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籌碼 竟是要她攀高枝!
待要調到永和宮聽差的訊息終於輾轉傳到了姜慕那裡,她調著鮮豔花汁的手猛地一抖,久久不能回神。
從前連正眼也不願瞧她的幾個宮女,如今再看到姜慕,臉上雖掛著笑,眼底卻分明壓著一層惱意,還要假意堆著笑來和她說話。彷彿從前那些推搡使喚,冷言冷語從未發生過一般。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示好,姜慕只是緘默地立在那裡。既不辯,也不應。偶然唇邊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彷彿那便是她全部的回應。
而這樣的笑在那些人眼裡,卻愈發是姜慕心中得意,滿心的風光再也藏不住的意味了。
這訊息猶如一道驚雷,驚起閒言碎語一片。好不容易待忍冬趁著近幾日差事清閒,趕緊便悄悄來後院看姜慕。一張圓臉上盡是驚訝和歡喜,興奮地捧著姜慕的雙手將她左右仔細看了個遍。
“恭喜啊姜慕!沒想到你不僅命大,還竟如此走運,聽說那王婕妤雖不算最得寵的,到底家境殷實,是自小富養出的嫡出小姐呢!你往後跟著王主子做事,定是少不了吃穿不愁!實是天爺垂憐。”
說到興頭上,才想起姜慕聽不見,連忙又比劃了好幾個大口吃肉的動作,連她自己都被逗笑了。
姜慕好容易才看見忍冬,卻無心思和她話家常,心底只是暗暗著急。
她亦有事要與忍冬細說,卻是為了別的因由。
自上次之禍後,御膳房管束愈發森嚴,出入往來,差事分派,皆不得混淆,兩人相見便愈發艱難。如今好不容易才等來能細說幾句的機緣。
她四下張望一番,見院中此時除了幾棵光禿禿的枯楊外並無旁人。這才斂著顏色,對著忍冬做了個“不要”的手勢。
面前人卻一頭霧水,顯然是沒明白。
姜慕心中輕嘆了口氣,彎腰拾起一截枯枝,索性就著樹根旁的一些乾土,在地上畫了起來。
忍冬埋頭湊近一看,卻見地上幾個大小不一的圓。但若仔細端詳,卻依次是紅薯盒,芝麻火腿燒餅,雞蛋之類的吃食,雖寥寥幾筆,卻頗有神采。甚至可以說是活靈活現。
姜慕指了指這些吃的,再指了指忍冬,復又連連搖頭。
忍冬琢磨了好一會兒,才終於領悟到姜慕的意圖。
原來她是說,這些吃食她不想要……便是自己,也不要再去吃。
忍冬卻愈發糊塗起來。她不過是個做麵點的四等丫頭,平日能偷個暖爐果兒已是天大的僥倖。又怎麼可能拿到這等美味的好吃食呢!
後來有次她還想偷個羊肉饅頭,反被大廚發現,逮住她好一頓罵,連帶多做了好幾日的累活。
自那以後,她再不敢生這樣的心思。更別說接濟姜慕了。
難倒姜慕最近大起大落受了刺激,竟開始想這等美事了嗎?忍冬看向姜慕的眼神不禁多了幾分擔憂。
然而見到忍冬如此神情,姜慕的一顆心卻漸漸攥緊。
忍冬竟是真的不知情。
那麼這些時日,每天悄無聲息出現在自己飯盅裡的那些炸雞蛋,滷雞腿,還有香甜軟糯的紅薯盒……
又是誰的手筆?
自重回御膳房起,她差事驟輕,不僅成了徹底的閒人不說,連每日開啟自己的飯盅,都如同拆一樁全然未知的福禍。
她還以為 這是忍冬見自己受了委屈暗中相幫,不敢連累她,所以從未聲張,便特意在飯點兒時避開眾人,再也不去那回廊處吃飯。
她甚至擔心那是錯放,特意將自己的飯盅放置到絕不會和旁人混淆的地方。
可飯盅裡的吃食卻從未停止,反而愈發花樣繁多了。尋常奴婢絕對吃不到的東西每日就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讓她日日膽顫心驚。
如此竟非忍冬,又會是誰、為著甚麼緣由要如此做呢?
