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可他的心思太難看穿, 聞語之際,蕭菀雙容色極度平靜,忽有一個念頭閃進。
她驀然回首, 朝那玄影燦然一笑:“裴大人, 若要選大婚之日, 那便擇後日吧。”
讓大人籌備兩日,婚日一到,她便風風光光地嫁去裴府,之後還可有屬於她的府宅, 名分就此落定。
但這些皆非她所求。
她所求的是將皇兄作一番刺激, 兩日之時很短,她想借著大婚前的二日, 攻破他心上最後的銅牆壁壘。
這話飄於攬月樓所在的巷道中,裴玠聽得一怔, 隨之喜形於色, 抬手作上一揖:“微臣何其有幸, 此生能得公主長相伴。”
婚事就這麼定了,說草率卻也有她的思量在內。蕭菀雙沒回頭看皇兄的神色,唯留他一道背影, 便步上馬車, 欲獨自回宮。
當日天色湛清,晴朗無雲, 綠蘿葳蕤繚繞松柏,巷旁草木滴落的朝露沾上行人衣。
她無心觀景,也無心想婚事,唯想的是皇兄的所思所念。
馬車穿過幾條巷陌,路過西市一角, 從前頭傳來馬伕的一聲低喚。
蕭菀雙輕抬床幔,便瞧一名清婉又溫柔的女子站在布坊前,柔和地俯身一拜。
她順勢明瞭,竟是不經意來到了錦荷布坊。
“公主要來添置新衣嗎?”謝掌櫃極為熱情地盛邀,溫和地向她輕笑。
也好,上回是為了解皇兄才來的此地,彼時只為陳丫頭添了新裝,卻沒給自己留幾件。
皇兄若已和謝姑娘一刀兩斷,斷絕了往來,她此後應也會極少來這布坊。
不如趁今時多挑些喜愛的錦緞華服,好讓大婚更添喜氣。
她遊著神走進堂內,望展出的大半裙裳緋紅如火,豔麗得似要灼燒起來,不覺心生困惑。
玉指撫過懸掛的衣袍,衣物皆用的是上等的布料,刺繡上的一針一線都很是別緻,蕭菀雙訝異轉頭:“怎有如此多的喜服?”
“公主遇喜事,自然是要添些喜慶的衣裳,”眉間柔意更深,謝掌櫃揚唇淺笑,婉聲答道,“民女聽說了公主的婚事,適才命奴婢從裡屋取出的。”
謝照臨頗為恭敬地俯首,心知尊卑有別,朝她行禮:“這些衣裳自比不過宮裡頭為公主籌備的嫁衣,公主就當是民女想隨一份心意。”
許是覺得投緣,謝姑娘是聽著那婚訊想獻一份禮,她低眉婉笑,感這謝掌櫃真是值得深交。
指尖觸過不同的綺羅綢布,蕭菀雙斂聲道謝,欣賞似的徐步朝前走:“有錦荷布坊道賀,真是錦上添花。”
“可民女不解,既然是喜事,公主為何心不在焉?”謝照臨望她良晌,察覺她心思沉重,深思熟慮後問道。
“有……有嗎?”順著話語訝然反問,她顫動著眼睫,鎮靜地回應,“我與裴大人情投意合,互生歡喜,高興還來不及呢。”
心頭的疑慮漸漸散了,謝照臨聽罷淡笑,隨即輕聲直言:“有情人終成眷屬,民女真羨慕公主。”
謝姑娘說羨慕她,是因她兩情繾綣,能與心上人相知白首。
可若不是呢……
可若她喜歡的,與身旁姑娘喜歡的是同一人,她似乎更加可悲啊。
蕭菀雙斟酌良久,終是小心翼翼地開了口:“皇兄他……”
“殿下應不會再來了。”謝掌櫃未作遮掩,回得輕巧與坦蕩,和她道起實情,眸光裡僅透著少許遺憾。
想起某日的午後,謝照臨若有所思,有些懊悔地說道:“也怪我那日想稍加試探,卻未料殿下太敏銳了。才聽了幾字,殿下便聽出了深意。”
女子輕頓,本是低垂的眉眼忽地抬起,疑惑地看她:“他與我直說,說他無此意,還說他……”
“還說他另有心上人。”
這句話輕盈地飄下,引得她頓時心顫。
觸在裳裙上的纖指停了許久,蕭菀雙腦中僅剩一片空白。
皇兄居然另有心上人,那人是她不曾知曉的存在……故而這些年,她從線人處聽到的情報皆是假的?
