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對著棋案長嘆了一聲, 她又將白子放回:“明知弈局無解,再無子可下,整個棋盤白子無活眼, 皇兄覺得我能解?”
蕭岱靜立在側, 卻是執意讓她解此局:“你一貫有別出心裁的解法, 可以試一試。”
即便是神仙來了,這盤棋也難解吧……
屋內唯有皇兄的踱步聲前後左右地響動,她無奈望著棋盤,尋了張椅凳端坐, 心緒愈發地亂。
“弈棋能靜心, 我希望你今夜能專注收心,只想這一件事。”皇兄這般和她道著, 隨後走到窗邊抬頭望月,穿著的皓白雲袍尤顯高潔不染。
始終不明白皇兄何故執拗, 蕭菀雙思來想去, 忽又問:“這棋局對於皇兄來說, 很重要嗎?”
“很重要。”他毫不猶豫地答。
皇兄已說到這個份上,她似也別無他法,蕭菀雙隨即看著桌案, 嘗試著傾盡全力去助皇兄一回:“好, 我想想有沒有絕處逢生的辦法。”
她靜望滿盤的棋子,沒留意皇兄走到了哪處, 隨後寂靜了片刻,她聽見了房門闔緊的聲音。
緊接著,有鐵鏈碰撞聲輕響,鎖鑰插入了金鎖,轉動了幾圈再被抽出。
儘管讓人難以置信, 卻是真真實實地發生了。
她被皇兄,被她的兄長,鎖進了一間屋舍中。
“皇兄?”遲疑地輕喚出口,蕭菀雙奔至門邊使力一拉,唯聽鎖鏈被撞響,“皇兄要去哪裡?”
她頓時心慌,一下又一下地拉著房門,顫聲發問:“平白無故,皇兄為何要將我鎖在屋裡?”
清容隱於蒼茫的夜色,蕭岱和她隔著門扇,低語道:“等你解了棋,我放你出來。”
說來說去,依舊是解那荒唐的棋局。
皇兄今晚居然比她還不可理喻,費盡心機哄騙她來此,只為囚她在這偏僻的房舍裡。
他究竟是怎麼了?
“哥哥,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她奮力拍打著軒門,雙眸透著迷惘,“我如果想不出解法,難道要被困住一輩子嗎?”
然而,回應她的,仍是那冷冽的話:“想不出……就只能這樣,一直待著了。”
“哥哥!”
耳聞皇兄要遠去,蕭菀雙再敲屋門,不安之感翻湧入心,令她莫名顫慄,“哥哥讓我回府吧,我就安靜地待在府邸,發誓不鬧……”
蕭岱未心軟,神情頗為平靜,挪步轉身,漸行漸遠:“與其求我,不如多去看幾眼那棋局,哪時解出了,你哪時就能出這屋子。”
“我說到做到。”
最後一語透進門縫隱約可聽,伴隨著皇兄的步履聲一點點地遠去。
周遭寂靜,唯有蟲鳴四響,蕭菀雙灰心喪氣地停下舉動,背靠房門緩緩蹲下。
沉靜良晌,她接受了這一事實。
接受了她失去自由,被困在狹小屋舍的事實,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這解棋的說辭只是個幌子,皇兄囚困她的真正原由,大抵是因為裴大人。
等冷靜下來,她回顧皇兄說的每一句,能隱隱猜出其因,隱隱能猜到,皇兄為何要這麼做。
他也許是不願聽到,她選擇裴玠。
眼下人走了,她連個辯駁的機會都沒有,蕭菀雙心緒亂得不成樣,瞧著燭燈微晃,再四顧起周遭。
此屋雖小,卻不簡陋,房中的陳設極為高雅,懸於床榻上的幔帳用的也是上等的絲綢。
想來皇兄對這舉動是蓄謀已久,他命人搭建了這屋子,就是等待著今日,等待著將她藏在此處。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她本想就此入睡去,明日再想對策,卻在這時,忽而有石子砸落的聲響傳來。
“廣怡公主?”窗外男子悄聲喊道,喊得極是小心,似生怕被他人發現。
蕭菀雙趕忙站直了身,看清來人時,雙目一亮:“沈公子……怎會來這裡?”
“裴府都亂成一鍋粥了,我留在府裡豈非自討苦吃!”抬指做著噤聲的手勢,沈令則朝後望了望,小聲又說,“方才見公主跟著太子殿下走出府,我便偷摸著一同溜了出來。”
“怎麼樣?幸虧我機智,否則公主可是真沒人來救了。”
裴府遭遇劫難,留於府邸只會惹禍上身,沈公子趁混亂時出逃,的確是明智之舉。
她未想到的是,這位暫居裴府的門客竟然跟了來,還親眼目睹了皇兄將她囚禁……
蕭菀雙停止思考,犯難地揚起唇角,示意此人去摸索那鎖鑰:“沈公子可能夠幫個忙,幫我瞧瞧門上的鎖是否能被開啟?”
