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倉促 即刻返程,刻不容緩
壽王的酒量一向不差, 今夜許是興致大好,卻儼然多飲了幾杯。
席將散時,他眉眼微紅, 腳步已經有些虛浮。皇帝見狀, 便也收了興致,自安排了幾個內侍宮人將壽王和越王送回西苑好生歇息。
夜色已深, 行宮內燈影重重。
壽王醉的厲害,一路幾乎半倚在越王肩上,步履東倒西歪,忍不住胡言亂語起來。
“皇兄從前不近女色, 冷心冷情, 便是連我也疑心坊間那些傳言,甚麼龍陽之癖, 怕真不是空xue來風。”
他說罷又笑, “如今倒好……你可瞧見他那副樣子?原來只是從前沒遇著放在心尖兒上的人……”
越王的狐貍毛領近乎被壽王整個扯下來, 白絨在燈下晃動不已。
他眉眼冷淡,如覆雪之松,只淡淡道, “五弟醉了。”
壽王被內侍擁簇著漸行漸遠, 卻並不收斂, 聲音迴盪在寂靜的院落中。
“依我看……這後宮之主, 怕是不日便要花落……”
兩王此行分居於西苑兩側, 縱然院內僻靜, 並無旁人,到底壽王也是真的醉了,方才敢如此張揚妄議後宮。只是若傳出去,怕是又要生出甚麼事端。
越王不過神色一凜, 身邊的內侍便了然於心,將西苑的大門悄然闔緊,方又屏去閒散值守之人。
壽王在眾人攙扶下跌跌撞撞回了自己寢居。
院內又重歸平靜,只餘三兩蟲鳴聒噪。
而越王卻立在自己的寢殿門前,遲遲未動。直到他被身邊一副恭敬神色的近侍輕聲喚道:
“王爺,夜裡寒涼,您不進去嗎?”
越王猛然回過神來,方才發覺自己一隻腳竟已邁入寢殿門檻。另外半個身子卻還倚在門外。全然忘了進退。
山風穿廊而過,他向來受不得寒,立得久了,不禁便低低咳嗽幾聲。
近侍便忙呈上一方乾淨巾帕。
越王掩了唇,咳聲壓得極低,蒼白的臉已然漲紅,半晌方才止了咳聲。他隨手將那方帕子撇過。
但內侍畢恭畢敬地接過那帕子,不過只瞄了一眼,便冷汗叢生,冷不丁“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王爺……您……”
只見朦朧月色下,那方方才還潔白的帕子上赫然多了一團血漬。
觸目驚心。
越王不以為意,抬手掀簾入殿。
內侍亦步亦趨地跟在身後,卻是悲從心起:
“您久病未愈,本不該如此顛簸,卻仍是執意來了行宮;您昨夜便未曾歇息好,今日便又在湖邊吹了整日的寒氣,讓小的如何是好……”
殿內燭影晃動,不過十月光景,便已點了地龍。撲面而來一股暖意。
越王抬了手,這次卻慢條斯理地將唇邊殘留的一絲血跡抹去。
“那些太醫看來看去,無非也就是一些囫圇話罷了,本王自己如今都會治了。”
又見內侍神色甚悲,不禁勾唇而笑,“你一介男兒,何苦哭喪著臉。如你所說,本王不過是吹了寒風罷了,喝碗薑湯便無礙了。還不快去準備。”
……
行宮秋光大好,湖色澄澈,山林盡數染上一層又一層璀璨的金光。此行不過短短數日,卻也著實讓人留戀,像是偷來的閒時一般。
衛祈燁白日忙於政事,待稍有得空,便從那條無人知曉的暗道去抱月齋尋姜慕。
二人或自山間自在騎行,或臨湖賞月。亦是近日,皇帝還教會了姜慕下棋。兩人成日裡無人打攪,自是好不愜意。
眼看便到了臨行之際,衛祈燁尚還意猶未盡,返程之日遲遲未能決定。
他只垂眸看著抱月齋後院的那張棋桌,將坐在懷中的嬌小身軀往裡攏了攏,修長的指尖慢慢收緊。
姜慕卻仍未能適應這樣被他抱坐於懷中,每每如此,只覺得渾身都不自在。
可她眸光甫一落向身畔那張棋桌,念及昨夜在這裡又發生何事時,驀地便紅了臉頰。
衛祈燁眼眸深邃,鼻尖蹭著她的頸窩:
“怎麼。又想了?”
