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歲月如流, 時日如飛,他都已獨坐龍椅,成了弘祐帝王, 她自是作為長公主, 受萬千之人敬重景仰。
“屬下愚笨, 沒轉過彎來,”景喧當即懊悔,攏緊了眉心更正此話,“陛下是擔憂著廣怡長公主能否安然回宮。”
陛下沉默著凝睇案上的宣紙, 半晌未語, 景喧小心翼翼地開口問:“裴大人將長公主劫持,陛下可想好了對策?”
“朕會接她回家的。”低沉地回話, 蕭岱撫平龍袍上的褶皺,面色凜若冰霜。
之後, 他端然走出殿宇, 龍章鳳姿卓爾不群, 所過處落下一地的清冷。
溪雲初起,山雨欲來,巍峨城樓高聳, 似要入雲間。
大將軍趙淵手執長劍, 環顧高城之上的精兵強將,皆枕戈待敵, 劍拔弩張。
戰鼓聲聲震耳,遠處的武將被堅執銳正在迫近,鐵騎沉吟,風沙漫天,伴隨著陣陣殺意湧來。
千軍萬馬停駐在城牆下, 肅殺之氣彌散開,領兵之人乘馬悠然走前,正是昔日的首輔裴玠。
城樓前的君王湛然若神,氣度非凡,坐於馬背上的朝臣卻是不屑地笑,在等陛下先開口。
蕭岱俯瞰著城門一帶的兵將,粗略一瞧,寒暄似的問道:“朕聽聞裴大人厲兵秣馬,在城外藏有兵馬十萬。今日所見,來的怎不足三成?”
“陛下是瞧不起微臣的三萬精兵?”對其藐視付之一笑,裴玠仰眸,姿態安逸閒然,“陛下才剛登基,便盲目自傲,將來恐是要栽跟頭。”
目光輕盈地如風而掠,他想從千乘萬騎裡尋找那抹姝影,然而環視終了,不見她蹤影。
沒有,沒有望見她的影子。
眸色漸漸暗下,蕭岱凜眉,別有深意地問:“朕要見的人,裴大人似乎未守信帶來。”
“既然是陛下在意的人,微臣又怎會帶她前來,”裴玠促狹地回瞧,說起話中人,更作安閒,“自然要將她藏在陛下找不到的地方,瞧陛下心急如焚……才有趣。”
言於此,男子半眯著雙眼,語氣裡滿是挑釁之意:“微臣只帶兵三萬,陛下敢圍剿嗎?”
“若微臣喪命於兵刃下,那位被擄掠的姑娘,陛下怕是再見不到了。”
仍不說談及的女子是誰,和滿城兵將打著啞謎,裴玠道得緩,有心將尾音拖長,眾目睽睽下挑起事端。
舉兵的逆臣要以她換整座皇城,蕭岱聽得明白,心下不覺一顫。
他此刻唯想知道,她是否安好。
身為廣怡的駙馬,裴玠許不會痛下殺手,那愛慕猶在,她便安然無事。
勸服的話一遍遍地響於心間,他勸自己冷靜,不得因裴玠的幾句話而亂了心神。
蕭岱紋絲不動,容顏上的凜氣不減,忽問:“要朕如何做,裴大人才可放她回城?”
“世人皆傳,陛下年少便足智多謀,穎悟絕倫,在諸皇子中才智出眾,”話語尤緩,生怕陛下聽不清晰,裴玠意有所指地答著,“陛下這般聰穎,怎會問微臣要如何去做。”
其意不言而喻,蕭岱彷彿聽了個笑話,哼笑道:“裴大人是想用一人,換整個江山?”
擄掠當朝公主,以其性命換得天下之權,未料如這拙劣的戲碼也能被他碰上,他淡然輕笑,不解裴玠在關鍵之時怎變得愚笨起來。
“諸位將士可聽清楚了,這話是陛下說的,微臣可沒有此意。”裴玠故作驚愕地皺眉,佯裝出忠誠的模樣,不斷提點著他當要做一位明君。
“倘若陛下真為了個公主束戈卷甲,屈膝而降,恐要留下千古罵名,遭後人詬病。”
因公主被劫,為救她一命,放棄江山社稷,的確……不是明君該做之舉。
此言合情合理,他挑不出瑕疵。既已成帝王,就不該被困於私情裡。
“裴大人言之有理,朕十分贊同,”見解似達成一致,蕭岱輕揚龍袖,命將士們當即擒拿逆賊,“趙將軍,那便出兵吧。”
他威勢赫赫地佇立在城垣上,說的是裴首輔所犯之罪:“謀逆之人,決不待時。內閣首輔裴玠意圖謀反,不仁不義,對朝廷懷有二心,即刻罷黜其職。”
眸光凝得緊,蕭岱道下聖意,眸底泛起絲絲涼意:“朕順天命鎮壓叛亂,當下捉拿賊黨回朝!”
