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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聖駕 素白,纖弱。他見過這雙手。

2026-05-09 作者:只昔遙遙

第16章 聖駕 素白,纖弱。他見過這雙手。

王婕妤在宮中雖不算拔尖,到底如今六宮於恩寵之上都相差無幾,遣人去請太醫,須臾便有段醫正趕來,身邊還帶了個抱著藥箱的小醫徒。

段醫正為太醫院幾大國手之一,醫術精湛,行禮後便隔著紗簾給姜慕診過脈象。

須臾,王婕妤見其收著藥箱,忙問:

“如何?可是痢疾發作?”

段醫正搖了搖頭。

“回娘娘,姜姑娘身子雖贏弱,但並無染疾。方才應是焦急凝神,心力交瘁之故。依卑職愚見,並無大礙。”

王問瓊自是鬆了口氣,又讓段醫正給姜慕開了些凝神靜氣的調養方子,一顆心才落回肚子裡。

一個眼風掃過,錦扇便乖覺上前塞了一包金瓜子。

段醫正自不肯收,王問瓊笑道,“醫正這便是玩笑話了。貴夫人和我孃親皆是顯洲人士,顯洲向來出美人,既是同鄉,如此豈非生分了?”

段醫正忙道內人鄙陋,豈敢和王夫人相較云云,一邊拱手陪笑。錦扇便順勢將那一包金瓜子塞到小醫徒手上,還殷勤打了簾子送出門去。

待二人走出甚遠,錦扇方折返回來。只見姜慕垂首立在下首,現下已平復許多,面色沉靜如常。

可王婕妤的神色卻覆上一層暗色。

錦扇心底一緊,還未等上前,便聽王問瓊道:

“我看方才那段孟明顯是有話未曾講明。如此吞吐,便是故意隱瞞。虧了我這半年明裡暗裡抬舉他,當真是個吃裡扒外的笑面虎!”

說罷,眼風一掃身邊靜默的姜慕,再看向錦扇時,卻多了幾分狠意:

“瞧著今日那小醫徒卻木訥得很,未必便不好下手。聽說他自跟著段孟身邊也有些時日了?你且去探清楚。”

有寧妃被太醫院的人怠慢,拖出沉疾在前,王問瓊自不想在段孟處栽了跟頭。

若是這姜慕真有甚麼大毛病被瞞著不報,拖到最後無藥可治那才是真的麻煩了。她很不喜歡這種被人矇在鼓裡的感覺。

錦扇雖不知主子如此說是何意,但見其神色莊肅,連忙暗暗記下。

.

初冬寒意正盛,天色漸沉,宮道兩側的石磚已被白霜浸得發白。一腳踏下去,冷意順著磚縫便直竄靴底,讓人忍不住哆嗦。

北風捲著枯葉掠過牆根,小醫徒縮了縮脖子,回頭看了眼寂寥無人的宮道,覷向一旁心事重重的段孟,遲疑再三,還是忍不住道:

“徒兒愚鈍,不知師父今日為何要向婕妤娘娘隱瞞姜姑娘的病情。”

段孟腳下微滯,眉心卻微微皺起。

“你有幾個腦袋?說了多少次,不許妄議宮中主子。”

小醫徒陪著笑,聲音壓得極低:

“徒兒是見師父開的方子,分明比起尋常的補方多了土茯苓和丹參,並非安神所用,倒像是為了祛毒化淤……”

段孟腳下步子不停,疲憊的面容卻添了幾分滿意,淡聲稱讚道:

“如今你的眼力倒是有所長進。”

他緩緩開口,便有白氣在嘴邊化開,面色卻與灰沉的天色不分伯仲,“不錯,那宮女體內確有寒毒未清。且並非近日所中,乃是積年舊患。此毒陰寒,日積月累,便逐漸侵蝕臟腑。”

“再者,其氣血淤寒只是表象,經脈堵滯方是根本,其聾啞之症,恐怕也由此而來。而見婕妤神色,卻像是對這個宮女身負厚望……”

小醫徒瞭然,渾身一凜。

“師傅是擔心若以實情告知,恐怕會對此宮女不利。”不禁深深一拜,“師父仁善。”

段孟繼續走著,目光深邃,落在遠處宮牆之上。

至於其三……宮中向來是非多,自保方是生存之計。許多事情若非到了緊要關頭,不說不可的地步,還是永遠地爛在自己肚子裡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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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書房內燈影高懸,金獸吐焰。

今日皇帝召了幾位重臣,如今大昱朝的肱骨難得齊聚一起商議政事。自他親政後朝中新訂賦稅,如今已在京畿一帶推行數月。

今日所議,便是新賦成效。

參知政事董諍知乃是三朝元老,年高德劭,抿了口清茶緩聲道:

“……新法最難處,並不在徵收,而關乎動弊。若非當初御前力主,只怕現今仍陷積潭。而今頗有成效當真可賀。”

