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踏秋 恨月孤冷,恨夜寂寥
晴光正好, 山嵐初散,空氣亦清新得很。未及辰時末,太后便已由兩位太妃一道自行宮的清心閣內誦完經, 緩步回到寢殿。
因著她鳳體未愈, 此行隨駕的妃子王爺為表孝心,皆日常輪番侍疾。
越王未來得及用早膳, 便孤身前來。棠疏打起簾子,見越王一人候在院內,獨自站在松影之下,不知已安靜等了多久, 知道他是不願打攪太后, 心底微嘆,忙不疊便將他往殿內請。
“太后娘娘, 您可瞧瞧是誰來了?”
太后才在軟榻上坐定, 聽見棠疏話音帶著喜色, 便掀開眼簾。
門前立著的高大男子,果真是她的次子,容顏俊逸, 身姿如玉的越王。
她看著宮人抬了座椅上來, 只溫聲制止, 卻是伸手要招呼越王坐到自己近前。
太后握住越王的手, 被他冰冷的指尖涼到微微一顫, 眼底也滿是溫柔。
“昨夜舟車勞頓, 哀家身子不豫,你來時便早已歇下了,沒曾想今日一早便又來看哀家。你身子素來便弱,何苦便這般折騰……”
頓了頓, 太后又含笑道,“只是有你這般孝心,哀家便是時日無多,也值得了。”
越王聞言心底一驚,便連一貫溫和笑著的棠疏也驟然變了臉色。“娘娘。”
太后搖了搖頭,卻是以帕掩口,不禁皺著眉心咳嗽了幾聲。
棠疏心疼地為太后拍著背,待太后終於止了咳嗽,眉眼怔忪道:
“哀家這幾日總覺得心神不寧,便是來了行宮,卻也是心底空落落的。卻也苦悶一直尋不得緣由。那日離出宮前,卻見恭郡公夫人帶著家裡的兩個兒子入宮覲見,以前也只是覺得那兩個小子皮實,不比芙姐兒可愛。”
“許是哀家如今也到了年歲,卻也覺得那兩個小子繞膝戲耍,活潑的緊。這樣的天倫之樂,卻不知哀家此生,還有沒有福分……”
衛祈炎自然明白太后乃是意有所指,此次前來行宮不過數人,自然不比宮中人員熙攘,但凡有事,訊息自然傳的極快。
那位宮女出身,如今才來行宮不過半日,便被封為正三品的昭儀,且無子嗣無母家,儼然已是一道平地驚雷。想來待訊息傳回宮中,自然又是一番震動。
可又念及他自己出宮建府三年有餘,亦至今未娶。於是便頷首低聲道:
“兒臣不孝,方讓母后這般憂心。只是兒子自知經年病弱,或許唯有在母后膝前盡孝,方能聊表一絲愧歉。可讓母后如此牽掛,實是兒子的錯。”
太后神色複雜地望著自己容貌出眾的次子,一時卻也無言。
有時便是連她自己都分不清,自己的這兩個兒子關係究竟還有幾分親近。
畢竟當初陰差陽錯,隔閡早已埋下。
雖然非她所願,但卻已然發生。這麼多年,更是早已成為了一塊淤積不散的心病。
棠疏適時道,“太后娘娘可還記得,彼時越王爺和皇上兒時亦是如此。您那時還成日裡嫌男孩皮劣,偏偏皇上那時還總是替越王爺遮掩。”
太后聞言,唇角方才溢位一絲笑意。
有別於如今端和清潤的越王,年少時的衛祈炎卻是極為調皮搗蛋,甚至還時常闖了禍後,讓彼時已經八九歲年紀的衛祈燁為他作掩護。
最嚴重的一次,衛祈炎因貪玩忘記學堂太傅佈置的功課,先帝知道後震怒不已,連兄長衛祈燁都因管教幼弟不力而一同跪著受罰。
那時尚居貴妃之位的太后因此氣得哭泣不止……卻又看見衛祈炎被太傅打得紅腫的手掌心後心疼不已,紅著眼眶給衛祈炎上藥……
從前種種,衛祈炎如今再回想起,卻也只覺得恍如隔世一般,滿是荒唐。
越王低下頭去,再不言語。良久,又服侍著太后將近日調養身子的湯藥喝盡,又親手剝了行宮中新下的柑橘和龍眼,方才起身離去。
殿門之外,晨風已然微涼。
太后所居的壽安殿院子裡栽滿了銀杏,如今伴著微風,那些金黃的葉子簌簌而落,在晨光下碎金熠熠,近乎晃眼。
越王邁步出了殿門,尚未下階,迎面卻見一股柔風撲面,三兩身影款款而來。
為首之人衣色瑞雅,一襲淡金色雲紋廣袖長裙,外罩一件煙青色薄氅,烏髮高高挽起,斜插一支累絲鳳首金簪,鳳尾還銜著一粒指甲大的紅寶石,隱隱泛著幽光。
她旁側另有一名宮妃裝扮的女子,身著淡紫色暗花褙子,卻儼然是高位妃子方才能有的儀制。
一行人尚未走近,便隱約有暗香襲來。
越王頓了腳步,斂袖行禮。
“見過貴妃娘娘,翊妃娘娘。”
幾人目光相對,二位妃子身後的宮人已然紛紛行了大禮。貴妃亦欠了欠身,唇邊的笑容溫婉周全:
“王爺晨安。太后娘娘可還安好?”
