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沙場上塵土飛揚, 箭矢霎時如雨,刀光劍影間混雜著哀嚎,一幕幕皆似在泣血。
蕭菀雙轉眸看向馬背上的孤高身影, 男子依舊身著玄袍, 眼瞧羽箭飛來, 卻異常從容。
好似早已料到這情形,裴玠暢懷一笑,驀地展開袍袖。
然後,無數支箭矢刺進了他的心腹……
萬箭穿心, 昔日的裴首輔就這樣倒地了。
摔落前, 裴玠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那眼神是何意, 她興許用一生都猜不透。
既是猜不透,那便……不猜了吧。
此後的幾刻, 耳邊嗡鳴, 無端聽不著戰場的廝殺聲, 唯剩風聲縈繞耳旁。
她失神了好久,直到皇兄急切地走近,才回過神來。
蕭岱未顧得禮數和儀態, 走到身前便握她雙肩細心地端量:“你可受了傷?”
“裴大人沒傷過我, ”她怔怔地收回視線,不願再看那滿身鮮血的倒地之人, 只輕聲道,“他本想劫我來換取江山,可就在數日前,他將我放了。”
其死狀著實慘烈,蕭菀雙難平復震盪的心潮, 悵然若失道:“皇兄,裴大人許是……有意這麼做的。”
“他是不願意傷我,最終放棄了。”
營地中的所見所聞一點點地浮現,她悵惘作罷,哀悼了片晌,想著往後應再不會提起那人了。
“無論裴玠作何舉動,是否想悔過自新,都罪無可赦,”蕭岱嚴肅地道著話,告知著她,這駙馬不得留於世,只能殺之,“謀逆,便要誅滅九族,處死無可厚非。”
皇兄說得對,裴大人動了謀反之心,罪實難逭,終有落敗的一日。
雖覺得遺憾,可這結局也非偶然,她之後想了很久,今日的這一幕,應早在皇兄和裴大人的預料中。
回來的途中舟車勞頓,加之馬車顛簸,還沒安然睡過覺,蕭菀雙眼見戰事停歇,柔聲道:“皇兄,我有些累了,想睡一覺。”
蕭岱瞧見少女的眼皮都要闔上,睏意遊移於她的眼間,險些笑出聲:“素商和綠忱已在廣怡府恭候,你回府睡上十天半個月都可以。”
“但我不想回府,我想……想住回東宮。”她迷迷糊糊地回著,仍懷念皇兄每晚睡躺的臥榻。
不論留宿於何處,她最睡得慣的還是皇兄的床。此趟離宮有些久了,她是真懷念那鋪軟榻的。
然而,皇兄卻道:“東宮是給未來太子住的。我已命人給你騰出一處宮殿,那宮闕喚作顯陽,離養心殿極近,你應會喜歡。”
顯陽宮?皇兄的意思,是讓她回宮住?也罷,出了裴大人謀叛這事,她來去移居著也夠折騰,回宮也是好的。
他許是怕了,不想再見她被歹人劫掠,思來想去,覺得各種法子都不如放在身邊穩妥。皇兄既有此心,她也覺住在宮外枯燥,就欣然答應。
朝來暮往,幾經波折,紛亂的意緒最終安定下來。
“好,我聽皇兄的安排。”
蕭菀雙應得乾脆,月眉忽而彎起,傾壓來的密佈烏雲透下幾縷日光,照得人心暖。
煙雲散去,城門一帶天朗氣清,告別了錦荷布坊來的“車伕”,她遵從聖上旨意先回了廣怡府,按原先所想,且一覺睡至明早。
可剛回府院,她便覺秋風蕭瑟,吹得人冷寒。
駙馬謀逆不軌,死於亂箭下,兄長成了威震四海的君王,成日忙於理政,剩她孤影徘徊,落寞難消。
方才匆匆見了面,皇兄似又要返朝,隨同朝廷命官商議後續事宜,連一句思念都沒說……
那皎皎公子猶豫的模樣印刻於心,他為她猶豫,為她遲遲不下軍令,她可都看見了。
皇兄心裡有她嗎?還是隻因她是皇妹,他才那樣慌神……蕭菀雙回想他此前處處迴避,怨恨難消,倏然折道,去往皇宮。
青玉案上爐煙嫋嫋,宣政殿中寂靜無聲,偶爾有擱筆聲輕響,驚擾一片肅靜。
如流雲般清冽的身影淡雅而坐,聽到少許響動,男子抬眸,見失而復得的少女衝他嬌媚一笑。
幾經周折,她仍似初綻的芙蓉,溫婉如美玉,輕靈地點步,走向殿牆旁極不寬敞的臥榻。
蕭岱一頭霧水,眸光飄忽了一陣,開口問:“不是說聽我安排,先回廣怡府?”
“那地方冷清,我躺了一刻鐘睡不著,就來找哥哥了,”上了龍榻,她悠閒地側躺著,語調抬高,“哥哥……不喜歡?”
