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波瀾不驚地回望, 欲說明其中的恩怨:“虧我在攬月樓還為沈公子擋罪,公子竟然翻臉不認人,還恩將仇報。”
“我是尋開心, 鬧著玩的, 公主千萬別與我這庶民計較, ”公主竟對此較起真來,沈令則一時慌亂,口不擇言地向她發誓,“就算公主當真幽會, 我也絕口不說!”
她和皇兄日日可見, 還需私會?然轉念一想,景喧方才的那一番舉動還真和幽會相像, 蕭菀雙默默尋思著,這念頭如涓流緩緩而淌。
妄念在心間停了停, 又悄然若風掠過。
她如今已有駙馬, 再與皇兄暗會, 聽著好是風流,倒令她躍躍欲試起來。
她只是習慣裝得乖順,本性還是藏有幾分頑劣。
想歸想, 這沈公子還需應付過去, 蕭菀雙理順思緒,淡然回道:“那是皇兄的暗衛, 邀我去飲茶的。”
“原來是太子殿下的暗衛啊,”霎時羞愧難當,沈令則咧嘴一笑,“眼拙,是我眼拙……”
“話說公主別丟下我呀!”
沈公子留意她要出府, 眨了眨眼,興致勃勃地欲跟著前往:“上回我帶公主去青樓尋趣,這回該換公主帶我開眼界了。有來有往,才能情深意長不是?”
去茶坊還帶著個裴府的門客,皇兄見了她非要惆悵不可……不僅是皇兄,連她都覺迷惘。
“沈公子別想糊弄我,那攬月樓是公子求著我去的,我才不認帳,”蕭菀雙不領情,當下只想將他支走,“公子來了京城已有數日,總想著玩樂,不妨先去學學經商之道。”
這一想,她便想到了謝掌櫃。
恰逢那姑娘正在招學徒,她不如讓沈公子去碰碰運氣:“錦荷布坊的謝掌櫃近日在收徒,公子可去試上一試,說不定能有所成。”
再這樣耽擱時辰,皇兄怕是要等急了,她嫣然一笑,不多說便向湖畔的茶坊去。
沈令則眼睜睜見公主走遠,極是卑屈地喊:“公主真的忍心棄我?”
可公主壓根沒理,入了車廂窗幔也未抬,馬車就悠然駛遠。
車輦駛入繁華街巷,沿湖邊一條小徑悠緩前行,雖已奉旨成親,可見著哥哥如此相邀,她心下暗喜,唯感赴湯蹈火,不避艱險也是要前去的。
沈公子說的私會二字揮之不去,倘若皇兄真有此意,她許會比成親前夜要欣喜得多。
然這次私約,仍是場空喜歡。
待茶坊樓閣處的雅間開了門,蕭菀雙站在樓廊裡,瞧著五哥在門內衝她明朗而笑。
她下意識去尋皇兄的身影,未料悄悄一瞥,便瞥見了陳丫頭。
望著皇妹呆愣,蕭衡忙拉著她就往雅間內走,拉她到坐席旁:“皇妹快來!我已沏好了茶,就等皇妹了!”
“五哥,清綾?”蕭菀雙心生疑惑,看了看身旁的二人,餘光落在正坐於對面的皇兄身上。
皇妹不解,身為她五哥,蕭衡是定要向她言明這來龍去脈:“二哥怕皇妹嫁去裴府太過無趣,便叫來了我和陳御廚,給皇妹解解悶。”
“皇兄安排的?”眸光不自覺地回於眼前人,她溫婉淡笑,輕聲問道,“皇兄怎想著來茶坊飲茶?”
但面前公子凝肅地蹙著眉,未答她所問,目光落下的地方是湖中盛開的芙蕖。
這坐席恰好靠窗,她順其視線透過窗臺望去,湖畔僅有三兩行人,景緻尤為愜意安詳。
陳清綾順勢接過話,將太子的心思說盡:“殿下探知裴大人出了府,恐你在府邸找不到人說話,又見湖中芙蕖花開,就決意來江韻茶坊度此半日。”
“我要是有個這麼體貼的兄長,做夢都會笑醒。”興許覺得有人能品嚐新做出的糕點,陳丫頭心感歡愉,順口誇讚起太子。
蕭菀雙越聽也越覺暖心,再度回看皇兄,恭聲謝道:“承蒙皇兄厚愛,此恩我終身記著。”
“來,想你累得應吃不下飯,殿下特意吩咐,讓我備上了你最喜歡的糕點。”想她將來在宮中待的時日少,丫頭遺憾嘆息,隨即將桌上擺著的糕點移向她。
這糕點是從宮裡帶出的,為的就是讓公主嚐嚐美味,陳清綾嘆了幾聲,說得似是要再見不到她一樣:“趁現在多嘗一些,以後可難再嚐到了。”
只是幾塊糕餅,這說得也太嚇人了,她悠閒地嚐了一口,頓覺香甜四溢。
蕭菀雙淺笑地談及裴大人,覺丫頭是瞎操著心:“我與裴大人說一聲,這些糕點自會送到裴府去,為何會難品到?”
