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然她猶疑片刻, 難以置信地將他端量:“哥哥應當是日理萬機,怎麼這麼清閒……”
“忙裡偷閒罷了,”瞧她離了懷抱, 他漫不經心地理起便服, 作勢就要往宣政殿走, “去不去?不去我回殿看書了”
“去。”蕭菀雙連忙應答,有這親近皇兄的良機,她非去不可。
於是她同樣換了件便服,裝扮得極是小家碧玉, 平易近人, 一點長公主的架子都瞧不見。
她輕踏著步子,與皇兄並肩而行, 一左一右地走在朝暉下,影子被拉得長。
此次出遊, 皇兄未乘馬車, 準確地說, 是將馬車停在了街市之外,和湖畔隔了好長的路。
雖到了冬時,湖岸卻暖意融融, 絲毫沒有落雪的跡象, 和煦的日光斜灑,照散寒氣, 輕輕落在搖擺的枝頭。
蕭菀雙悠然走於柳岸湖畔,張望四周葉落枝疏,輕問身旁的公子:“哥哥為何不乘坐馬車?”
恬然向前走,皇兄平緩地答她:“馬車招搖,如此, 倒有些像是回到了以前。”
她不解其意,思來想去,也沒想起曾與他這般散心過:“以前……我也沒和哥哥有這閒心遊逛湖畔。”
是了,他曾閉戶讀書,曾在後院練劍,心思盡放在了名利上,而覺她有意打擾,時常會刻意避得遠。
當下追憶,他只感悔不當初,懊悔未直面此情,未直面自己藏著的對廣怡的心思。他忽而睨著身側的少女,展開手掌,移到她面前。
“把手給我。”蕭岱輕微止步,示意她牽上手。
望她愣了愣神,他直截了當地扣上她的手腕,緊緊相牽著,二人繼續朝前走。
前處便到了繁華的西市,人潮初現,熱鬧的氣息撲面而來。可這青天白日的,在街市中明目張膽地牽手,著實怪異得很。
蕭菀雙欲言又止,隻手想從其掌心掙開,未想被他攥得更牢:“前方就是街市,人有點多,哥哥……”
“兄妹而已。”聽罷,他答得輕描淡寫,冠冕堂皇地說著親近的藉口。
眸光不住地流轉,之後鎖定於眼前的茶樓,蕭岱靜望樓閣上懸掛的匾額,牌匾雕刻著“江韻茶坊”四字。
彼時遊此茶坊的景象驀地呈現,他還憶起,自己曾中了歹人之計,一不留神飲下了媚藥,讓廣怡瞧盡了笑話。
他再瞧茶坊,忽覺走出的兩道人影很是眼熟,思索半晌,才記起是蕭衡引見過的兩位仁兄。
一位喚唐逢,一位名叫齊信,此二人喜在茶館飲酒。從城外遊歷歸來,這兩名商賈似又要在都城落腳一陣。
蕭菀雙也記得清楚,其中那唐逢曾對她覬覦在心,早先之時闖入雅間,試圖對她行不軌……
茶坊前的男子環顧四周,輕輕一瞥便瞥到了她與皇兄,目光不禁鎖住。
唐逢似飲了點酒,思緒混沌,眯著眼瞧看:“那不是蕭兄曾引見過的廣怡公主和太……”
“噓……”齊信聞語趕忙糾正,想著陛下若真為此降下一罪,自己恐要跟著一同遭殃,“你還要不要這個腦袋了!”
蕭岱淡雅地佇立在石路邊,和尋常百姓無異,恭然作揖禮:“唐兄和齊兄來茶館飲茶?不想過了數月,竟又在都城遇見了。”
陛下身著便裝,想必是微服出遊,齊信有意壓了壓語調:“我與唐兄剛開了個雅間,陛下可想來一起吃茶品茗?”
唐逢正醉著酒,不明遇見了何人,只直勾勾地望著面前的少女,垂涎欲滴,緩緩湊近:“幾月未見,公主是越發嬌媚,越發惹人憐愛……”
還要品茶一回?見狀朝後退上半步,她輕扯皇兄的衣袖,不願去那江韻茶坊的雅室。
“多謝唐兄誇讚,”蕭菀雙彎眉一笑,道盡客套話,向皇兄使著眼色,“本宮唯想和皇兄散心,暫且不想進茶館品茶,恕本宮不奉陪了。”
一語落盡,她瞧著旁側如皓雪般風雅的皇兄謙和啟唇,與所遇之人寒暄了幾句,便轉身再牽她手,接著走向街市。
皇兄緘口不語,察覺到微小的異樣,似無聲地在問她可有過節。
她梳理了一遍思緒,想那不肯去茶坊小憩的原由,應當告知他的。
蕭菀雙不覺再次回憶當日的情形,喃喃低語道:“那日哥哥走後,唐逢想欺負我,幸虧裴大人闖入雅室,否則……”
話語說到一半,在旁的公子猛地停住,眉眼陰沉得如上空飄來的陰雲。
好巧不巧,原本散下的晨暉真被幾片黑雲遮蔽,晴朗青空當真籠罩起陰霾,像有狂風驟雨要襲來。
“景喧。”蕭岱冷喝一聲。
未過幾瞬,身邊閃現出一道暗影,俯首抱拳聽他吩咐。
隨後,那暗衛靜聽陛下竊語了幾句,霎時瞪大了眼,似不可思議此話乃是陛下所言。
景喧蹙緊眉頭,再三確認道:“陛下……真要這麼做?”
