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刺客從水中躍起時的景象一點點地浮現, 她察覺大人似是不願接著談論,便沒說下去。
“我只怕父皇會對大人心起猜忌……”蕭菀雙忙為自己道著說辭,故作關心地看他, “我同大人已是一條心, 大人若出了事, 我也會一併遭殃,便多問幾句。”
聽公主說著一條心,裴玠心花怒放,正燃起的慍怒之火被瞬間澆滅, 他難耐地低下頭, 吻上她的頸窩:“微臣若真大難臨頭,也會將公主撇得遠……”
“嗯……”她不由地輕哼, 思路忽然被打斷了。
行這圓房之舉,她心如擂鼓而跳, 在此時刻, 蕭菀雙不可遏地憶起皇兄。
憶起那位兄長曾有幾回拋卻著禮數, 與她忘情地擁吻。
可眼下和她親近之人是裴大人,她不能繼續想著皇兄,而是要對大人忠心忠誠。
如此一想, 她連忙迫使自己停止妄想, 一心一意地沉溺其中。
裴玠柔緩地吻來,將少女的髮絲輕別在她耳後:“公主, 安心給微臣,好不好?”
“我已脫了衣物在大人帳中,想逃也逃不了。何況大婚已成,我便早就是大人的枕邊人。”
墨髮柔順地披散,她千依百順地由男子吻著脖頸, 沿著肩骨吻向肩頭,隨之又嚶嚀一聲。
“公主還想逃?”嬌哼聲輕盈繞耳,裴玠聽得嗓音發啞,眸底藏不住熾烈與渴望,“公主逃往何處,微臣可都是能找到的。”
他低低地笑著,薄唇含住她肩上的寢衣,輕巧地朝下一帶:“公主不信,可跑一個試試……”
“大人,我癢……”裡衣被扯下時,大人的唇瓣掠過肌膚,蕭菀雙不禁顫著身,忐忑地迎接今晚。
衣帶被抽下,身上便只剩了肚兜,她緩緩闔眼,感受著男子挪到她身前,下一刻就要欺身壓下。
然而正是這時,殿門忽地一開,一陣夜風冷不丁地灌入。
幾名宮衛快步走進,使她本能地睜眼,扯著被褥,蜷縮地坐起身來。
面前有床幔相掩,蕭菀雙看得不甚清晰,聽其語聲,可知來者是皇城使。
皇城使帶領宮衛於深宵闖入裴府,是因何故?
她怔然而望。
手握的長劍徐徐出鞘,來人以劍鋒對著這一方軟榻,冷然一笑:“良辰美景,榻上合歡,看來下官是壞了裴大人的興致。”
裴玠見勢順手取來衣袍披在肩,微掀簾幔,眯眼向其瞧看:“皇城使深夜擅闖裴某的府邸,不太好吧?”
微許敷衍地抱拳行禮,皇城使抬手一揮,兩旁的隨侍便將裴玠圍上:“陛下有令,裴大人有弒君之嫌,故而押送天牢,待都察院審理!”
“裴大人,跟下官走一趟吧。”皇城使面容嚴肅,隨後收回劍刃,轉身走回前庭去。
眼見裴大人平靜地跟隨出殿,蕭菀雙待在清帳裡,揚聲問:“大人乃是當朝首輔,聲望與威名極高,你們這般相待,可是有鐵證?”
“皇城司向來只聽皇命,不便向公主透露。”邁步出門檻,皇城使只這般回她,朝旁側一人頷首示意,隨即肅然退離。
清夜冷寂,闖進府中的宮衛隨其主盡數拜退,寢房裡僅剩她的呼吸聲,不安之感淹沒而來。
方才還議論著,父皇是對皇兄生了疑心,怎堪堪過了幾時辰,裴大人也捲入了這場行刺裡?
聽皇城使所言,弒君之罪,大人似是逃不掉了。
大人若被定罪,被賜死罪斬首示眾,那她又當如何自處……縱使是公主之身,可謀逆的是她的駙馬,世人定會將汙名也算到她頭上。
站於殿外的人望皇城使離遠,才緩步走進殿中。
這步調她實在耳熟。
待幔帳被撩起,她才確認,從夜色裡走來的是皇兄。
“皇……皇兄?”蕭菀雙下意識地一縮,念起自己此時只穿著肚兜,趕忙遮得嚴實。
少女幾乎不著寸縷,窘迫地靜坐在枕旁,加之望那裴玠起身更衣的舉動,他無需揣測,便可迅速明瞭他們在做甚麼。
蕭岱眸色漸深,有絲絲縷縷的暗流淌過眼底,沉默片晌,他忽而開口:“將衣物穿好,我帶你去個地方。”
“去哪?”她疑惑地抬眸,印象裡,皇兄從未在深夜帶她去過甚麼地方。
清容無瀾,蕭岱退到一旁,伸指將掉落的華裙扔到她面前:“你跟來,一看便知。”
此夜著實寂靜,本該掀起的軒然大波彷彿被吞進了暮夜裡,她遵照皇兄的話語更回衣裳,靜默無言地跟步在後。
皇兄未乘馬車,也未帶侍從,僅是孤身走在前,穿過幾條街巷,步子悠緩,仿若漫無目的地走著。
仿若只是想和她散散心而已。
心緒仍被今日所見牽扯,眼睜睜瞧著大人身陷囹圄,她多少是有些擔憂的。
這擔憂無關乎情愛,是因那一紙婚書,她的命運便和裴大人相連。
故而她犯愁的,是自己的前路。
蕭菀雙沉默良晌,驀然動唇,輕聲問他:“裴大人當真和行刺一舉有關?”
