麼不過來?”
姜慕只是抬眸看了他一眼,便覺得胸口猛烈跳動出來。
她明明不過十餘日未曾見他,可眼下卻彷彿回到了最初自己尚還只是個卑微的宮女時,每每見到他,每每得到他命令時那樣的惶恐——
她實在怕他的緊,更不敢違背一絲一毫。
眼下他要她登上觀雲臺,她自然不敢不從……
可依著祖制,卻是實實在在地逾矩。
不過片刻,她光滑飽滿的額頭上便沁出一層薄汗。
姜慕深吸一口氣,終究是彎身行禮。
“臣、臣妾不敢。”
皇帝卻似早已料到她這副反應,並無太多的怒意積攢,反倒唇邊笑意不減。
他緩步走下兩階,衣襬在微風下晃盪。
姜慕只見衛祈燁三兩下便走到她的身邊,她尚未來得及起身,便被他一把攔腰抱起。
她忍不住低呼一聲,日光斜斜映照在他的側臉,將本就鋒銳的五官描摹得愈發凌厲。
皇帝將她整個人橫抱在懷中。
她柔軟的臉頰甚之可以觸碰到那些鋒利而張牙舞爪的龍紋,直至要穿破他的衣襟,伸到她心底去,抓出一層又一層的血肉。
姜慕忍不住抓緊他的衣衫,已是滿心惶恐,驚懼更甚過從前在他身邊的任何一日。
他卻全然不理會她的抗拒,只這樣抱著她,一步一階,徐徐向上走去。
而四周許久重歸寂靜,待她終於睜開眼睛,卻見耳畔風聲愈盛,她已然身處高臺之上。
而昔日只覺得無比高大森嚴的宮牆,如今卻盡在腳下,甚至宮牆之外,萬瓦鋪陳如棋局星列。
湖水漾銀,遠山含黛。
遠處宮門漸合。彷彿將世間萬物都盡數隔絕。
只餘飛鳥盤旋在耳邊,留下陣陣鳴叫。
而在他們身後,天和地匯成一線,世間遼闊。
衛祈燁終於將姜慕自懷中放了下來。
縱然雙腳重新得以踏在青石磚之上,她仍然覺得心底輕顫不已,沒有一絲一毫的踏實,反而心底是從未有過的,比如今更甚的恐懼。
衛祈燁卻全然不知她所想,只挽起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所以你也知道這樣的規矩?”
不待她回答,便聽衛祈燁接著道:
“自古這觀雲臺,唯獨帝后和儲君方可踏足。朕入主東宮第一日,便親自登高眺遠。那時便想,何時會再度登上臺頂……”
他的聲音漸漸暗啞下去,多半的原因卻是因為雙唇堵上一片柔軟。
他的指尖婆娑在她細膩的雪膚之上,低低地吻著她。
“姜慕,你早便明白朕的心意,對不對?”
“那麼告訴朕,你自然是願意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