見其詫異,蕭岱深思熟慮,又添上一語:“別說是朕的旨意就好,去吧。”
已領皇命,暗衛閃身消逝,去往之處是那江韻茶坊,留少女在一旁看得發怔。
蕭菀雙尤感好奇,與皇兄前行幾步,沒忍住問出了口:“哥哥給景喧下了甚麼命令?”
“往唐逢的茶盞裡下些合歡散,”他目視喧嚷的西市,冷意直達眼底,口中輕柔道,“但我覺得不解氣,又添了點巴豆。”
嗯?合歡散加巴豆,同放入一隻杯盞,讓唐逢混著酒水飲下?皇兄是怎麼想出這驚世之舉的……
心上不免一驚,她難以想象那壯漢飲盡清酒,會有何種神情……
且不擔心逢唐,她轉念又擔憂起坊內女子的處境:“哥哥這般心狠,萬一唐逢無從宣洩,茶坊中的姑娘可會遭殃?”
蕭岱似早有預料,薄唇淺勾,柔聲回答:“故而我還吩咐,把雅間的門鎖了。”
鎖了?還將那兩位仁兄鎖於一間房室,皇兄也太陰險了吧……皆道帝王冷心薄情,她如今算是看得明白,皇兄果真是做君王的不二人選。
“若問此世間哪位男子最狠毒,我覺得非哥哥莫屬,”慨嘆過後,打心底裡更對這兄長欽佩萬分,蕭菀雙跟步左右,隨皇兄步入街市裡,“裴大人若還在世,見了哥哥都要甘拜下風……”
“你怕了?”他身若玉樹,挺拔地走在前頭,感到她步調慢了,也跟隨著緩下步子來。
蕭岱遽然冷哼,清冷的眸子淌過一縷暗流:“我本非君子,你現在才怕,也走不掉了。”
已和皇兄成這地步,還能走到哪裡去?她垂著雙眸,眼望被他攥緊的手:“我見過哥哥的手段,想孤身逃跑,應是跑不了的……”
“知道就好。”他睨向巷道兩旁的肆鋪,遂心如意地稍彎眉眼。
天色愈發昏暗,密佈而來的陰雲更加濃稠,將皇兄和她的影子淹沒,皆隱入陰影中。
然兩側的店肆林立,青石板路上車水馬龍,人群熙來攘往,仍顯熱鬧非凡。
閒庭信步般走過幾條街巷,莫名感到有人橫攔在身前,攔住了前路,蕭菀雙抬眼一望,眼前站著的是一家首飾鋪的堂倌。
那堂倌眉歡眼笑,看出男子有著天人之姿,諂媚地攬客道:“這位公子哥,邀心上人逛街市,不來瞧瞧咱們萬寶閣的首飾?”
仍然諂笑,堂倌笑意漸深,滔滔不絕道:“今日本肆鋪削價,售賣的珠寶價錢跌落數倍,這良機不可失啊!”
巷陌裡聽著的吆喝,八成是肆鋪掌櫃為招攬生意而使的伎倆,她原以為皇兄不會信,豈知他想了半刻,竟是真朝肆內走去。
店鋪中金簪髮飾繁多,來客只有三三兩兩,大多是有情郎正為自己心儀的姑娘挑選首飾,時不時飄著女子嬌羞的耳語。
“喜歡哪支?”蕭岱閒然而立,順手從琳琅髮簪中挑了幾支,神情專注地在她髮髻上比劃。
這分明是哄騙人的把戲,皇兄還真要買下?她驚愕地看著,良久回不出話。
“方才那掌櫃說的都是假話,哥哥別被騙了。”巷內風大,皇兄許是被風吹昏了腦袋,蕭菀雙沉下心,與之正色道。
“這些髮簪本就值這價,掌櫃是多了個心眼,將價錢抬高再驟降,前來照顧生意的人便會較往常多上許多。”
說完這幾句,想皇兄應是會頓悟,隨之攥著她果斷走人,她在等皇兄帶著她離開此處。
可皇兄依舊未挪步,修長的指骨輕觸一支桃花簪,輕盈取過,而後放了些碎銀在桌案上。
“桃花……”蕭岱輕聲唸了念,再轉眸看她,“這支與你最相稱。”
拿上髮簪抬手,他仔細地為她戴上,提及的是堂倌攬客時說的話:“他所說有幾字不假。”
“嗯?”對皇兄之言毫無頭緒,蕭菀雙不知話意,困惑地回瞧。
“心上人,”將所聞的三字輕輕點出,他又平靜地將話語說長,“此刻邀的是心上人。”
聞此言,心猛地跳動,她無措地愣著,眼睫微顫,任由皇兄戴好了花簪。
其指尖落下的一刻,劃過她發燙的耳根,落下淡淡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