“裴玠去了天牢,自會有人審他,”不冷不熱地作答,皇兄走在前頭,回語尤輕,“到時候聽他口供,是去是留,是否會被定罪,皆由父皇定奪。”
這話繞於耳旁,透了些冷意,她抿了抿唇,小心翼翼地問:“你們要讓裴大人屈打成招?”
“父皇向來公正,未有確鑿證據,不會趕著深夜捉拿,”蕭岱回得嚴肅,回語不容置疑,“絕不會嚴刑拷打,被迫讓人認罪。”
驀地駐足,他恐她瞧不明白,又沉聲相告:“父皇英明著,白日裡和我說的那幾句,是刻意讓裴玠掉以輕心,讓他聽見的。”
原來都是以身入局,為謀權勢逢場作戲?
而她不過是由經棋案邊的看客,不懂弈棋,更不懂當中的謀算,至今都極為迷惘。
“皇兄和裴大人之間的角逐,我參不透,”對此緩慢搖頭,蕭菀雙也停住腳步,迷茫地問,“如今只想知曉,我的下場會如何?”
蕭岱回頭,平緩地向前走,夜風吹動著衣袂,極顯他飄逸淡雅:“那便要看你的立場,看廣怡要站在哪一方。”
她要站在哪一方……
若真到了抉擇的那一刻,毋庸置疑,她定是想站自家人。蕭家的江山,又怎可讓外姓男子輕易奪去?
可若真如此,裴大人必定恨她入骨,說不定會試圖將她報復。現下沒了退路,她如何抉擇都夾在兩者中間,難堪至極。
思索之時,蕭菀雙朝著前方看去,四周荒無人煙,已然快到城門。
可深夜城門已關,皇兄是要帶她去哪裡……
原本繁雜的意緒被扯回當前,她未深想朝廷中那些拉幫結派的事,脫口便問:“再往前走就是城門了,皇兄帶我來此是為何?”
“看見那間屋子了嗎?”蕭岱輕抬袍袖,目光投向不遠處的一間屋舍,語調製得低喚,“屋裡擺了一盤棋,那棋局唯你能解。”
距離城門幾步之遙有片荒地,那地方雜草叢生,似是人跡罕至,平日少有人來。
沿一條小徑往深處走,可見房屋通明,她遠望眼中的房舍,裡邊像是被人精心佈置過。
蕭菀雙不禁困惑道:“連皇兄都解不出的棋,我如何能解出?”
“你去看看便知。”他仍然道得風平浪靜,眼底無波,步子卻慢了下來。
既然是幫皇兄的忙,她自是樂意去的。
可選在夜闌人靜時來此屋下棋,皇兄意圖何在?她一時不明,只茫然跟著走。
徐緩地踏著石徑而走,蕭岱欲言又止,終是說起在裴府內望見的帳中春景:“方才真是不巧,擒拿裴玠,也能撞上你們夫妻享樂。”
那景緻的確是難堪,她微低下頭,半晌吐出幾字:“是皇城司來的時辰不當。”
蕭岱默然良久,佇立於屋門前,忽問:“你會去救他嗎?”
這一問聽著奇怪,裴大人已入天牢,遵照的是父皇的聖意,以她的綿薄之力根本救不了。
但皇兄這麼問,定有他的考量,也許皇兄為了她的將來,為了她的餘生,能救下裴大人?
“大人是我駙馬,能救,我自然是想救的。”
蕭菀雙正色答著,語罷,房門就被推開了。房室裡點滿了燭燈,燈火明黃,照得入屋的人心上泛暖。
正中擺有一張紅木案臺,案上黑白子錯落,當真有棋局未解。
她淡然一瞧,勝負已定,這棋局壓根落不下一子:“已是死局,此棋無解,何人都救不活。”
“若我非要它反敗為勝呢?”
蕭岱端肅而立,清眸似有若無地瞥過棋盤,帶著一點堅不可摧的執著,低聲反問。
皇兄遇事向來隨和從容,尤其是在弈棋上,往往看出已輸了此棋,便會甘拜下風,不會執拗著再落子下去。
他似乎有點反常。
蕭菀雙睨向皇兄,又回看棋局,欲觀察出一些暗藏的玄妙。
“皇兄何時會這樣強人所難了,”心頭疑慮重重,她不解地望向棋盅,執起一枚白子,遲遲未落,“成不了的事,我記得皇兄從不強求。”
“那許是沒遇見……能讓我強求的事吧。”
他說得輕飄飄的,如同朦朧的山霧,若不仔細聽,定聽不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