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物是人非, 此地的花卉依然美不勝收,她欲嗅花香,不經意一瞥, 就見有兩位故人路過了苑廊。
竟是她那友人陳清綾, 與她的五哥, 如今的肅王蕭衡。
二者同時現於景色中,有些格格不入,又讓人覺得相襯相映。陳丫頭望見她走來,雙目頓時一亮, 朝她奮力地揮動雙手。
“一早就聽說廣怡長公主平安回宮, 我便想去看你!可……可陛下不讓,”陳清綾急忙道明原由, 自疚感又層層湧來,“陛下說你遇了太多事, 該要休養幾日。此乃我過錯, 曾是我未留意, 讓公主受了苦……”
“陳御廚別內疚,我瞧廣怡未缺胳膊少腿,好著呢!”瞧見此景, 蕭衡不住地端量, 彷彿看穿了一切,極是精明道, “裴玠對廣怡一往情深,恨不得讓我這皇妹和他如膠似漆,又怎會濫用私刑,隨意傷人?”
“你擔憂,二哥也擔憂, 都在瞎操心……”蕭衡輕拍自己的胸脯,不急不躁道,“只有我,對廣怡是真放心!”
五哥向來對誰都放心。她不以為意,在意的卻是陳丫頭竟會和五哥遊園賞花。
一個御廚,偏與肅王一同賞景,身份地位皆不對等,這著實有些怪異。
“五哥怎和清綾……”剛一開口,蕭菀雙見眼前走過一名男子,霎時瞧愣了神。
瞧望之人她曾在攬月樓見過,是皇兄為朝堂紛爭去找過兩回的花朝,亦是前宰相留於世上的遺脈。
這人怎待在了宮裡?莫非皇兄想讓花朝入朝為官,將來為我所用……
她還在思索,話便已口中衝出:“你……你是攬月樓的……”
瞧廣怡的反應像是舊交,蕭衡頗感好奇:“怎麼,你們是故友?”
花朝聞言一臉肅穆,這正經模樣倒與皇兄有幾分相似:“在下顧念生,一直在為家父守陵,從未到過攬月樓,長公主應是認錯了人。”
也罷,已決意作為朝官報效朝廷,此人不認舊賬,不認在攬月樓的過往也可體諒,她心領神會地頷首,思緒間想的盡是花朝曾要行刺她。
“那興許真是本宮看花了眼,”莞爾一笑,蕭菀雙鎮定地繞了繞話語,“召你入宮,是陛下之意?”
現下不可再念舊時的花名,應喚他顧公子才是。
她清了清嗓,聽顧念生恭敬地答話:“陛下近日廣納賢才,想給在下一個機會,便讓在下跟著太子少傅學讀半月。”
“顧宰相生前輔佐父皇,神機妙算,頗有遠見,是個不可多得的良才。若非遭奸人所害,顧宰相此刻應已是當今聖上最青睞的朝官。”她回想起記憶中的顧崇,只在年幼時遇過幾回,此時想來的確唏噓。
她聽說這些年朝事冗雜,父皇本就積勞成疾,再加上時時掛念著母妃,日夜憂思,龍體一日弱過一日,才決意卸下九五之尊的重擔。
皇兄登基不久,根基未穩,所以才想培植自己的朝堂勢力吧。
他既在選賢任能,她便趁勢幫上一把。
蕭菀雙婉然揚唇,走近輕語道:“看得出陛下十分賞識你,如今大仇得報,舊怨已有了了結,你跟隨少傅專心把書念好,莫被仇恨矇住了眼。”
顧念生隨即拜下,敬重地回話:“長公主的教誨,在下銘記於心,定不辜負陛下所望。”
“先前……多有不敬,在下誤以為長公主是……”這位顧宰相的後人本想離去,離退時一頓,含糊地想為昔日的舉動道個歉。
旁側還有人在著,這歉意不如改日再道,她聽懂其意,鎮靜道:“本宮與顧公子才見第一面,不明公子所云。”
顧念生心下感激,恭然再作一揖,想著仍有旁事,語畢後匆匆拜別:“在下多謝公主不追既往,來日定不負所望,赤膽忠心,忠君報國。”
顧公子是走了,留下的人卻滿目錯愕。方才的對話聽得人云裡霧裡,旁觀之人自然不會懂。
“你們談論的我怎都聽不明白,顧宰相我自是知曉,可那攬月樓和不追既往是何意?”蕭衡絞盡了腦汁,想不明話裡的深意,“廣怡和顧公子去過攬月樓?”
陳清綾在側聽著詫異,促狹地一眯眼:“有這等好事,公主怎麼不帶下官去?”
道起攬月樓,二人似乎就過不去了。若知她是為探聽皇兄的喜好才去的青樓,五哥和陳丫頭不得笑話她幾天幾夜?