越王亦溫和頷首,“才服了藥,眼下正由醫正問脈。”
貴妃神色瞭然地點點頭,幾人側開身子,就此在院中別過。
越王一路出了壽安殿,又沿著湖畔行了甚久,眼底倒映著湖光山色,卻始終靜默不言。反倒是身旁的近侍按耐不住,低聲道:
“王爺今晨尚還未用早膳,不若咱們回寢殿,小的給您準備幾樣清淡可口的糕點。”
越王卻緩緩收回看著遠方靜默出神的眼神,只神色平靜道:
“無妨。去準備些魚竿餌食之物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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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傍晚時分,行宮兩岸的山色早已被殘陽覆上一層深沉的紅。湖面之上漾著碧綠凌波,風一過,那些瀲灩湖色便寸寸裂開。
越王仍坐在湖畔。
他身著一襲深綠色的軟緞長袍,肩上披著件深色大氅,領口覆著一圈薄絨,身形在晚霞裡愈發纖瘦。風過時,那絨毛便柔軟地撲在他的臉上,宛若新雪初落。
魚竿插在石縫間,一旁碎石堆上擺著一隻魚筒,水聲時不時輕響。
說是垂釣,其實他也不過只是在湖邊靜坐了半日罷了。
便是有魚兒輕咬魚鉤,他也渾然不理,只看著湖面泛起的陣陣漣漪出神,直至那魚竿猛烈地晃動起來,幾乎要被拖入水中之時,越王方才起身,徐徐收回魚線。
卻見一尾肥魚在空中掙扎不已。
越王隨手一甩,那條魚便倏地被甩至一旁的魚筒中。
饒是他無心垂釣,半日功夫卻也積攢了小半桶豐碩的成果。
晚風濃郁,遠處卻漸漸有清脆的馬蹄聲響起,由遠及近,蕩起陣陣山塵。
他回首望去,卻見兩匹駿馬奔騰自山徑而出,一前一後,踏著碎葉飛奔而來。
為首之人面容俊朗,衣袂飄揚,笑聲十分爽朗,自是一身寶藍色斜襟軟緞的壽王。
而他身後,卻是一匹健碩的棕馬,身姿矯健,腳步卻略慢些,儼然是被馬鞍之上的人勒緊了韁繩。
駿馬噴著鼻息,鬃毛被風吹著向後掠去。
馬背之上卻坐著不止一人。
衛祈燁身姿挺拔,未著龍袍,只一襲深色騎裝,腰間束著深色玉帶,肩背的線條在殘霞之下愈發鋒利。
懷裡分明還擁著一人——
巴掌大的一張小臉,烏髮已然些許凌亂,卻遠比越王從前在宮中匆匆一面見到的那時鮮活許多。
姜慕臉上一絲妝容也無,許是因為夕陽映照,一雙漆黑的瞳仁愈發深邃,兩頰泛著不輸晚霞的緋色。她亦穿著一襲杏色騎裝,隨著馬蹄顛簸,便身姿輕柔地倚在身後人的懷中。
衛祈燁翻身下馬,還未站定,便向馬上人伸出手去。
姜慕搭著皇帝的手,剛欲縱身跳下,便被皇帝伸展雙臂,從馬背上抱了下來。
許是不太習慣人前如此,她方才還雪白的脖頸和耳朵皆轉瞬便泛起淡淡紅暈。
幾人互相見過禮,姜慕尚還記得眼前這位深綠衣袍的男子便是聲名遠揚的越王,於是欠身一福。
還未站起身子,卻被衛祈燁再自然不過的牽起手。
皇帝已是溫柔俯首,當著壽王和越王的目光,格外輕柔地為她拂去額邊碎髮,“可是累著了?”