趙淵執劍領命,長劍直指蒼穹,欲發號施令,命城樓上下計程車卒生擒逆臣歸朝。
卻於下一瞬,被叛賊的喝聲遏止。
“陛下是真不顧那日夜相伴的皇妹了?”裴玠譏笑著反問,距離尚遠,雖瞧不清陛下的神色,也知這話攪動了他的心緒。
將軍未下令,陛下亦不回話,裴玠愜意地勾唇,說出的一語頗為殘忍:“醜話說在前頭,微臣今日若不能毫髮無傷地回去,陛下的那位皇妹,可要任微臣的幾名手下……肆意欺辱、賞玩。”
廣怡竟在營地被這麼對待……
光是想那景象,他便感一股怒氣直衝心口,蕭岱無聲地抬手,容色沉冷,命將軍暫莫下軍令。
裴玠興味使然,瞧著聖上舉棋不定,說得更是猖狂:“廣怡公主金尊玉貴,國色天香,而營地裡的兵將又皆是粗鄙魯莽之人,微臣難以想象,公主能忍受幾日。”
“陛下真的捨得?”
問語接二連三,男子忽地狂妄大笑,笑聲毫不掩飾地飄蕩於旌旗上:“哈哈哈哈哈……”
顯而易見,此舉在蔑視皇威,蔑視在場的一兵一卒,趙淵率先咽不下這口氣,回看陛下,見他仍舊思忖著,居然遲遲下不了決意。
趙淵沒成想,陛下會被堪堪幾語動搖了心神,慌忙說起勸來:“陛下不可聽信奸臣之言,此番一舉拿下,方可除去我朝大患!”
“趙將軍所言極是,聽信奸臣便是昏庸無道,陛下三思啊……”順著其語相勸,裴玠不嫌事大,學著忠臣之樣好心勸說,悄無聲息地將他逼至絕路。
聽罷也未停下說勸,趙淵沉穩地說著後果,垂目連聲再勸:“陛下,今日若放賊人走,任其胡作非為,諸臣百官恐有異議,對陛下樹立威望極為不利!”
裴玠聞聲又笑,繼續道著反話:“若知陛下如此絕情,公主被萬人折辱時,該要傷心欲絕了。”這話刺耳,確是不假。倘若廣怡知他毫不留情地捨棄,該會有多傷心。
或許因憤意太深,她化作那厲鬼,來日緊緊地將他糾纏。
他倒不是怕她來報復,報復若能讓她出氣,也是好的。怕只怕她太過傷切,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哭碎了心。
指尖像要嵌入掌心,隱隱疼痛從掌中冒出,他凝神思索,良久道不出一詞。
蕭岱閉口不語,感到四肢百骸有幾分麻木,自己都不知在等待甚麼。
他在等待甚麼……
“陛下在等甚麼?”越聽越覺怪異,趙淵左右為難,想將陛下點醒,抬聲喊道,“末將不明,裴玠僅帶了三萬兵馬,這分明是在對我朝挑釁。陛下不遣軍,是讓弘祐白白蒙受屈辱!”
眸裡映著裴玠諷笑的神情,思緒裡卻全是廣怡受欺受辱之景,他忽感難以抉擇,似被無形的鎖鏈捆綁,根本無法對她置之不理。
蕭岱恍惚剎那,略為迷茫地望向廣袤的天地,沉下語聲,問起身旁的大將:“朕想問,趙將軍如有妻兒落於敵寇手中,當會做何決斷?”
“為天下之大義,當斷則斷!”對於陛下之問,趙淵答得果斷。
明瞭陛下難狠下心,趙將軍正色諫言,懇求他速速下令:“末將匡扶陛下多載,知陛下從不為私情而自亂陣腳。”
“那廣怡公主與陛下手足情深,末將能夠明白,可關乎山河之危,關乎百姓安生,陛下應懂得取捨。”
“末將懇請陛下火速發兵,以大局為重!”趙淵驟然下跪,額間急出了涔涔冷汗。
城牆一角的空氣似凝固了。
周圍的兵卒唯見當今聖上端立在城壁之上,良晌都未說一字,舉止尤為反常。
“陛下不敢了?”嘲諷聲再度如鬼魅而響,裴玠森冷地笑了笑,眼望陛下心神不寧,笑得更歡,“哈哈哈哈哈……”
男子再瞧圍於四周的弘祐兵將,似想答疑解惑,趁這時機道出陛下不堪的過往:“滿城的將士是否想知,一提及廣怡公主,陛下為何變得優柔寡斷?”
說於此處,裴玠停頓了一陣,唇角輕勾,瞧好戲般嗤笑道:“裴某今日便告知天下,那是因為,陛下對公主……”
“皇兄!”
一聲高呼如銀鈴而蕩,頓時斷了話語,引去眾人的視線。
眾多目光紛紛投落在一輛馬車上。
跟隨其後的侍從沒來得及稟告,步調極顯匆忙,馬車停穩的瞬間,從車廂躍下一道婉色。
少女朝著城樓處的人影招手,桃顏綻出笑靨,明媚了上空的硝煙與黑雲。
蕭岱凝望此景,良久地動著唇,低語出兩字:“廣怡……”
眼睜睜見著廣怡歡喜地奔來,離裴玠還相隔甚遠,他斷不能……斷不能再讓她被劫去。
斷不能讓她深陷無望的恐懼裡。
“放箭!”
斷然向趙淵冷喝,他緊盯少女,目光寸毫不移。
顧不得他人,唯恐馬車旁的這抹嬌色被兵刃所傷,他極力沉靜地走下城牆,不自覺地加快腳步。
隨後殺聲震天,戰馬嘶鳴聲四起。
胸膛內的一顆心在此刻抖得厲害。
他想再快一點,再快一點,快些到她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