姜慕如今縱然已經聽過不知多少回皇帝的諢話,卻也仍然覺得無地自容。
她一邊低聲輕叫著“才沒有”,一邊紅了臉龐,整個人恨不得立刻便從他的懷抱中跳出來。
然而如此意圖早已被全天下最狡猾不過的人看穿,衛祈燁早她一步便將她纖細的腰身箍在掌中。
溫熱的氣息鋪在她光滑白皙的肩頸,指尖如有似無地自她胸前一片玲瓏劃過。
“昨夜你躺在這裡,金桂落雨,可不是這般說的……”
姜慕已然羞赧至極,再不能聽下去,捂著耳朵便要遁地逃跑。
衛祈燁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忍俊不禁,亦存了不日便將返程,近日定要再好生“流連”一番行宮景緻之心,正待再好好與她耳鬢廝磨一番,卻聽不遠處一陣腳步聲傳來。
回頭一瞧,內廷總管齊福自廊下急步而來,還未立定便躬身向二人行過禮,額間已是大汗淋漓:
“啟稟皇上。”
齊福低聲開口,饒是聲音壓得極穩,卻也難掩急切。
衛祈燁抬眼,對上齊福小心翼翼的眼神。
如今姜慕聾啞之疾漸愈一事早已是人盡皆知,向來後宮不得干政,衛祈燁轉瞬便明白齊福何意。想來是姜慕在此,他不好開口。
然而衛祈燁卻只是抬眉不過一瞬,神色須臾便恢復如常,泰然自若。
齊福明白這是讓自己接著說的意思,只想到前幾日太后甫一知曉姜慕晉了昭儀便心中不豫,眼下若是再知曉此事,還不定會出甚麼亂子。
他心底愈發捏了把汗,卻也只能硬著頭皮道:
“昨夜歸義鎮外,忽有流寇百餘人聚眾,夜襲糧倉,更是劫去軍晌數車……”
話音未落,衛祈燁便驀然變了臉色,方才的和緩全然不見了蹤影,已是寒如冰刃。
“地方守將呢?”
齊福頷首:“地方守將張敘易及毛奉兩位將軍當下便追擊,只是未料流槍暗發,雙雙負傷。而方才禁衛軍才傳回訊息,只說今晨追擊未果,百姓已有躁動……”
院內唯餘秋風蕭索的拂葉之聲。
姜慕不禁望向衛祈燁的側臉,但見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已然冷峻至極,分明是極力方才壓住怒意。
皇帝自親政以來事必躬親,更是憂庇天下,不過甫一出宮暫居行宮幾日,京畿便出了這樣大的亂子,自然可想而知帝心甚怒。
況且歸義鎮並非普通郭郡,而是緊鄰都城沐京的重鎮。
如此天子腳下,膽敢肖想軍晌之人,又怎會是普通流寇?
兼之如今雖中秋節慶已過,但仍有不少邦國使臣暫居沐京。如此關頭出了這般大的亂子,豈非直接有損大昱天朝顏面?
如此利害在腦海中翻轉數回,衛祈燁已然背過身子,踱步向遠處開闊的空地走去。
齊福跟在皇帝身後亦步亦趨,清風拂過,姜慕便聽見依稀傳來衛祈燁再壓抑不住的怒氣:
“百餘人……?”
“召禁軍統領……即刻回京。”
.
此番皇帝回京實屬倉促,隨行的侍從和箱籠皆來不及準備,皇帝卻是憂心政事,一刻也等不得,當即便下令速速整裝。
到了傍晚天色將沉,他便親自前往壽安殿向太后請辭。
太后鳳體未愈,倚在軟榻上,臉色仍顯蒼白。
衛祈燁自然並未明說,但如此訊息一向傳的極快,饒是衛祈燁特意壓下風聲,太后卻也多少有所聽聞。
皇帝隨侍早已整裝待發,太后雖心底不悅皇帝如此倉促,危及龍體,卻也知曉輕重,眉眼難掩疲憊:
“國事為重,哀家這裡,留下幾個妃子輪番侍疾便好,屆時一併擇日回宮。你且帶著人手先回便是,不必擔憂哀家。”
皇帝見太后如此說,方想提及欲帶姜慕一道回宮的心思便就此撇過。
又轉念想著此次回去奔波勞碌,政事紛繁,姜慕身子未必便吃得消,倒不如讓她再在行宮悠閒幾日。如此便也向太后行禮告退。
如此聖駕既返,行宮除值守的禁衛軍之外便只留下女眷,二王接著留在此處自然不妥。
只是不巧越王前夜才感染了風寒,身子不豫,太后說甚麼也要將其留下。然越王憫懷民生,甫一得了訊息,便執意一同隨著皇帝返程。
壽王聽聞如此訊息,倜儻的容顏卻是精神一振,當即便將杯中清茶一飲而盡,“不過區區幾個流寇罷了,不足為患,且看臣弟為皇兄圍剿乾淨。”言罷便已精神抖擻的披上斗篷。
已至傍晚,皇帝既然說要動身,任誰也再勸不得。
宮人們腳步紛亂,廊下一盞接一盞的燈提前點起,映出青磚之上覆著經久未化的薄霜,冷意森森。
不過半個時辰,一行人便收拾停當,浩浩蕩蕩預備返程。
因著天色昏暗,太后如何也放心不下,特意叮囑隨行的禁衛軍務必要小心慢行,謹慎護駕。
只見熊熊燃燒的火把在暮色裡拖出長長光影,幽暗無光的山道早已被映得 沿岸兩片深紅。
姜慕和此次隨駕來了行宮的貴妃、翊妃等站於一處,靜靜地目送著御駕回程。
看著那一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直至最終被山道兩畔茂密的松林吞沒。
而回程的馬車裡,皇帝已然召了此次行宮途中一併帶來的幾位重臣,圍坐在一起,詳細研究歸義鎮的圖紙。鎮中的要塞以及糧倉的位置早已被圈了出來,反覆鑽研數遍。
末了,皇帝一把扔了手中圖紙,俊美的臉頰上浮出一絲冷笑,卻只輕揉著眉心。
如此時機未免太過蹊蹺,明顯是故意挑了趁他離開沐京的時機無暇顧及,便行下如此禍事。
他只是淡淡想著如此來龍去脈,便覺可笑至極。
究竟是誰等不得了?
