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裴玠容色一沉, 森冷地睨她,哼笑一聲:“直面而攻還有一線生機,歸降就等同於送死, 公主想讓微臣前去送命?”
“大人從一開始就料到有今日, 又何必當初……”抬起的手指落回到他的胸口, 她指了指男子的心,頗為凝重道,“這顆謀逆之心,本就不該動。”
低望懷中少女, 不由地念起她的那位兄長, 裴玠戲謔自嘲,輕咬著牙關, 忍著一股的仇怨:“可微臣不想被蕭岱處處針對,不想被他打壓一輩子!”
本可篡了那帝位奪得一切, 本可以江山為聘, 與她共度餘生, 如今皆因蕭岱一人毀去了所有。
裴玠譏諷般低笑,原先浮於面上的寒涼氣息逐漸消散,僅剩失意與落敗感流淌在心裡。
“微臣想要追尋的事物和他一樣, 為何蕭岱能如此輕易地得到, 而微臣卻難如登天。”他冷哼著道了句,似仍有萬分不甘, 此生難以排遣。
蕭菀雙淡漠地坐起身,冷靜回應道:“因這王土屬於蕭家,大人硬是來奪……極難奪走。”
話音落盡,以為大人會因此發怒,會因此忿然作色, 她閉眼靜候他勃然大怒,等他掐著脖頸來連聲質問。
可大人沒這麼做。
他一反常態,從她的身側下榻,穿上鞋履,又披上玄色的氅衣,唇角稍揚,瞧其架勢似要出屋去。
果不其然,裴玠理好衣袍,回頭示意她隨步而來:“公主穿上衣裙,隨微臣去個地方。”
周遭到處是蓊鬱山林,能去往何地?
大人的心思向來不好猜,她未深究,趕忙穿回衣裳,隨其腳步走出了寢房。
深夜依舊寂寥,吹刮過的寒風比來時要更凜冽一些,她任由夜風迎面吹拂,聽著大人的步調,緊跟著走在後頭。
這寢房已坐落得偏僻,未想大人帶她所去之處離營地更加偏遠。
越過駐地旁的密林,現於眼中的是一片曠地,荒僻闃然,正中建有一間木屋,其周圍不見一隅雜草。
裴大人走在前處,默不作聲地開了屋門。
他回頭,深不可測地望她一眼,隨後徐步邁入。
蕭菀雙疑惑更甚,瞧望木屋裡的擺設,面露稀奇之色:“說著伺候,大人怎邀本宮來了此地?”
“公主沒來過這裡吧?”他說得詭秘,強顏歡笑地佇立於屋中,讓她看得清楚仔細。
屋舍極小,唯能容下二人,比她曾被皇兄困住的房舍還要窄小許多。
四面屋牆以大紅錦緞遮著,似是遮住了好些關乎他的,不為人知的過往。
環顧了一週,她收回流轉的眸光,鎖定於男子身上:“大人在都城外所設的營地,本宮自然沒來過。”
“今日公主恰好在著,微臣可讓公主瞧瞧,這些年,微臣是如何思念公主的……”裴玠輕嘲似的扯著唇,挨近一面壁牆,乍然扯落懸掛的綢緞。
一抹火紅飛揚而下,綢布瞬間掉落。
她陡然一怔,眸前的景象令她驚愕又駭然。
牆上掛了不計其數的畫卷,因牆面不大,便層層疊疊地吊掛著,紙上皆畫了一名柔婉女子。
女子以各姿態呈現在畫中,紅塵囂囂,她獨守一份恬然自安。
此景讓人看了毛骨悚然。
畫上的人是誰,她一想便知,心頭立刻翻湧出陣陣惡寒。
裴玠再扯下遮掩其餘幾面屋牆的綢布,同樣的景緻乍現眼前,滿目畫卷極其震撼,畫於其上的女子更使她畏怯且生厭。
“微臣夢過公主無數回,夢醒之時都思念得要命。”
“每當思念公主,微臣便命人畫一幅人像……”回憶著一樁樁舊事,裴玠輕然展袖,討誇一般笑問,“這些都是微臣對公主的痴情,公主不多看看?”
蕭菀雙不禁挪步,只覺這屋子陰森,轉頭就朝屋外走:“裴大人的深情,本宮不想看。”
然而未走到門前,便有陰影投落。
男子擋於跟前,堵住了去路。她緩慢後退,怯生生地被逼到屋角,渾身都感涼寒。
“公主不想看?”冷聲反問著,他順手取過旁側的畫卷,狠戾地展於她面前,笑聲溢位唇畔,“微臣的赤誠之心,公主就這麼嫌惡嗎……”
她微微發顫,良晌不答一字。
襲來的壓迫感將她裹挾,她險些要呼吸不上。
這才到了大人爆發的邊緣,蕭菀雙眼瞧男子怒目而視,燃起的怒火欲將人燒化。
但他僅對望幾眼,就走向壁角,從旁拿起一火把,遞到她手邊,讓她牢牢地握上。
“既然公主不喜歡,就親手燒了它。”裴玠哂笑,將話意說得明白,目色極為篤然。
放火燒屋?