若鐵了心要囚人,皇兄必然是有備而來,留的鎖當也最是牢固,常人難以開啟。
果不其然,沈公子瞧看了幾眼,便感嘆作罷,像是無從下手去解這道枷鎖。
“這是太子殿下鎖的?”委實感慨不已,沈令則扶額輕嘆,無能為力地嘆了句,“這金鎖我沒見過,鎖得也太緊了些……”
蕭菀雙聽後更加犯愁,倚於門旁幽怨:“我不知皇兄是如何想的,讓我解一盤棋,一日解不出,我就一日離不開。”
聽殿下手段如此卑劣,沈公子嘖嘖了兩聲,隨之憤慨道:“豈有此理!殿下看著通情達理,溫文爾雅的,居然會這樣對待自家妹妹,所謂人不可貌相啊……”
她本想為皇兄辯白,轉念又想,成這局面本就是皇兄所為。
是皇兄不厚道,她為何要以德報怨,替其美言?
“我知公主心切,公主別慌!”沈令則聽裡頭沒了回話,以為把公主惹哭了,連忙承諾道,“給我半日,我定能救公主出來!”
“如今唯有沈公子能幫我,公子可別棄我去了……”洞察到沈公子看不得女子哭,她連忙假意啜泣。
還有根救命稻草在,她是定要攥著的。
屋外沒了動靜,也沒人回答,蕭菀雙半晌止住抽泣。
“沈公子?”她疑惑地喚,仍聽不見答話,才知屋外的公子早已走了。
就這麼不顧她處境地走了?
心頭有氣出不上,蕭菀雙迫使自己鎮定,息怒後,慢慢計劃起今後的打算。
軟榻舒適,她側躺在榻,眸光靜落於窗牖上。
而今朝局不穩,天下紛亂,皇兄有意選了這人煙稀少之地,藏她在籠中,或許是想護她周全。
此時遠離公主府並無不好,越少人知她的行跡,她越是安定無憂。
她深知皇兄的好意,可她就是不肯被關在這籠子裡。若皇兄真是為護她,何不換個溫和點的手段?
需被困多久也沒個定數,加之母妃重病纏身,所剩之日無幾,蕭菀雙閉眼細思,折騰過後終有了睡意。
總而言之,她定要離開這裡。
晨暉熹微如刃,鋒利地劃破青雲,穿過晨霧而落,灼目之下滿是蔥蘢。
次日拂曉時分,鳥鳴四起,蕭菀雙本睡得淺,忽聽有跫音迫近,她忙輕挽髮髻,起身想見見來人。
沈令則一拍胸脯,一臉凝肅地與身旁的女子道:“師父,這便是我發現的,廣怡公主被關著的地方。”
“殿下怎能做出這種行徑……”細柔的嗓音隨然而響,女子憂心忡忡地揚聲問,“公主在裡面嗎?”
除了沈公子,來者竟還有謝掌櫃?
沈公子昨夜曾說,給他半日,她就想出解救之法。她忽然醒悟,原來這人是直接將其師父喚了來。
“謝掌櫃?”她望向長窗外佇立的清麗身影,頓時一怔。
謝照臨明瞭公主是何處境,未多說話,轉頭環顧四周,只溫聲安慰:“小女想想法子,定要救公主出來。”
目光一鎖,女子溫柔地使了使眼色,向徒弟吩咐道:“勞煩沈公子將那塊石頭搬來。”
搬石頭?沈令則如墮雲霧,迷茫了一瞬,還是從師父之命搬了塊不大的岩石。
“師父要石頭有何用?”他看看石頭,再看看門上的金鎖,一時語塞,“師父該不會……要砸鎖吧?”
“給我。”謝照臨別有深意地伸著手,容色極其泰然。
既已拜師學商,師父的話是定要聽的,他穩當地遞石塊在女子手中。
之後,他真見師父拿著石頭,狠狠地砸起了鎖鏈。
“咣!”
一聲巨響霎時盪開,沈令則還未作反應,又一聲響動震盪而出。
謝照臨眸色微暗,凝神注視著鎖鏈上的斷口,對準其斷裂處猛地再砸!
“咣!”
可鐵鏈牢固,無碎裂之象。
沈令則好言相勸,輕咽口水,耐心說道:“這鎖根本砸不斷,師父還是另想……”
話說到這兒,金鎖霍然掉落,鎖鏈順勢脫手墜地,聲響極大,震顫著周遭荒地。
“真砸斷了?”他瞠目結舌,不可思議地盯了片晌,訝然張口,“師父何來的力氣,竟比男子還大?”
儒雅地淡淡一笑,謝照臨輕推開門,又退步行禮:“我曾在武館學過武,當初為練臂力,對著鎖鏈砸了數日,這當中是有巧勁在的。”
“趁殿下沒發覺,公主快走吧。”謹慎四顧,謝照臨未多停留,朝小徑旁的馬車方向走。
這鎖鑰竟然真被謝姑娘解了?
而且還用的是蠻力……蕭菀雙萬分驚愕,心想皇兄應也不知,曾心儀的姑娘會有這麼大的氣力吧。
不能說是蠻力,照謝掌櫃所說,巧勁,是巧勁……
她從里拉開門,緩步走出:“謝掌櫃的大恩,本宮沒齒難忘。往後關乎錦荷布坊的事,本宮都會傾力相幫。”
“城門白天才開,公主若要出城,怕要等到明早……”謝照臨尋思著她的去向,想了一會兒,道,“有了,公主可在布坊留宿,明早再想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