“我還有正事要做。”他無奈揮動手中的奏摺,告誡她朝事繁雜,此番不可以玩鬧。
對奏本提不起興趣,蕭菀雙悠哉地轉過身去,面壁著闔眼,似真的只是來小憩:“東宮的床我是睡不到了,不如來躺一躺養心殿的軟榻。”
這床榻唯夠睡一人,是他命奴才搬來的,平日閱折累了,他便躺於其上休憩幾刻。
眼下被她嬌小的身軀佔著,那床鋪都顯得寬大。
蕭岱凝滯一瞬,無可奈何起來:“可有在聽我這個兄長說話?”
“當然聽見了,哥哥儘管看書便是,我不叨擾。”她背對兄長輕然揚袖,示意他不必顧及。
帳內的少女真就睡了過去,沒有打攪他,熟睡後也無絲毫動靜,好像此地照舊只有他一人。
她睡得安靜,如她所言不作擾,可不經意間,仍是擾亂了他的心神。這又是為何?
一切終究是亂了。
只要她在著,雖無聲響,也無時無刻不撥動著他的心絃,蕭岱拿起奏摺又放下,隨即再次取上,象徵性地翻了幾頁。
深邃的清眸流淌著不可言說的思緒,奏本上的字句密密麻麻,入不了心,他緩緩抬眼,面對著她說出心底藏的愧疚。
“那天我不該放你出去。”
他低聲道了句,自疚感油然而生,思緒被拉到得知她失蹤的那日。
“裴玠守株待兔,等的就是我掉以輕心,那舉動讓人防不勝防,和皇兄無關,”將之前的遭遇不痛不癢地帶過,蕭菀雙本沒有深睡,被他一問,睜開了眼,“我想知道,皇兄那時在想甚麼?”
所問自然是他在城樓上,在猶豫時心裡頭想的事,她睜著雙眸,轉身看他,和他四目相對,實在好奇得緊。
她能大抵猜著一二,可偏要聽他說,聽他真切說出她想聽的話:“城樓之上,皇兄和趙將軍商榷時,心裡在想甚麼?”
“即刻出兵,圍剿裴玠。”
豈料皇兄毅然而答,他答得堅定,似想將自己都騙過去。
分明都慌張成了那樣,皇兄還說得言之鑿鑿?她暗暗嘀咕在心,微耷著頭,裝作極是委屈之樣。
“再去尋你……”蕭岱忙添一句,搬了張椅凳坐在榻旁,輕道下承諾,“掘地三尺,碧落黃泉,都要將你找出來。”
聽皇兄說這些,她皺了皺眉,悽慘地嘆了口氣:“找出來又能如何?我躺在冰冷的地上,緊閉雙眼,已無氣息,連一聲哥哥都喚不出了。”
“雙雙,你知我抉擇,”她不悅了,他真切感受到她的失望,心似空了一塊,“你知道的……”
“先是家國,再是私心,你從來都知道我的。”語畢,蕭岱沒繼續說,隨她一起微低頭額,氣氛竟莫名凝固。
他像在等她責怪。
家國為先,而後再是私情,他深知這道理,這心卻因她顫動得厲害。
她的喜怒哀樂,她的每個情緒都牽動著他,他不願……不願她想起他時,只剩神傷。
可他不知的是,此刻的帳中嬌色,將他微變的神情望於眼底。
蕭菀雙噗嗤地笑出聲,剎那間打破了僵局:“哥哥被我嚇著了?”
衣裳本也沒脫,她輕巧地坐起,睡意褪了大半:“若因我而放棄江山社稷,那便不是我喜愛的哥哥了……”
“哥哥屬於天下,屬於錦繡河山,不屬於任何一人,”她緊接著湊近,走到皇兄跟前,玉指觸著他的心口,“我只想要哥哥心上的一角,我要的不多,一個角落就夠了。”
她端然站著,恰可居高臨下地瞧望坐著的人,望身著龍袍的皇兄在她眼前褪盡威勢,只有一股柔情在眸底流竄。
她記得清楚,皇兄說他心悅,那麼謝掌櫃曾告知的,他昔年藏著的心上人又是誰?
是誰呢……蕭菀雙定定地瞧望,正尋思時,皇兄率先回了話。
“雙雙,我離不開你了。”
皇兄道得輕柔,垂落兩旁的龍袖微抬,攬過她腰肢,以這姿勢讓她更貼近,身距不斷地縮短。
不明何故,聽皇兄這番表露情意,她竟未感到歡愉,想的依然是他曾和謝掌櫃說的心上人。
她輕撇櫻唇,別開目光問:“和哥哥曾愛慕的女子相比呢?”
蕭岱如墜雲霧,聽得一知半解,殊不知她所指是誰:“你是指謝姑娘?”
他曾是欣賞過謝照臨,欣賞其見識,欣賞其才華,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情愛,她怕是誤會了。
“謝掌櫃說,哥哥另有心上人……”不情願地抿動唇瓣,她前思後想,呢喃著,“我猜了很久,把和哥哥說過話的女子都想了一遍,可我猜不到。”
蕭菀雙遏住話語,停了停,尤為困惑地再說道:“再想不到有誰能讓哥哥傾慕,還藏得那般深。”
是從謝照臨那兒聽來的話,她竟還當真了,她竟還看不明白嗎……
蕭岱凝眸相望,慢慢地,摟上少女的纖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