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窗旁的兩人一言一語道得很輕, 五皇子同陳御廚爭論作罷，轉眸湊得極近，想聽清他們說的話語。
“你倆在嘀咕甚麼呢……”蕭衡遲疑地看著二哥, 又看看在旁眉目染笑的皇妹, 只覺這其中有天大的秘密是自己不知的, “有甚麼事要說得這麼小聲？神秘兮兮的，也不讓我和陳御廚聽，真把我們當作外人了？”
問語一落，蕭岱輕移目光, 淡然答道：“不用當作, 本就是外人。”
“二哥，我可是你五弟, 親的！”霎時心上溢滿了委屈，蕭衡可憐地瞪著雙眼, 抬聲提醒著。
“我怎麼瞧著, 船隻上的人好像裴大人……”陳丫頭趁五皇子吵嚷之際朝湖面上看, 似發現了甚麼，在其眼前揮手示意，“五殿下, 你幫下官瞧瞧, 那船裡坐著的是裴大人嗎？”
聽著此話，五皇子眯眼細瞧, 望清舟內的人影，驀然一僵，才明瞭二哥在議論著何人。
“是有點像……”要是孤身泛舟也就罷了，這裴大人怎還帶著個姑娘，蕭衡看直了眼, 難以置信地問著，“可裴大人怎會幹出這種事？”
敢棄下皇妹不顧，欺瞞眾人跑來偷情，裴大人真就人面獸心，惡貫滿盈！
五皇子自要為廣怡討回公道，忽地揚言，抬袖憤惱地一拍案臺：“這才成婚後的第一日，駙馬棄皇妹在府邸，轉頭就和美人談天說地。這簡直丟盡了皇妹的顏面！”
“五殿下輕點兒！”陳丫頭忙做噤聲的手勢，不自覺瞧向雅間的門扇，生怕被經過廊道的堂倌聽入耳，“說這麼大聲，整個茶坊都要聽見了……”
“啊——！”
正聽著話，湖水之上傳來一聲喊叫，蕭菀雙循聲而望，眼望一個黑影掠過水麵，直衝著船隻而去。
船還沒靠岸，船內之人無處可躲，叫喚聲是那姑娘喊出的，應當沒遇過這情形，慌亂地蜷縮至一角，滿面透著驚恐。
“來人抓刺客，抓刺客了！”
湖岸的行人見此景象頓時高喝，可小舟仍飄於湖中，無人可阻。
隨後響起猛烈的“噗通”聲響，那刺客未顧姑娘，直直地向男子推去，偏是將裴大人推入水中，而後又踏水而離。
行客見勢再次高喚，引得岸上的幾名隨侍游水相救：“船客落水了！快來救人啊！”
好在沒出人命。
蕭菀雙訝然望著裴大人被人救上岸，心下繃緊的弦頓然鬆開，隨即思索起那猝不及防現身的刺客來。
刺客一身漆黑，面容遮著黑布，她望不見那人的面貌，但可以篤定的是，行刺的黑衣人身手極高。
可奇怪的是，刺客未傷及任何人，連長劍都未出鞘，唯將裴大人推落湖潭裡。
這究竟是為何……
蕭菀雙忽感周圍有視線聚來，才覺自家夫君遇刺，自己似乎太冷靜了。
哦，她當是要顯得在意一些。
她佯裝怒惱地起身，憤然輕喝道：“光天化日下誰這般膽大，敢刺殺朝廷命官！”
“這……這哪來的刺客？”瞧觀大人被拖到岸邊，全身被湖水浸透，蕭衡欲言又止，猶豫地向諸位一問，“遇刺的畢竟是駙馬，我們要不要去幫一下？”
“那刺客方才未奪其命，應只是嚇唬，”清冽語聲忽而飄蕩，開口的是旁側的太子，“若真想行刺，裴玠此刻應已斷命。”
蕭岱容色平緩，沉著氣和其餘的幾人道：“裴玠疑心重，人既已救下，去了只會自尋沒趣。”
裴大人的確是公認的多疑多心，若去相幫，真會自惹其禍。桌旁的五皇子連連頷首，與陳丫頭達成一致，還是靜觀其變為妙。
裴大人坐上馬車欲打道回府，蕭菀雙已然待不住，只得歉疚地一拜：“大人要回府了，我也是時候該回去。”
回府見她不在，大人於今晚恐要問東問西。
“不多留幾刻嗎？你還沒嘗我新做的糕點……”陳清綾惋惜地一瞥桌上的玉盤，急切地拉她品嚐，“那荷花酥可香了，你先嚐幾塊再走。”
險些要將丫頭親手做的糕點忘了，她婉笑著放糕餅回食盒，輕盈一提，就將食盒提上：“我帶回府上慢慢品嚐，絕不辜負陳御廚的美意！”
匆匆退離時，手腕倏然被握。
她轉首一瞧，皇兄正嚴肅地看來，清冷眸色透有不容抗拒之勢。
“我隨你去裴府。”身邊仍有旁人在，蕭岱緩緩收手，神色肅穆未變。
蕭衡頓感怪異，走到太子身旁悄然提點：“二哥，裴大人落水，你去湊甚麼熱鬧……”