“也是,裴大人向來對你百依百順,言聽計從。你若是想要這世上最罕見的奇珍異寶,大人踏遍山河都會為你找來。”丫頭連連點頭,想起那裴大人,其性子雖是兇橫,待公主已算是極好。
公主曾對大人避得遠,時不時找人來撒謊圓場,那些景象陳清綾都記得,而今,大人已變作駙馬,往事便也不去提了。
“裴大人這算甚麼,”一說裴玠,蕭衡不由地再想二哥,心覺對皇妹最好的,自當要屬身邊人,“皇妹即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二哥也會摘來!”
“嗯,好吃!”五皇子忽地從盤中取上糕點一塊,趁人不備便往自己的嘴裡塞。
陳丫頭儘管眼疾手快,執起木筷就去敲蕭衡的手,仍被此人躲過:“五殿下嘗少點,這是給公主備的!”
五皇子嘗過後就安分了,陳清綾言歸正傳,續道方才的話:“可殿下是兄長,和駙馬自然不同。”
“與駙馬相比,兄長雖然更親,可終究是手足之恩,”眼見五皇子不明所以,丫頭咳了咳嗓,言道見解,“公主和裴大人是結髮夫妻,將來是要鴛鴦比翼,相濡以沫的。”
“你這說來說去,也沒說出有何差別,”聞言嘖嘖了兩聲,五皇子仰首挺胸,得意地指了指自己,揚聲道,“我還是覺得,兄長最親,裴大人比不得!”
二哥是兄長,他五哥亦是兄長,想著自己較駙馬還要親,蕭衡欲得意忘形。
陳清綾面露少許鄙夷,脫口便反駁:“公主要親也是和太子殿下親,五皇子別來沾邊!”
“我怎麼就不親了,我可是皇妹最愛的五哥,”容顏溢滿了笑意,蕭衡綻著笑顏,轉頭問向廣怡,“對吧皇妹?”
五哥和陳丫頭總有說不完的話,她沒回應五哥,安靜地看向窗外。
瞧不穿皇兄在看甚麼,蕭菀雙好奇地遠望,終是在柳岸望見一道熟悉的婉色。
那女子亭亭玉立,是剛和皇兄斷了情思的謝照臨。
畢竟曾是心悅過的人,皇兄多看幾眼也入情入理吧,她抿動唇瓣,斂聲問:“皇兄在看謝掌櫃?”
“在看廣怡的新任駙馬,”豈料蕭岱眉眼一凝,猶疑地看她,“你瞧見謝照臨,沒瞧見裴玠?”
竟還能碰見裴大人?
她聽罷四處瞧望,卻不見話中人的影子:“大人……在哪兒?”
蕭岱忽又凜眉,再瞧湖心的一葉扁舟,好心相告:“和一名姑娘湖上泛舟,人在舴艋裡。”
適才所望皆是湖岸一帶,她還真忘了去瞧船內的遊人。蕭菀雙定神仔細看,雖被船簷遮掩,唯可瞧半張臉,她仍能看出,船中閒坐的真是裴大人。
說是出府議事,大人竟瞞著她,來和別家姑娘泛舟尋趣?
她詫異片刻,懊悔昔日將裴大人想得太過高尚,覺這位大人從不拈花惹草,應是個好郎君。
不曾想才婚後第一日,裴大人居然棄她在府,隨意編了個謊,就和心儀的姑娘遊船賞風光……
豈有此理!
說來也奇怪,親眼見這一幕,她本該勃然大怒,或是潸然淚下,但不知怎地,此時她出奇地平靜。
許是因為她不在乎名聲,不在乎大人將她冷落,更不在乎裴大人會去與哪位女子花前月下。
如此,她反倒覺得更輕鬆。
裴大人和他人兩心同,那她自然也無需惺惺作態。所謂的寬恕與包容,裴大人能輕易應下,原是有這等緣故?
良晌凝滯著,蕭菀雙不知該作何反應,霍然發出一句感慨:“裴大人出府,竟然是遊湖來了。”
“他和一姑娘盪舟遊湖,你不去問問?”蕭岱見景一滯,哪會知曉廣怡竟坦然接受,不可思議道,“他暗會女子,你不氣惱?”
她心若安瀾,眸光稍移,悠哉地反問:“這有甚麼可氣的,我不是也私自來面見皇兄?”
“他那是私會,和我們能一樣?”
廣怡將茶坊一聚視作私會,這分明是顛倒黑白,蕭岱凜緊雙眉,面色肅然而起。
皇兄像是急了,瞧其眉頭緊鎖,著實是有些樂趣,蕭菀雙仍是從容婉然,淺笑道:“皇兄命景喧偷摸著來遞紙箋,讓我獨自來江韻茶坊,這不算私會嗎?”
他默然一會兒,緩慢啟唇向她解釋:“我們稱不上幽會,蕭衡和陳御廚都在,最多算是正大光明地見面。”
“所以皇兄……究竟是想讓裴大人待我好,還是不好呢?”
聽來聽去,也聽不出皇兄的意圖,想他大抵也沒明白要問甚麼,她如常而笑,靜等他回答。
蕭岱不禁一怔。
忽覺自己的確是管的寬了,斟酌著沒再答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