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蕭承潤一問時辰, 覺得在此停留過久了,再揮廣袖,欲動身退離:“裴愛卿已在雅園候著了, 廣怡還不快啟程?”
此言一落, 她僵愣在偏院。
原以為此趟是三人行, 怎料到裴大人竟已待在雅園,當下正等著她入園賞景。
“裴……裴大人也去?”蕭菀雙僵身未朝前挪步,渾身似有點抗拒,她頓時醒悟, 父皇和母妃是故意的。
廣怡彆扭著未動, 弘祐帝便當她羞臊,揚袖笑道:“婚日已定, 裴愛卿已要成為駙馬,鴛鴦繡口, 連枝比翼, 你怎還扭捏起來。”
意緒千迴百轉, 蕭菀雙不情願地撇著唇,婉聲告知:“可婚還沒成,兒臣想與裴大人保持些距離, 要不然日日相見, 許是會兩生厭煩。”
“好好好,是朕考慮不周, ”似再瞞她不下,蕭承潤索性直說,道起這來龍去脈,“可裴愛卿是萬分想見你啊!”
面上喜色依舊,弘祐帝笑得歡, 心想喜事臨門,就助愛卿一把:“這點子還是裴愛卿出的,朕與戚妃只在順水推舟罷了。”
居然是裴大人出的主意。
仗著父皇之名邀她去雅園,裴大人還真是詭計多端……
她對婚事無異議,世人便覺她這公主也同樣傾慕裴大人,父皇與母妃是好心相促而已。話已說至這份上,她不可再拒。
“陛下怎能將裴大人的心思輕易說出,”戚挽蘭悄聲提醒陛下,唯恐廣怡因害臊改變了意願,“菀雙性子內斂,這般聽著,恐怕真要不願了。”
瞧母妃為難著,蕭菀雙不糾結,從容回笑:“兒臣願去,正巧可與大人談論些成親的事宜。”
昨日大鬧了攬月樓,未得良機和她多說上話,恰逢父皇想去雅園賞花尋樂,於是裴大人便趁這時機和她話閒幾句。
一來可緩解相思情,二來……二來大人是為何故,她不去細究。
裴大人狡詐多疑,對她虎視眈眈已久,面對那人,她壓根就不想接納此情。但如今皇兄的心牆已坍塌,她以身入局,無法回頭了。
天色明淨,遠處曉風將蒼翠山巒旁的雲霧吹散,白鶴振翅高飛,似要劃破碧霄。
雅園外處處芳葳,落絮無聲,道旁有幾名隨侍把守,宮侍身旁還站著難以捉摸的二人。
蕭菀雙跟隨弘祐帝走近,不經意抬目看去,驟然一驚,本是無瀾的心漾開淺波。
皇兄與皇后燕翡端立在園前,向走來的幾人恭謙地行拜。
“兒臣參見父皇。”蕭岱抬手作揖,餘光輕落少女的嬌顏上,只淡然一瞥,又斂回視線,再不敢看她。
“臣妾參見陛下。”目光掠過陛下身側的柔婉玉姿,皇后舉止雖恭肅,神色卻露了點鄙夷。
蕭承潤不明所以,不解在此怎也會遇見皇后,便凜聲問:“朕未邀過皇后,皇后怎會來雅園?”
“陛下先莫怪臣妾,”莊重地再次拜下,燕翡容色平緩,慎重開口,“等聽完這前因後果,陛下再降罪不遲。”
聽罷彰顯出幾番氣度,弘祐帝順勢一應,予皇后半刻鐘道明來因:“那朕倒要好好聽聽,皇后是何原由要帶太子前來。”
“陛下也是知曉的,太子與廣怡總難捨難分,跬步不離的,”燕翡無可奈何地一瞧太子,隨後又看肅立在後的廣怡,唇邊染起一抹笑意,“聽說廣怡要來雅園,這可不,太子好說歹說,便說服著臣妾一同來了。”
這話聽著像是皇后體恤太子,知太子欲見皇妹心切,卻不敢在陛下面前放肆,執拗不過才帶他來宮園。
然而父皇最不喜惹是生非者。
皇兄冒然闖園,定會被父皇記上一過。
皇兄他……為何要替皇后擋下過錯?她一頭霧水,微微抬眉,疑惑瞧望。
“真是如此?”蕭承潤將信將疑,唯覺得以太子穩重的性子絕不會做此舉,便問向太子本人。
“回稟父皇,此舉的確是兒臣之意,是兒臣硬要拉著母后,”畢恭畢敬地答著,蕭岱供認不諱,堪稱平靜地認下這一罪,“父皇真要罰,只罰兒臣一人便可。”
父皇要罰皇兄,她自然不想看到,蕭菀雙急中生智,忙轉開話頭:“皇兄是為何事而來?”