戶部侍郎王瞰深以為然,朝衛祈燁拱手道:

“董大人所言不虛。照陛下去歲章程,重定魚鱗冊,清丈田畝,裁撤漕運關卡歷年所耗,現今百姓負擔輕簡,秋賦卻比實增三成有餘,乃我大昱之幸。”

年關將近,錢糧清點在即,如此自是再好不過的訊息。

隨列的工部、吏部等幾位要臣聞之皆是喜不自勝,紛紛稱讚聖上英明。

衛祈燁的目光在案上冊頁流連,許久方抬眸,神色卻清和自若:

“如今正是新法處行的首次清點,賬目要對得上,才能給百姓們一個交代。”

末了,又接著道:“如此來年再行此法時,才可少些顧慮。”

眾臣皆頷首稱是。

政務既定,氣氛也鬆懈下來。

董諍知幾乎算是看著衛祈燁長大的,知其對書法頗有造詣,便聊起近日偶得的碑刻,乃是《九成宮醴泉銘》舊拓,法度森然。

衛祈燁果然來了興致,“歐陽公所書,嚴正中自有氣骨。”更是約好改日便親自到董府參摩一二。

眼見皇帝心情大好,幾人從書法聊到字畫,又聊起臨近年關吏部尚書楊大人家才添了嫡孫,自是其樂融融,相互向楊洚之道賀,直談到卯初時分眾人才散去。

殿內漸漸恢復沉靜。齊福趨前奉上新沏好的雨前雀舌,茶霧混著龍涎香,緩緩升騰。

齊福見御前神色安定,笑道:“還以為立冬後天氣漸寒,今夜特地添了兩回新火,可瞧著方才董大人談興正盛,倒出了薄汗。”

衛祈燁對董諍知向來敬重,向來以董老敬稱。登基伊始政務冗雜,亦是董諍知對他鼎力襄助。畢竟他年歲已高,政事上逐漸力不從心,但每每關乎新政之事,從來都是身體力行。

今日見其身體康健,便也減了幾分擔憂:“董老年事已高,近日卻坐的久些。如今曆法賬目既清,他也可安一安神了。”

齊福亦連聲感嘆,“新政向來被多位大臣牽掛。奴才瞧見方才王大人亦神采怡然。”

末了又似想起甚麼,接著道:“說起這個,奴才還有一樁小事要稟。”

衛祈燁晃了晃杯中清亮的茶湯,淺抿一口,才漫不經心道:

“既是小事,又何故這般慎微?”

齊福見皇帝已然看破,只得腆然一笑:

“皇上明鑑。實是近日奴才聽說,王婕妤宮中小廚房缺人,便從御膳房要了兩個乖覺的宮女前去幫襯。”

向來各宮侍奉人數皆有定數,王婕妤和寧妃又前期一同進宮,算是宮中的老人了,侍奉的宮女內侍早便配備齊全。再向御膳房去要人,顯然是逾矩了。

不過即便是在伺候的人數上略有冗餘,衛祈燁也不會上心。

再說如今朝中無後,但後宮瑣事上有太后,下有貴妃,如今還多了個一旁幫襯的昭嬪,自然輪不到他去留心。

齊福這一番話著實是多餘了。

見衛祈燁挑了眉,齊福知道這是皇帝向來不耐煩的模樣,再不敢吞吞吐吐,忙如實回稟:

“皇上恕罪。實是其中一名宮女,便是當日曾被放恩,後來又回到御膳房做事的宮女,那個啞女姜慕。”

自那日得了越王提點後,齊福放下憂慮,便只如常對待姜慕,以為皇帝若真的對此事上心,勢必會再惦念著問。

但轉眼時日漸寒,皇帝忙於政事,卻倒真的再一句未提及當日不惜讓自己追出甚遠的姜慕。

也是前些時日,齊福路過御膳房,偶然便想起和鄭年詢問兩句近況。卻沒曾想鄭年皺著苦瓜臉,直喊著自己差事沒辦好,還請齊公公恕罪。

齊福這才知道了姜慕如今的去處。

今日一問,便也是最後一試。倘若皇帝毫無反應,那麼此事便該是徹底撂下了。往後再不必提。

殿內陷入一片沉靜。片刻後,唯有燃盡的香灰徐徐落地。

就當齊福以為此事必當毫無轉圜之際,只恨自己多嘴時,卻見衛祈燁放下茶盞,望了望窗外的天,已是星幕高懸。

“許久未看過婕妤了——擺駕永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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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須臾便傳到了永和宮,王婕妤的丹蔻方染到一半,聽聞後竟激動地險些將鳳仙花汁都打翻了。

“當真?”

