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應了陛下要當這駙馬, 卻沒和師父說,沈公子這是吃裡扒外,在藐視謝掌櫃的尊威吧?
蕭菀雙見勢怕這怒意殃及到池魚, 趕忙挪步到一邊, 決定靜觀其變, 總之,絕不可讓沈公子佔著她這駙馬之位。
從商……即便從商,他經營布坊作甚?沈令則一知半解,見師父走近了, 悄聲回道:“我要從商, 也不會開布坊,這不是要和師父搶生意……”
“我樂意!”謝姑娘高聲再喝, 向長公主微使眼色,示意她搭個話, “若是沈公子經營一家布坊, 成日和錦荷布坊競爭, 我樂意之至。”
聽罷,沈令則似犯了難,左思右想後, 道出一句噎死人不償命的話:“師父何必如此, 倘若真的被徒弟比下,師父這臉該要往哪擱啊……”
前庭霎那間寂靜, 幾人不約而同地沉默下來。
師父的挽留之意已再不能清晰,沈公子竟聽不出絲許?
謝照臨斟酌少時,再三提點,順著沈公子的話回道:“被沈公子比過,證明我教得好, 我欣喜都來不及,還怕丟了顏面?”
聽這對話,蕭菀雙在側無語凝噎,柔聲勸道:“此事是陛下欠思量,沈公子快回布坊吧,切莫寒了師父的心。”
“其實小生在想,何不邊經商邊當駙馬……”沈公子蹙眉沉思,兩眼泛著清亮,一念忽起,想出個兩全之法。
“本宮的駙馬不得經商!”她匆忙打斷其言,冷冷地咳下一嗓。
自古駙馬不可納妾是常有的事,不可經商還是頭一回聽說。沈令則大惑未解,張了張嘴,想聽她道緣由。
蕭菀雙鎮靜地站定,慢條斯理地編著謊,這謊聽著荒謬,說出時她自己都不信:“國師曾為本宮看過命相,如有親眷從商,本宮會有血光之災。”
可沈公子好似真信了。
“那長公主可要當心!”關乎長公主的安危,沈令則立刻凝肅起來,好心與她道,“小生昨日在茶館聽聞,肅王已在西市盤下醉仙樓,還說要請陳御廚掌勺,擇日便開張……”
五哥的確是想盤酒樓,她偶然聽素商提起過,豈料沈公子訊息靈通,比她還知得多。
“布坊又進了一批布,正缺著人手打理,沈公子速速隨我回去。”謝照臨覺此人不開竅,歉疚地望她一眼,拽著沈公子的衣袖就往宮道的方向走。
沈令則實在不懂師父的心思,想的還仍是應陛下做駙馬一事,一邊走著,一邊嘀咕:“可是這……”
顯陽宮的庭院重回清靜,滿庭桃花如細雨而灑,傾落於少女裙襬與髮梢,又因風舞起,桃夭散落在園中各角。
此景美得驚心動魄,她閒適地拂落桃瓣,轉身欲回殿中,餘光卻瞥見幾步之遙端立的女子。
薛氏……
薛玉奴在此駐足多久,她不曾察覺,唯感來者不善,如今能避則避之。
不想見這遠嫁來的隴雎公主,大抵是因為背叛。
她曾在城郊營地揣測過,裴大人遠在百里開外,怎知她與皇兄的宮中秘聞?後來她才有所了悟,是東宮有人秘傳了此訊。
而私下傳訊之人,就是這薛良娣,此時應說是薛貴妃了。
朝陽初升,日光微灼,蕭菀雙佇立於殿階上,視線順石階向下,與薛氏無言相望。
薛玉奴面無波瀾,行了宮禮,尋思良久,終是先開了口:“陛下極少去後宮,卻成日來顯陽宮,來多了恐要傳出於陛下而言不好的傳言。”
皇兄才來顯陽宮留宿一夜,薛氏竟是想來勸阻,勸阻她莫要陷皇兄於不義,毀了新君的名聲。
“薛貴妃是來勸本宮的?”蕭菀雙輕聲問道,語落後倏然掩唇笑了幾聲,笑意直達眼底,似想通了甚麼,釋然回望。
被她這一笑愣住了神,薛氏依舊肅立,冷下眉眼看她:“皆是為陛下著想,長公主笑臣妾甚麼?”