旋即不待姜慕回答,便與她十指緊緊相扣。宛若宣示主權一般。
又一陣晚風拂過。越王移開目光,看向身邊已是大汗淋漓,方才自落地後便一直彎身喘氣,如今才直起身子的壽王。
壽王早已睇了眼越王身旁的魚筒,不禁爽朗一笑:
“怪不得越王身子許久未愈,原是揹著咱們垂釣來了,瞧瞧這成果,倒比秋獵還要豐盛。待會兒可有好東西配酒了。”
越王拂袖而笑。
“不過是閒暇無聊,方臨湖賞秋罷了,自是不比壽王和皇兄山間馳騁的雅興。”
衛祈燁只是淡然頷首,並不說話。
他心底尚還惱怒著今日進山,原本是想著避開眾人,好生帶她領略山間風光,沒曾想卻被眼尖的壽王騎馬追上一事。
原本心心念唸的與姜慕的二人清淨被打破,壽王更是故意寸步不離的跟著,非要來討他的嫌。
壽王全然未覺衛祈燁的眉頭已然蹙緊,反倒是嘿然一笑,對近前的越王壓低聲音道:
“四哥尚還不知,今日皇兄頗有興致,親自教昭儀娘娘騎馬。”
越王清淡的眼眸向旁側輕微一瞥,倏爾便收回視線。
而與此同時,衛祈燁卻早已將耳根發熱的姜慕再自然不過地攬在懷中,反倒是冷然瞥一眼壽王。
“朕瞧著壽王今日倒是身姿颯爽,看來每日去母后身邊侍疾尚還不夠,索性明日這行宮巡防也一併交予你。”
壽王哪裡還敢再揶揄半句,當即便止了笑意,忙不疊擺手。
幾人既然偶遇,又久未相聚,自然無不共飲之理。
只是擔心姜慕到底乏了,衛祈燁便吩咐宮女好生送她回去抱月齋,待她身形漸遠,方才回身,和越王、壽王兩個回了寢殿談天喝酒。
酒過三巡,壽王喝得臉頰微熱,眼神也不自覺飄忽許多,趁著越王離席片刻的功夫,斜倚在案几之上:
“看來皇兄此番,倒是真的動了情。”
衛祈燁看也不看他,只隨手將方才脫下的一枚碧玉扳指擲了過去。
壽王對著殿內燈燭一瞧那扳指的成色便樂了,自是玉色溫潤,通體無暇。
他連忙揣進兜裡,還不忘對著皇帝拱手一笑:“皇兄果然大方,臣弟可還否能再討些彩頭?”
衛祈燁知道壽王慣沒正經,自然懶得和他多費口舌,淡斂著眉目,抿了一口杯中陳釀。
壽王卻明顯醉了,一張玉面帶著幾分狹然,卻是勾起唇角對皇帝壓低了聲音。
“只是臣弟卻有一言,不知當講不講。”
見衛祈燁只是神色如常的品著酒,半晌未曾說話,壽王頗有些自討沒趣的抿著唇,隔著一旁炙爐之上徐徐縈繞的熱煙,接著道:
“臣弟瞧了大半日,卻也覺得您和昭儀娘娘情深繾綣,當真羨煞臣弟。只是您從小性子便好強的很,可對付女人,如此堅毅卻並不總是好事……”
“依臣弟看,昭儀娘娘這般沉穩的性子,卻並非沒有主意。若是想讓昭儀娘娘更在意您…… 您需得假意示些弱才是。”
衛祈燁停了端著酒杯的手,半晌才垂眸看他,只冷哼一聲:
“你個慣常流連花叢,卻片葉不沾身的人,也配來教朕?”
壽王只嬉皮笑臉地接過話,恰好此時越王回來,幾人便又談起行宮之月,以及兒時前來行宮小住的光景。
兄弟幾人難得有如此閒暇小坐的機緣,便是皇帝和越王前不久方才生了嫌隙,如今圍爐夜話,氣氛卻也融洽許多。
待到壽王終於再喝不動,倒在桌几上一臥不起後,衛祈燁方神色如常地理了理衣襟,站起身來。
越王身子不好,一夜只淡淡喝著茶,滴酒未沾。如今亦早已踱步立在窗前,留下一個清寂的背影。
晚風拂過他耳畔的髮絲,燈燭掩映下,反倒愈發顯得那張臉龐半分血色也無。
窗外明月高懸,偶有云霧穿梭,卻仍無法遮蔽那多年不變的皎潔。
記憶裡,先帝尚在時最愛圍獵,除了京郊幾座獵場,亦常常帶著受寵的妃子和幾位皇子一同來這行宮小住。
只是從前,衛祈炎每每來此,都會生病。
旁的皇子跟著父皇英姿颯爽的騎馬射獵,他卻只能眼巴巴地扒著窗柩,喝下身邊嬤嬤端來的一碗又一碗苦澀的湯藥。
那樣濃郁的藥味瀰漫在整個寢殿。他曾無數次望著窗外之月,渴望亦能自由地於月下奔跑。可如今,卻也只恨月色孤冷,暗夜寂寥。
這麼多年來,他竟是從未有過一日,真正喜歡過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