故作鎮靜地又拜,蕭岱面色凝重,似逼不得已才匆匆趕來:“父皇可先和母后,和戚妃娘娘去飲茶。兒臣失禮,但確實有要事需道與廣怡聽。”
裴玠還在園內相候,園外之景又頗為紛亂,似乎該來的,不該來的通通都在場,越發擾人心煩。
“朕原本也只想和戚妃觀景賞園,一度心軟才應允裴愛卿這荒唐的請求,”弘祐帝忽地褪下和藹之色,眸中怒氣漸起,“未想這宮裡,總有人來擾朕的清靜……”
“隨你們罷,朕要與愛妃賞初夏的芙蕖了。”
諸事繁雜,蕭承潤揮動龍袖沒再理會,凝著慍怒的龍顏,示意戚妃跟上。
陛下未理睬,皇后便窘迫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其樣貌極顯狼狽。
然左右的隨侍也未阻攔,這就意味著皇后得了陛下之允,能夠一同進園。燕翡端方著儀態跟進雅園,竊喜自己達到了目的。
宮城之內晴方好,宮園附近的壁牆邊,二道影子微重。
蕭菀雙面朝宮牆,俯首靜靜地等皇兄開口。她不明皇兄是從哪聽來的訊息,知她要來這園子,就來這裡截人。
“母后聽說父皇要帶戚妃娘娘去雅園,想從中使亂,又拉不下顏面獨自前來,便拿我做刀刃。”蕭岱低聲道,簡單一句話就將因果言明。
皇后要使亂,皇兄竟縱容而為?她驚詫而望:“皇后這是想暗害母妃才來,哥哥為何要應?”
“因為你在,裴玠也在,”他答得隱晦,似是自願被皇后利用,“至少在成婚前,我該護著你。”
對於她的母妃,蕭岱微沉雙眼,正色再道:“戚妃娘娘有父皇相伴,母后不敢造次。若真有差池,我來承擔。”
話裡的每個字,皆在擔憂她被裴大人欺負,她聽得仔細,卻辨不出皇兄是以兄長的身份關懷,還是為別的甚麼。
不過她猜測,皇兄大抵是習慣了偏護,覺這舉動是兄長應做的。
蕭菀雙耷下頭去,如雲雀般乖巧貼近,喃喃道:“裴大人……他不會對我怎麼樣,哥哥為何放心不下?”
“你不希望我來嗎?”
他沉聲忽問,昨晚相擁纏綿的景象嵌入腦海,揮之不去。
“當然希望,我最希望到哪兒都有哥哥陪著……”嬌嫩桃頰綻出笑顏,她依順地站著,比以往更聽話,“有哥哥陪著,我安心。”
“好,那我陪你入園。”
道完這些話,蕭岱勸服了她,也勸服了自己,最終穩步順著石道走進。
廣怡沒提有關擁吻的字眼,一舉一動皆如常,他更加確定,昨晚那僅是一閃而過的清夢。
可夢醒後他終是覺著,有甚麼不一樣了。
雅園芳香四溢,湖畔搖曳的花木映紅牆,樹影斑駁而落。弘祐帝與兩位娘娘圍坐於宮苑中央的石案,暫且看來是和氣融融。
盼望了許久,瞧見廣怡公主的一瞬,裴玠極為欣喜,然再一望,見她身邊還跟有太子,眸色霎時黯下。
這應當是他精心謀劃的午後,為的就是不讓太子擾此寧靜。
他未料到,太子竟隨皇后一道前來,與往常一樣和公主形影不離,難捨難分。
“太子與皇后,也是受陛下之邀而來?”眸光落向太子,裴玠心有鬱結,沉悶地問。
蕭岱道得泰然自若,不甘示弱般反問:“自然是經父皇應許才踏入雅園,難不成是抗旨闖入?”
“微臣並非有此意,只是想著明日大婚,有好些事需與公主私下商談,還望太子去別處避一避嫌。”
此番大婚未成,其理自是在太子身上,裴玠正容回話,正經地說著來意。
話到此處,商議的乃是他插不進的婚事,蕭岱應對自如,隨之退到花叢一帶:“裴大人請便,本宮是跟著母后來的,只恰好碰見廣怡罷了。”
“太子如此體諒,微臣感激不盡。”
裴玠聞語恭敬地回上一揖,向前走去兩步,前去的方向是園角藏著的別緻竹屋:“前處有間屋舍,公主可能夠隨微臣來?”
“裴大人帶路吧。”
那房舍被翠竹遮掩,似有些陳舊,竹牆微微泛了黃。她輕瞥幾步之遙的皇兄,再回頭去了竹屋。
說好的要護她,皇兄當真在屋外徘徊,假意一副賞花望景的模樣。
她走入屋舍輕輕瞥去,看到皇兄那裝模作樣的作戲之態,險些要笑出聲來。
蕭菀雙從容地收回目光,張望起屋內各角:“未想雅園內,還有這樣一間雅緻的屋子。”
“陛下時常與微臣在此下棋,”隨即一指擺於屋牆邊的木桌,裴玠暢然低笑,“公主且看,那棋局還沒收拾呢。”
桌案上真擺有棋盤一副,上邊落滿了棋子。她望了幾眼,棋局像是還未下完,需再添几子才可見勝負。
弈棋之人原是父皇與裴大人。
蕭菀雙了悟似的點頭,不曾想大人竟常來雅園:“裴大人原來是雅園的常客,我倒是頭一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