“笑我們痴傻,”她低笑地答著,回憶起往昔之舉,覺自己愚不可言,“本宮曾經多次勸你,也勸我自己放棄,放下對皇兄的愛慕,自在逍遙地過活。”
“到頭來誰都放不下。”
皇兄說得千真萬確,情念二字不是想停就能停的,蕭菀雙感慨終了,低眉再望時,薛氏正向她冷笑。
“長公主想錯了,臣妾敬重陛下,行的皆是君臣之禮,早無情念可談,”一臉肅穆地瞧望,薛玉奴微咬牙關,欲將怨憤道得利落,“臣妾只是厭惡長公主口是心非,所言句句是歪理……”
薛氏凝神而望,極為不喜地說道:“自己從來都沒掙脫過,卻總是高高在上地論斷他人,可悲又可笑。”
是啊,她從未掙脫過。
皇兄的一顰一笑猶如道道鎖鏈,將本該逃離出的她又攥回谷底,一切向上攀爬的努力皆似白費。
皇兄現下已回過頭,真切地道著他的心悅,她捉弄了幾番,卻難以充耳不聞,視若無睹,難以抹去心上的傾慕之情。
她像是被皇兄下了咒,從遇見的第一眼,到現在的同衾共枕,她仍然……喜歡。
“你憎惡我,便可與裴大人勾結嗎?”蕭菀雙平靜地看向女子,將先前的猜測問出口。
瞧其猛地一滯,她就知猜得八九不離十,冷聲又問:“你告發那晚的事,讓裴大人對我生怒,於你而言有甚麼好處?”
她猶記初見薛氏,因其是皇兄納的妾室,她便喜愛不起,時隔至今,仍舊如此。
“大人說,他得他的,我得我想要的,”聞語,薛玉奴忽作嗤笑,眸光微凝,索性就承認了勾結的行徑,“各得其所而已。”
薛氏憋著一口氣,面上嘲諷未褪,仰著眼眸凝望,:“長公主既然已想到是臣妾,為何不告訴陛下?”
“你我皆是為陛下著想,”她將女子所道原封不動地還回,意有所指地再提和親的事實,“薛氏的背後是隴雎之勢,正是陛下所需,不是嗎?”
強壓著的不甘被硬生生地吞進肚裡,薛玉奴黯然失色,靜立在顯陽宮前思忖好一陣,最終自嘲地嗆出一聲。
本為聯姻,為的是兩國修好,何來情愛可說……
遠處的迴廊有男子凜然走來,她抬眸輕望,是皇兄上完早朝回來了。
景色裡的身影褪了莊嚴的龍袍,只著一襲白衣,發上的白玉簪在日暉下隱約透著粼粼微光,他就如同仙人般行著步。
“陛下來了,你還想繼續說嗎?”蕭菀雙悄然提醒,意味深長地望向薛氏身後,視線隨那身影移近。
蕭岱停步在薛氏身旁,清容收斂下喜色,疑惑道:“薛貴妃也在顯陽宮?”
自然是不願讓陛下聽到那些難堪的話,薛玉奴柔和一笑,垂首恭敬行禮:“臣妾來拜望長公主,即刻就回。”
“長公主萬安,陛下萬安,臣妾先告退了。”薛氏知陛下前來定有要事,便不久待,行拜過後穩步離去。
待其遠去,階下的公子欣然走上石階,原本斂回的愉悅忽又展露。
他握著她的雙肩,似有天大的喜訊要告知她。
“戚妃娘娘得救了。”蕭岱輕道出聲,如釋重負地笑嘆。
回想下朝時路過蘭臺宮所見之景,他感嘆萬千,柔聲低訴著:“廣怡找來的孫恪真是著手成春,藥到病除,梁太醫在旁看著都瞧愣了眼。”
母妃……有救了?
真如孫恪所說,世間疾症皆不在話下,那山中神醫的關門弟子真能起死回生,醫治百病。
母妃枯木逢春,轉危為安……再不必受疾病之苦了。
蕭菀雙怔然許久,眸中的驚訝逐漸轉為喜悅,眼眶裡不可遏地湧起清淚:“母妃身染的惡疾……醫好了?”
跟前的少女喜極而泣,淚水在杏眸裡打轉,他情不自禁地擁她入懷:“孫恪說戚妃身骨極弱,需要靜養,這幾日不論是誰都不可去蘭臺宮驚擾病患。”
母妃大病初癒,著實需養數日的身子。在此之前,她便聽孫郎中的話,不去母妃的寢殿徒添意亂,擾人心煩。
“等母妃好起來,我們再去看望……”蕭菀雙頻頻點頭,從歡喜之緒中緩過神來,才發覺自己竟被皇兄抱在懷裡。
這舉動已有過多回,於她而言早成了習慣,只是在這光天化日之下相擁,讓人見了會如何想……
也罷,就如皇兄說的,兄妹情深,應當無人會往歪了想。
她故作鎮定地回擁,低聲問他:“哥哥今日怎不在宣政殿待著?”
“想將這訊息親口告訴你,讓你安下此心……”道於此處,蕭岱頓了頓,而後語調再次轉柔,破天荒地道了句情話。
“然後把心思都放我這兒。”
心思皆放他那兒,他卻日夜理政,無暇顧她?怎麼想都覺得不公啊……
她不肯吃這虧,撇唇說著不滿:“哥哥想的盡是朝政,卻偏要我想著哥哥,此舉不公,我才不應。”
“那我今日帶你出宮。”他隨性一想,忽有閒心,便起了這念頭。
“出宮?”蕭菀雙聞言驟然抽身,面帶困惑。
這兩日似將廣怡冷落了,恰好可抽出一二時辰,他可帶她去西市湖畔一帶賞遊。
蕭岱篤定頷首,輕笑著答:“帶你去湖畔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