幾日很快過去,懷揣著這解不開的疑惑,姜慕滿頭霧水地被太監帶到了永和宮。
已值初冬,永和宮早早便鋪了地龍,殿內四角安著香爐,但見香霧環嫋,珠簾低垂,暗香靜靜浮動。
王問瓊一身淺紫色短襖配菱紋雜花襦裙,閒閒歪坐在芙蓉塌上。
聽見珠簾翻動,見是錦扇帶著人來,不過是隨意抬眉一瞥,卻忽地坐直了身子。
卻見姜慕已換了身藕荷色暗紋宮裝,式樣尋常地近乎普通。卻因身形過分纖弱,反倒顯得整個人弱風拂柳般盈盈。烏髮亦利落整齊,在腦後挽了個輕巧的雙垂髻。
那清淡如玉水芙蓉般的顏色,因從前埋沒在御膳房樸素的布衣之中,如今難得襯些明亮的顏色,便更顯肌骨清潤而澄淨。
可惱人的是,偏她還渾然不覺。
神色一如當日般安靜,彷彿世間諸事皆如翠湖上幾漾碧波一般,風停湖靜,那便近乎是她全部的情緒了。
如此低斂,反而自成一種風致,更惹人生了隱隱想要探究的意圖,清媚地幾乎便要攝人心魄。
王問瓊的腦中忽地掠過幾句舊詞:
“白團扇,畫裡詩。寫將春色入花枝。
碧跗淺淺初開候,紅萼酣酣欲褪時”(1)
她雖自小在家中便同其他姐妹一起跟著先生進學,到底學藝不精,不過泛讀過幾本經典罷了。
然今日她見到姜慕進殿的那一剎,偏偏便憶起這麼兩句。美人終究便是美人。
即便心底不願承認,王問瓊還是緩緩收了目光,輕咳一聲,唇角上揚:
“快起來吧,地上涼。”
卻見地上的身影仍兀自跪著,低垂著頭,紋絲不動。
錦扇使了個顏色,王問瓊恍然這是個聽不見的主,便走下軟榻,親自將姜慕扶了起來。
那纖弱的身子輕顫了顫。
只見姜慕緩緩站起身,烏黑而向上捲曲的睫毛輕輕顫著,不過略一抬眼,便慌忙再度垂下。
宮規森嚴,為奴為婢,斷沒有敢直視主子的道理。
王婕妤卻被她這般嬌怯怯的模樣逗笑了,食指又輕劃過姜慕的臉頰,只覺竟如凝脂一般滑嫩,似玉似雲,不由得又是暗歎。
有些人天生就有讓老天爺賞飯吃的本事。哪怕甚麼都不做,這碗飯都會想著法子追著趕著送上嘴邊。何其不公啊!
錦扇卻見自家主子這般神色頗為複雜的模樣,忍不住提醒:
“娘娘,姜慕雖資質不凡,但到底啞疾在身……日後調/教恐怕不僅讓娘娘費心費力,還需小心勿要因她而惹上麻煩。”
畢竟伺候在六宮近前不比宮中其他雜事,需得八面玲瓏,謹慎小心。連尋常宮女聽差時都頗覺熬神。
眼下並無外人,又早便知道姜慕是個聾啞的,錦扇索性也不再避諱。
王婕妤繞著姜慕踱了一圈步子,心底早已定了神。
那是早在當日御膳房門縫間偶然窺見姜慕的模樣時便定下的主意,至此再未改變。
“怕甚麼?就因聾啞才是再好不過。”
“倒時若真得了皇上垂憐,永和宮重振門楣不說,她無依無靠,如何也翻不出花來,豈不是更好拿捏?”
姜慕垂首立著,原本還對主僕二人的對話如墜雲霧之中,此刻卻如五雷轟頂一般——
王婕妤她、她竟然生了這樣可怕的心思!
將自己要來這永和宮,和小廚房全無半點關聯,王婕妤竟是想要利用自己來替她爭寵!