皇兄將那姑娘護得很好。
“另有?”蕭菀雙詫然回問,頃刻間心起迷惘,“皇兄怎會……”
“是啊,我聽完也覺詫異,相識數年,竟不知殿下有心儀之人……”見景不解更甚,謝掌櫃悵然嘆氣,將能說的都盡數相告,“殿下還是將心思藏得太深了。”
蕭菀雙謹慎一望,怕因此勾起謝姑娘的傷心過往,然此女子已然放下,根本無需她擔憂。
“莫說是謝掌櫃了,我和皇兄形影相隨,朝夕與共,也看不穿他。”
謝照臨坦然作笑,未將風情月意看得太重,淺淡地回道:“無礙的,對於殿下,我本就不抱希望。如今斷了念想,才可另尋良人,我無憾了。”
“近來之日,我想招些學徒,將錦荷布坊開到城東去,”那沉靜的心又回於經商上,謝掌櫃笑靨如花,從容地帶過了殿下,“公主若有合適的人選,可讓他來布坊學商。”
“好,我會留心的。”
她再與謝姑娘道上幾語客套話,又挑選了兩件衣裳。雖說是相贈,她依舊付了銀兩,才見兩回,她實在不願欠下這人情。
再次回至馬車時,蕭菀雙已感疲倦。
並非是身疲,而是心倦了。
謝掌櫃所言若綿針一般紮在了心底,她看不透皇兄,就如同謝照臨也看不透他。
也罷,皇兄愛慕哪家的姑娘,現下都與她無關了,大婚在即,她佔據不了那心,只好走點邪門歪路。
所剩時日無幾,她唯有先佔其身,才能另想法子攻其心。皇兄那性子難攻,切記不可急躁而為,惹怒了人,只會適得其反。
鎮定地思忖了片刻,命馬伕在城中又轉了幾圈,蕭菀雙安然坐於車廂裡,望街市兩旁人頭攢動,熙來攘往。
直到黃昏,殘陽落盡,她才坐著馬車回往皇宮。
她原本想徑直回蘭臺宮的,可不明何故,還是想看一眼皇兄再走,哪怕道幾句家常,說幾言噓寒問暖的話都是好的。
其實她是想聽皇兄對那婚期有何異議。
自午時別過,已過了兩個時辰,依照她預感,皇兄應當會不滿那倉促定下的喜日。
今日的夜幕降臨得早,蕭菀雙繞道來到東宮時,彎月已如鉤而掛,懸於桃樹枝頭。
她端莊地就著宮燈的華光走入前庭,未走幾步,就望一宮女手忙腳亂地走近,雙目垂得極低,到她身前似要跪下。
“公主!”那宮女心亂如麻,柳眉緊緊地皺起,“公主菩薩心腸,定要救救奴婢!”
她識得這宮女,宮女似乎喚作靈瑟,時常跟在雲織後頭。
這侍婢不像雲織那般行事穩重,凡事做得八面玲瓏,相反卻總是心浮氣躁,輕率慌張。
瞧這婢女張皇失措之樣,蕭菀雙端著身軀,低聲問道:“何事這般驚慌?”
靈瑟吞吞吐吐了半晌,抬眉悄然一瞧,含糊地答著:“殿下回宮後早早地歇了下,可雲織姐今日病恙,輪到奴婢去伺候。”
“遵照以往的規矩,茶水是要在這時辰端進的,否則便是瀆職,”雲織暫且歇著,靈瑟便感六神無主,神情極顯慌亂,央求著看向她,“奴婢做事馬虎,怕吵著殿下……”
這宮女似有自知之明,知曉自己粗心魯莽,怕將端入的茶盞打翻在地,驚擾了太子安寢。
皇兄竟然睡下了。
看來今晚不宜來東宮轉悠,來了也是徒勞,她暗自悵惘,又瞧婢女極其可憐,便從然應允。
“壺盞給我,我端去。”蕭菀雙仰眸望向深邃夜空,視線再下落,掃過宮女端著的承盤。
公主願相幫,真是謝天謝地,靈瑟滿眼露出怡然喜色,格外感激道:“謝公主大恩大德!”
送個茶水而已,只需將壺盞放於桌案,再退步走出即可,她只覺易如反掌,就接過承盤,進入寢殿。
明月清光漫灑在青玉案上,殿內未點一燈,隱約有墨香摻進了竹葉清香,瀰漫於各角的淡雅香氣繞至周身,著實好聞。
蕭菀雙輕然地睨向清帳,瞧著皇兄熟睡於帳中,欲悄無聲息地離身而去。
“阿孃……”
剛動了步,她忽聽幔帳裡朦朧地傳出輕喚,霎那間駐足。
喚聲尤輕,她依舊聽清了,是皇兄在低喚阿孃。
她知所喚之人不是皇后燕翡,而是那早些年病逝的前皇后姬氏。
皇兄從不提那人,但她深知,其生母對於皇兄而言定萬分重要。
他太是孤寂,將落寞藏得太深了。
囈語未止,帳內人影忽又輕輕一喚:“阿孃別走……”
“阿孃!”似是被噩夢驚醒,蕭岱倏然坐起身,驚魂未定之際,額上滲出微許細汗。
他隨之平靜下來,用寢衣的衫袖拭著冷汗,長指撩開床幔,望昏暗下佇立著一抹婉色。
思緒混沌,應是未從夢中徹底清醒,蕭岱微啟薄唇,冷聲問:“誰在那裡?”
少女柔婉而立,嬌聲回他:“是我,皇兄。”
“廣怡……”他抬指揉起眉心,覺這景象太不真實,至少在他看來,她不該出現在這裡。
“這夢還沒完沒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