小內侍才自御前總管齊福處得了訊息,馬不停蹄便來傳信,亦是氣喘吁吁。平復了些方忙不疊點頭,喜不自勝道:

“回主子,千真萬確。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永和宮自是上下雀躍一片。要知道這還是自貴妃失勢之後,近兩月以來,皇上頭一次親近後宮。這天大的喜事,竟也落在了永和宮的頭上,如何能不振奮?

王問瓊的喜意幾乎要從胸腔裡溢位來,當即便讓小宮女給內侍塞了袋金瓜子。內侍感受到袖筒裡沉甸甸的分量,愈發高興地謝了恩退下。

久不見聖,永和宮已是人仰馬翻。小廚房忙著備膳,宮女們魚貫而入,捧衣的捧衣,取釵的取釵,腳步都比尋常輕快。錦扇更是忙著伺候王婕妤重新上妝梳洗。

一切停當後,王問瓊滿意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眼神不自覺閃過一絲落寞,卻是聲音低低:

“去把姜慕叫來。”

錦扇不由一凜。

“娘娘,姜慕才來不久,不僅規矩還沒學全,如今還吃著補藥調養。今日如此重要,若是她不懂分寸可怎生是好?依奴婢看,不如便先叫學了幾月規矩的丘嵐先侍奉著。”

王問瓊尚未回答,便聽得殿外一陣響動。

“聖駕到——”

她喜不自勝地站起身來,卻是連聲音都微微顫抖著。

“來不及了,便見機行事吧。”

殿外候著的宮女分成兩列肅立,只見一行人踩著月色前來。

為首之人高大非凡,身著黛青色織金常服,形容清俊。袍身上繡暗色龍紋,行走間垂墜如水。齊福在一旁抱著件黑色大氅,亦步亦趨地跟著。

王婕妤早已伏跪在階前,餘光看見那黛青和金紋二色在層疊燈影下徐徐展開,幾乎緊張地目眩。

“嬪妾恭迎聖駕。”

皇帝的腳步在她面前頓住,便有清淡溫和的聲音自上方傳來,“這樣冷,不必在外頭等。”言罷,便闊步進殿。

王婕妤得了關懷,一時只覺得自己身在夢中,虧得錦扇使了眼色,她才幡然醒悟,忙不疊跟了進去。

殿內設了鎏金香爐,悠悠焚著瑞腦,清氣暗生。

皇帝在主位坐下,又見王問瓊畏手畏腳的模樣,神色便和緩了些,接過錦扇奉上的茶輕抿一口,方道:

“今日方和王卿議事,他近來確是辛苦。”

提起父親,王問瓊自是得意幾分。自親政後,身為戶部侍郎的父親便極為出力,她雖於政事不通末節,卻也知道如今朝中錢糧賦稅皆從戶部直收,再不經手地方胥吏。

父親在朝前為衛祈燁賣命,為的便是讓她在後宮也能站穩腳跟。於是低著頭淡然一笑,聲音也多了嫵媚:

“父親常年操勞,最盼望的便是新政有所成效,好為皇上減輕負擔,卻不敢居功,一切不過份內而已。”

衛祈燁喝著茶,卻未再搭腔。

王婕妤心中忐忑,只覺手中的茶杯燙手的緊,實在不知道該聊些甚麼。

又因小廚房已備下膳食,雖然衛祈燁除了慈寧宮,從未有在其他宮殿留下用膳的習慣,到底她未雨綢繆,便小心翼翼一問。

沒曾想衛祈燁的目光悠悠落在茶盞上,甚是隨意:

“也罷。便備膳吧。”

殿內又是靜了半晌。

王婕妤這才回過神來,忙吩咐錦扇備膳。不過須臾,宮女們便一溜煙兒呈了膳桌上來。

小廚房到底不比御膳房,所呈之物要簡單許多,卻也勝在清淡別緻。

衛祈燁嚐了口清燉雞子羮,難得頷首稱讚,“味道不錯。”又夾了些芥末拌萵筍絲,陪著鹽漬小蕈喝了兩口粥,將歇一會兒便要上茶水漱口。

王婕妤安靜地吃著飯,卻見衛祈燁再不動筷,生怕菜品不合他胃口。正斟酌著該說些甚麼,一陣珠簾輕響,已有宮女捧著漱口用的溫茶入殿。

燈影輕晃,白瓷茶盞被一雙素淨的手輕輕託著,指節修長,因過於白皙反倒顯得清寒,堪如一捧嫩蔥。

雪白的腕子清瘦纖長,袖口的暗影與雪白膚色交錯,隱隱可見幾顆猩紅。

那是幾顆細小的暗疤,幾近痊癒。卻像極了白瓷之上附著的幾粒硃砂。竟莫名有因為種不合時宜,反倒觸目驚心的驚豔。

衛祈燁的目光便順著那腕側停了一瞬。

那日在廣善寺,他亦曾見過這雙手。

作者有話說:

改了末尾的細節,姜慕手上是之前燙傷留下的疤,不是痣。寫得太快筆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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