“歹人還沒走遠，或許會藏身裴府乘勢而為，見機而作。我在身邊待著，刺客不會起歹心。”
聞言，蕭岱回得更是凝肅，此舉似是皆為廣怡的安危著想。
二哥說得頭頭是道，五皇子凝眉思索片晌，鄭重地跟話：“說得極是有理，聽二哥這麼說，我覺得我也該去。”
“人多目標廣，你帶陳御廚先回宮，我確保廣怡無恙再回。”蕭岱凜聲又道，已將每一人的去向都安排地明明白白。
“說得太對了！反正二哥怎麼說，我就怎麼做！”面對二哥，爭是爭不過的，只需認真聽命便好，蕭衡看得通透，轉輕語調，悄聲問了句，“二哥何時能陪我練劍啊？”
蕭岱睨了一眼，動了動唇：“隨時。”
“陳御廚走了，回宮回宮！”蕭衡樂開了花，哪還管甚麼道理，拽上陳御廚的衣袂就往外走，邊走邊低語道，“你是不知，讓太子抽出空閒來傳授武學，有多艱難……”
晴日暖風，京城街市柳絲搖，茶坊前停靠了良久的馬車徐徐向前行去，窗幔隨風舞動著，隱約現著二道端莊的身影。
端直著腰身坐得久了，少女感到腰肢發麻，想閒適地靠坐一會兒，又見皇兄仍莊重而坐，便未多動。
洞房前夜的纏綿之景晃動在腦海裡，雖有母妃的秘藥加持，可最終酒醒，皇兄拒得果斷。
那晚過後，她就該放下了。
至少，她當下是這麼想的。
蕭菀雙回憶著幾刻前所見的刺客，輕聲問道：“哥哥可知，是誰要謀害裴大人？”
“裴玠的仇人可多著，是何人行刺我一時猜不出，”正色答著話，蕭岱凝眸望她，擔心起她無人相護，“怕就怕，藏於暗處的歹人會對你不利。”
也對，行刺的歹人如若真和裴大人有仇怨，那怨恨許會由她來承擔。
她停頓片霎，柔聲問：“依哥哥之見，我當如何自保？”
對此似已有了謀劃，蕭岱斂回眸光，答得和緩：“我讓景喧跟著你，可暫且保你性命無憂。”
景喧常年伴著皇兄，論身手已是暗衛裡一等一的高，有那暗衛護於左右，真可保她安寧。
她輕輕低頭，彷彿應了此計，一切由他做主。
“另外，父皇已下旨賜予公主府，府邸位於城南繁華處。知你喜靜，我便提議讓父皇挑了個依山傍水之地，鬧中取靜，你應會滿意。”蕭岱顰眉細思，和她道起府宅之事。
她接著應好，皇兄為她所做自然無可挑剔：“哥哥挑的，我自然都滿意。”
“打算幾時搬去？”可怎料此言落下，他趕忙又問。
皇兄似是很迫切，不願她再與裴大人同居一座府院，興許眼前的局勢當真兇險。
蕭菀雙無言半刻，婉聲回問：“哥哥覺得，哪日搬離較妥？”
“明日吧，”蕭岱果決而答，開口之際已替她做了決定，“你若不便，就擇定後日。”
覺察到此話透著急切之意，他停滯一瞬，怕她對那位大人依依不捨，再慎重地添一句：“改日你想見裴玠了，召他去府上即可，無需成日待在一處屋簷下。”
“當然，倘若你不願搬出裴府，也可與裴玠朝夕相處，”身側少女良久未答，只埋頭靜聽，蕭岱便又語重心長地勸道，“但你也看到了，繼續留在那府宅，只會將自己擺於險境，得不補失。”
說到底，面對現下的情形，最宜之計便是和裴大人分開，避免歹人將她傷及。
皇兄的話她聽得清晰，如今只能如此。
可搬離裴府算是件大事，她該找個時機告知大人，為的是出府避一避風頭。
府邸裡外皆有桃花紛飛於四處，桃夭灼灼，美不勝收，馬車堪堪一停，一道嬌婉之影就從簾幔裡走出。
蕭菀雙端然走回裴府庭院，見各處奴才忙碌著，沉著地攔下一名府奴便問：“聽聞大人適才落了水，那湖水寒涼，大人可還安好？”
“公主可算回來了！”
那奴才未張口，話語已被奔走來的沈令則搶去：“裴大人在殿內更衣呢，正說著讓公主……”
正說著此話，沈公子瞥向走來的傳話婢女，識趣地閉口讓其傳報。
“大人喚公主入殿，伺候更衣。”俯首恭肅行拜，走前來的侍婢沉聲道。
“讓廣怡伺候？”
蕭岱已穩步走到一旁，耳聽這命令，頓時不悅地蹙緊雙眉：“公主尊貴，非婢非妾可讓人使喚，此舉恐是不合常理。”
太子頗有異議，那侍婢放柔語調，語氣轉為懇切：“大人說裡衣難解，唯有公主解過，懇請公主幫這一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