原來如此。
姜慕頓時只覺暈頭轉向,好似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槌,震得她腳步虛浮,連站都站不穩了。
先前鄭年揣著手來找自己時,面上帶笑,話卻說得含混至極,直道著恭喜,“姜姑娘這是攀上高枝了!往後可還得常回咱這御膳房瞧瞧,莫忘了本。”
還是郭大廚和幫廚小方在旁連手帶腳地給她比劃解釋,永和宮小廚房缺人,便選了她去。
主子親自來要人,御膳房也不好再留她。
可她怎能想到,王婕妤竟是不知何時惦念上了自己的臉蛋,竟生出了這般的主意。
而更可怕的是……
她其實早就可以逐漸聽見聲音,甚至還能說話了。
尋常若非心神緊張,恐懼壓身,她亦可以清楚地聽見旁人說話。
上次放恩時,她心情茫然無措,又久違地沒了平日架在頭上的宮規,一時放鬆,便對著佛祖絮絮講了許多許多。
可尋常時日,姜慕從不展露。
只因當初她被選入宮,便是個徹頭徹尾的錯誤。
她自小被灌了啞藥,又曾經瀕死絕望,這些年即便漸漸好轉,卻仍舊孤僻,常年心門緊閉,從不示人。
寄人籬下時,王媽因傻兒子的緣故脾氣暴戾,動輒對她打罵,她便愈發縮緊自己。直至王媽惦念著她嫁給孝安,她絕望極了,一覺醒來竟又無法言語。
恰好天下大選,連她們這樣偏遠的地方都有太監坐著馬車前來。
王媽不甘心到嘴邊的鴨子飛了,索性對著前來挨家看人的太監誇大其詞,“這丫頭斷沒有用,是個聾啞的!如何能侍奉宮裡的貴人?”
奈何這些年來,姜慕雖甚少和其他村戶來往,但美貌早已遠近聞名。
村尾的獵戶不願自己的女兒被徵召,便指著王媽那間茅草屋,不住地喊:“那兒,那兒的啞丫頭生得極好!官老爺可萬不能錯過。”
荒唐至此,太監在看到姜慕的臉蛋時果真一愣。她竟然無法擺脫地,還是入宮了。
只是突逢如此變故,初入宮時她驚慌不已,五內俱焚,愈發不能言語。縱有人逼她罵她,她也只能含淚,發出混沌的嗚咽聲。
負責選秀的太監那時滿臉嫌棄地看著姜慕,對著身旁那徵收秀女的小太監叮鈴桄榔一頓責罵:
“好個實心眼兒的!不能說話又有何用?怎麼收上來個殘缺的?我看你是活膩了!”
……
往事如潮,陣陣向自己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姜慕死死掐著指尖,才能勉強壓住面上的異樣。
宮中定規,宮人年過二十五便可放出宮去。屆時雖年紀大些,可天地寬闊,她便是真的自由了。
她曾無數次在心底描摹那一日。只要安分守己地熬過這九年,不過是苦些累些,卻也彈指一瞬。
那她就可以永遠離開這裡。
去哪裡並不重要。她此後的棲身之地,都該是個自由的、沒有恐懼,沒有驚憂的地方。
而不是困在這裡,頂著掉腦袋的風險,被人當作籌碼,爬上皇帝的龍床。
到底她面色早已煞白,連滔滔不絕說著來日謀劃的王問瓊都注意到了異樣。
她挑眉看了眼姜慕,轉頭疑惑地問錦扇:
“這丫頭怎麼回事,莫不是生病了?”
王問瓊已經對她不能言語之事深信不疑,又因前些時日聽說宮中有些宮女得了痢疾,如今已傳至不少宮殿。
眼見姜慕方才還好好的,頃刻間便面無人色,額間更是一片細密汗珠,還以為她這是發病了,不禁被唬了一跳。
若這個香餑餑此時抱了恙,那她的鴻圖大計不就被耽擱了嗎?
還未等錦扇思索著回話,王問瓊已經一拍桌子,滿臉急色道:
“快!快去請太醫。”
作者有話說:
(1)白團扇,畫裡詩。寫將春色入花枝。碧跗淺淺初開候,紅萼酣酣欲褪時——奕繪·清 《金錯刀二首其一》
預告下下章皇帝和女兒就要面對面再相逢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