……
而因著皇帝並二王皆已回京,翌日的行宮儼然安靜極了。比之從前少了許多甲冑與號令的聲響,連山谷間飛鳥鳴啼也顯得空寂許多。
人人心底都在隱隱緊張,太后和兩位太妃更是早早起來便去清心閣頌經,在佛前長跪不起。
還是棠疏心疼太后身子,方才攙扶著雙眼通紅的太后起身。
縱然姜慕一向睡眠安穩,但或許是昨日皇帝聽聞此事時的神色太過急切,她心底也莫名覺得不安。夜裡竟也翻來覆去數次,卻始終未得安眠。
只是如今既然妃子們都留下給太后侍疾,姜慕自然也並不敢怠慢。她匆匆用過早膳一道蓮子百合粥,便再顧不得再多耽擱,略作梳洗,便帶著佩茵一道去了壽安殿。
棠疏見是姜慕,含笑將她引入偏殿內,恭敬奉了茶。
姜慕從前雖然也見過棠疏幾次,卻不甚熟悉,只知道這位姑姑在太后身邊最久,行事既有分寸,宮中上下無人不敬,自是宮內頗有威望的人物。
棠疏卻雙眼眯成一條縫,笑著看看姜慕:
“昭儀娘娘金安。聽聞段醫正妙手回春,您的嗓子已經近乎痊癒了。還要恭賀昭儀才是。”
姜慕聞言略微羞赧,雖然知道這般訊息想必早已傳遍了不止行宮,還是輕輕頷首,輕“嗯”了一聲。
棠疏一邊笑道,“那可真是再好不過了。”
一邊卻見殿內有小宮女打起簾子,滿臉歉意地走了出來,向姜慕和棠疏微微一福:
“太后娘娘方才頭痛不已,已歇下了。昭儀娘娘還是先請回吧。”
棠疏不禁看了一眼姜慕,又關切掀簾走進殿內,留下身後一股混著濃郁檀香以及苦澀藥味的幽風。
姜慕低頭握著茶盞,只是靜靜地坐著。佩茵立在一旁,亦是不敢多話。
直到手邊那盞茶水漸漸涼透,姜慕想來多半太后今日是不會召見她了,便起身準備返回抱月齋。
然不過才出了殿門,卻又見院內急匆匆趕來一名內侍。
內侍收了拂塵,對著姜慕恭敬一福,旋即看了眼守在門前的宮女,“棠疏姑姑可在?”
宮女還未應聲,卻見棠疏想必已自殿內聽到訊息,端然打了簾子出來。
“何事如此急切?”
內侍忙道,“請姑姑安。方得了訊息,御駕一行已安穩回了京城,聖躬無虞,請太后放心。”
棠疏一聽,已是喜上眉梢,忍不住道了一聲“阿彌陀佛。”
姜慕方才尚還垂著眼睫,眼下亦隨之抬起頭來。
卻又見那內侍躊躇片刻,方道:
“只是越王爺昨夜啟程不久,便突發舊疾,當場昏了過去……”
那內侍小心覷著棠疏神色,嚥了口唾沫,艱難道:
“隨行的醫正已然瞧了,卻說是王爺連日奔波,寒氣侵體。眼下若是強行趕路,反而恐因難以支撐而危及貴體……眼下越王爺已返程回了行宮,已送至西苑安歇。”
院內靜了片刻,連一向得體的棠疏姑姑都不免變了臉色。
只聽見簷角下銅鈴輕晃,殿內卻傳來太后極為悲切的一聲低喚:
“棠疏,越王他、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