她是瘋了才會應,蕭菀雙扯起唇角,想讓氣氛緩和下來:“本宮沒心思陪大人耍玩。大人不需服侍,本宮回……”
“燒了它,微臣就放公主走。”
未等她說完,他凜然又道,似言而有信,絕不食言。
放她走……
只要燒了這屋子,裴大人就放她走?她呆愣了一瞬,攥著火把的手緊握不放。
大人若真言出必行,說一不二,這便是她唯一能逃離的機會。
她注視著說話的男子,凝眉矜重地提醒道:“大人言出如山,不得反悔。”
語畢,燃於火棍上的赤焰當真燒上了畫卷。
蕭菀雙鎮靜地觀望滿牆畫幅,一卷接著一卷被點燃,濃霧瀰漫,火光沖天而起。
熊熊大火四處隨風亂竄,猶如灼灼紅蓮。紅光映照半邊天,肆無忌憚地吞噬著黑夜。
她以衫袖捂住口鼻,目睹焰火灼燒至最後一張字畫,再當機立斷地扔下火把。
然後,她逃了出去,奔走於荒山野嶺中。
身後的滾滾濃煙裡,時不時飄出幾聲自諷似的訕笑,宛若有惡鬼要糾纏來。
她奮力地朝前奔去,踏著山間的泥濘之路,隱匿於山野,不敢回眸瞥望。
“哈哈哈哈哈……”良久未歇,裴玠酣暢淋漓地大笑,笑意帶著扭曲的痴狂,“燒得好,燒得好啊!”
“公主燒得好啊……”
男子的陰笑漸弱,似已被她拋遠,蕭菀雙竭力地奔跑,耳旁回於寂靜,嘈雜聲再聽不見。
夜涼月暗,層林盡染玄暉。
她放慢了步調,兩腿發軟,靜倚在樹邊小憩。
好在裴大人沒追趕來,應她所願,燒燬那木屋便徹底放她自由。
附近霜草蒼蒼,冷風似在孤吟,身處郊嶺,她四下遙望,竟找不到留宿之地。
方才奔逃得急,她不曾想,逃出後該要到往何處去……
蕭菀雙沿崎嶇石路謹慎而行,心想此夜恐要露宿於荒嶺。然再次遠眺時,她忽望冷夜下居然有燈火顯現。
映入眼簾的是一家客棧,正堂通亮仍未打烊。
堂內的掌櫃正撥著算盤,瞧見她走來,竟親切地揮手向她招攬。
“這位姑娘可是想住店?”掌櫃喜眉笑眼地朝她看來。
如此殷勤,倒讓她情不自禁地退了兩步,警惕之緒油然生起。
她是從宮中活生生被擄掠來的,自然沒帶銀錢。
犯難地一看,蕭菀雙眼望衣裳落滿了灰燼,便能想象自己灰頭土臉的模樣:“我走得匆忙,落了錢袋,怕是付不起住店所需的銀兩。”
她此刻的樣貌應和乞兒無異,身無分文,還是另想法子為好,繼續待著只會丟人。
念及此,她衝著掌櫃淡笑,為難地斂回視線向前走。
“姑娘且慢!”還未邁半步,她聽到掌櫃急切地低喚,步子隨即一停,“姑娘誤會老夫了,老夫沒想收姑娘的錢。”
掌櫃望少女止步,急忙攔她在山路上,沉聲解釋道:“快入冬了,外頭不僅寒冷,說不定山林裡還有豺狼虎豹。姑娘一人在外實在兇險,不如暫住此地一晚,老夫便不收銀兩了。”
這客棧建於林間,平日瞧著也無生意,好不容易等來個堂客,卻不收銀子,掌櫃做的買賣著實虧本了點。
“掌櫃不收銀兩?”蕭菀雙遲疑地問了聲,再望瞧不見盡頭的昏暗叢林。
若能在此歇宿一晚,明日再趕路也好。
瞧她猶豫著,那掌櫃忙恭敬地伸手,喚她去堂中飲茶歇腳:“這方圓百里也只有一家客棧,姑娘快進來歇歇吧。”
不給銀錢,終究是過意不去的,她左思右想,順勢從髮髻上取下一支白玉髮簪,從容地走入客棧,將簪子放在賬簿旁。
她莞爾一笑,覺此法尚佳,就以這金簪換取一夜安眠:“這隻玉簪掌櫃先收著,今夜就當是我賒了賬。來日若無人來還帳,掌櫃可將髮簪當了,能換好些碎銀。”
豈知聽聞這話,掌櫃面露難色,急匆匆地歸還玉簪,執意不收任何報酬:“都說了無需銀子,姑娘怎聽不懂老夫的話。”
不肯收錢財,還懇切地留她在客棧,掌櫃若不圖財,那圖的便是……
“掌櫃,我……我不賣身的。”蕭菀雙沉默片刻,嚴肅地道出聲。
想著此人不知她身份,所謂不知者無罪,這大不敬的罪過她就不降了。
掌櫃聞語一僵,瞠目結舌半晌,像是瞞騙不下去,長嘆道:“不妨直說了,老夫是奉裴大人之命候著公主,安頓好今晚,明早再護送公主回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