從容地再次咳嗓,蕭菀雙面容溫婉如常,絲毫不露慌張之色:“你們聽錯了,我和顧公子是初相識。攬月樓那種煙柳之地,我可從沒去過……”
“先別說我了,五哥和清綾又是為何……”她巧妙地一轉心思,眸光回落到面前兩道人影,這一說,她似察覺到了不得了的秘密,頓然捂唇,“原來你喜好的,是我五哥這樣的男子……”
“這樣是哪樣?”聽此言實在愁悶,蕭衡匆忙朝自己身上一望,面露苦澀,“曾待廣怡那麼好,竟還被嫌棄,五哥我的心都要碎了。”
蕭衡怕她想到別處去,揚袖攬過陳丫頭的肩膀,顯得極為仗義:“何況我們是肝膽相照的兄弟,廣怡想到哪裡去了!”
見勢,陳清綾忙點頭應和,說出的話散足了正氣,分毫不帶私情:“千真萬確!無關風月,只論真心,五皇子同我是兄弟!”
真是如此?當真是她誤會了?可她怎麼瞧看都覺得古怪,蕭菀雙定定地看,決定暫且不細究罷。
“本王已被賜封地,甚麼五皇子,該喚王爺。”蕭衡聽出此話有誤,漫不經心地糾正。
“是,下官給王爺去端糕點,”聞語恭順地行拜,陳清綾不肯再做糾纏,謙卑地指向御膳房,隨後快步逃離,“是下官今早做的,此刻熱乎著。”
說著無關風月,竟一溜煙跑沒了影,蕭菀雙愣了愣,回眸看時,五哥也不見影蹤。
罷了,關乎陳清綾的婚事她管不著,況且五哥也不是一無是處,那豁達爽朗的性子可圈可點,丫頭想託付一生又何妨?
冬日綻放的花朵鮮少,盛開的僅有長壽花與蝴蝶蘭,以及角落的幾株紅梅。
蕭菀雙閒然賞起苑內的冬花,獨自在遊廊觀賞,頗為愜意舒心。
離宮的這段時日,宮內一切安好,她悠閒地在迴廊小歇,心念皇兄適才提到的顯陽宮,便趁著悠哉之時去探個究竟。
然而順著宮道,去往顯陽宮的路上,她偶遇了長敬。
往日那一身傲氣的女子惆悵地坐在石亭內,案上擺著一壺清酒,和兩隻酒盞。
亭下寂寥,蕭元妗孤苦伶仃地斟滿兩盞酒,然後舉起一杯,默不作聲地向著身前的空座拜去,再一飲而盡。
她沒上前打擾,只遠遠地望,心知長敬是想大哥了。
大哥不幸被捲入紛爭中,身故於雅園荷塘,這才過了兩月之久,宮中人已將大哥忘卻,唯有長敬在惦念。
和大哥相知多時,還總怒其不爭,恨那泥巴糊不上牆,可真到了離別時,長敬有多痛苦,她不得而知,唯能將心比心。
倘若皇兄遭遇不測,她不敢想象自己會做出何種舉動……此念一起,她心感晦氣,立馬打消這想法。
蕭菀雙未曾走近,遠望時就覺顯陽宮尤為氣派,待邁入宮殿,仔細再瞧,又感很是巧妙。
皇兄知她不喜張揚,這座玉樓金閣收斂了不少華貴色彩,極顯雅緻。
這宮殿較那宮外的公主府舒適多了,她感嘆一聲,隨之倒在臥榻上,愜心地陷入清夢中。
清閒地酣睡到傍晚,她慵懶地坐於羅帳內,微伸著懶腰,望她的貼身丫鬟站在寢宮裡,似等待服侍她梳妝更衣。
綠忱告訴她,陛下近日將要納妃,這回納入後宮的姑娘共有兩名,一位是趙將軍之女,一位是吏部尚書家的愛女。
她深知皇兄此舉是為掣肘,為的是穩固當下朝局,與情愛不相關。
皇兄不在意名分,她亦不介懷,素來所求是他的那顆心,其餘的早已置之度外。
晌午空閒,她安靜地梳理了想求皇兄的幾件事,趁著今晚貪歡,她得把欠下的債還清。
月掛中天,煙籠寒水,深宵寒意深。
清輝籠罩於顯陽宮上空,映襯著殿內的燈火朦朧清冷,軒窗處隱約現出一抹嬌媚。
深夜愈發涼寒,殿門忽地開了。
蕭岱僅著了一襲淡青色的便服,褪盡白晝時所現的威嚴,此刻溫和有禮,闔緊門扇。
他隨和地邁近,輕撩衣袍坐在枕旁,一語不發,攬過少女的玉腰,便將她往懷裡帶,動作一氣呵成。
這懷抱極其溫暖,少女如貓兒般依偎,像已等待他許久。
“非要挑在子時來,總覺得像偷的一樣。”她蹙起月眉佯裝嬌嗔,面容雖怒惱,但仍往其懷鑽了鑽,乖順得要命。
蕭岱緊緊一擁,使她動彈不得,又愛不釋手地低聲回道:“帝王怎能和長公主榻上廝混,傳出去有傷風化,敗壞名聲,對你我都不利……”
說來說去,都怪名聲與威望對新君而言最是重要,她本沒想逼迫,此時想的只是單純的戲弄。
“哥哥若是敢做敢當,就昭告天下人去,”偷瞥皇兄的神色,蕭菀雙蹙眉,佯裝憤惱道,“說當今聖上,唯對廣怡長公主動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