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春姨微愣, 興許被她的凌人氣勢嚇了住,忙走向雅間外:“公子稍等,奴家去喚花朝。”
話裡的“花朝”應是那男妓的花名, 她默唸了幾回, 覺此名頗顯雅緻, 和皇兄的確相配。
不對,她怎能將一名男妓與皇兄相連?皇兄……他定是另有隱情。
忽而響起幾下叩門聲,將她的思緒一斷,眸光順勢移向關上的房門。
然而只叩了三兩聲, 似又沒了響動, 她端正著身姿,心感這男妓似乎有些個性。
蕭菀雙停頓片晌, 輕道出聲:“門外的可是花朝?”
“正是。”回應她的是冰冷的一嗓。
雖居於攬月樓,又是春姨養著的俏郎, 卻不明何故, 這男子的聲音聽著讓人心尖發顫。
疑惑之感橫生而起, 她凝神看得仔細,愈發想知皇兄見的是哪名男妓:“站門外做甚,進來吧。”
門扇被輕然一推, 走入房中的是一位白衣公子。
公子微低著眉眼, 懷抱一把琴,走進時未言一句, 只將玉琴擺放於琴案上,似等待著她報曲。
蕭菀雙粗略一瞧,其容貌算不上俊朗,氣質卻尤顯出塵,便想瞧得再清晰些:“抬起頭來讓我看看, 是何等姿色能入太子的眼。”
“公子是為打探太子,才有意來攬月樓?”聽聞太子,花朝頓露鋒芒,冷寂的雙目霎那間覆了層霜,面色極冷地望她,“公子是何人?”
“公子身上沾了裴大人慣用的白檀香……”細嗅她所帶的淡香,花朝容色更是一沉,眼中有仇恨之意翻湧,“公子是裴玠的人。”
此男妓似有難解的心結在,至少對裴大人是恨之入骨的,其中的恩怨她不得而知,她只知花朝嗅覺敏銳。
而她適才停於裴府前良久,的確沾有白檀香,當下情形好似無法辯解。
眼瞧花朝眸中泛起殺意,長指探進袖間,彷彿有暗器隨時會擲來,蕭菀雙見景愕然,心下猛然打顫,懊悔自己尋來這男妓。
她不想這光天化日下,花朝竟如此膽大妄為,欲公然在雅間內行兇!
蕭菀雙咳嗓示意,唯感此人是錯將她視作了仇敵,趕忙道起正事:“許是有甚麼誤會,我只想知……”
“沈公子!”
說到一半又被打岔,有婦人急促地奔來,她抬眸一望,春姨正手扶壁牆不斷喘息,雙腿發軟,惶恐得險些要跪下去。
許久才找回語聲,春姨朝堂下指去,似再也伺候不了她:“沈公子快些走吧,樓外的人都要鬧翻天了,奴家招待不起!”
“樓外之人?”
她快步走出雅房,從上倚欄俯望,見著兩道威凜身影肅立至青樓前,將堂內能歌善舞的姑娘嚇進了裡屋。
“裴大人和太子殿下都說要見沈公子,”春姨在側懇求,如同那些妓子般被嚇得不輕,匆忙勸道,“公子再不去,奴家的這條老命都要丟了!”
前來攬月樓的風聲是如何傳出的,她始終不知,眼下唯見兩名男子凝肅地佇立著,面上慍怒難消,像是皆因她這一舉生了怒意。
不過好在皇兄與大人趕來,若非如此,她便要成花朝的手下冤鬼。
蕭菀雙款款走下樓,瞧皇兄刻意隔了幾步遠,就率先向大人嫣然一笑:“裴大人好巧,我方才還去裴府找過大人,沒想到能在攬月樓遇見。”
“他帶公主來的?”裴玠怒目而望,所望的是旁側不敢吱聲的沈令則。
光顧著看皇兄,都未留意沈公子已被大人的隨從擒下,她隨之一睨。一旁那男扮女裝的公子可憐兮兮地回瞧,想讓她救此一命。
沈公子乃是大人的遠房表戚,現下又居住在裴府,大人於情於理會留些情面吧?
可裴大人心性乖張,一言不合便懲處下人,此番會對沈公子如何降罰無人能知。
望沈令則迷茫無助之樣,畢竟是一同來的,蕭菀雙鎮定答道,為其解此一難:“不關沈公子的事,大人莫罰他。”
“因為快要成婚了,我有些忐忑,就想和沈公子出來散心,”強裝從容地說著來意,她朝下望著衣著,遲疑地添話道,“喬裝成這樣,也是我的主意……”
裴玠聞語神情微變,眸色忽明忽暗,恍若本有怨氣積於心頭,卻被她硬生生地壓著,無從宣洩。
罰處沈令則可以,但罰處她,裴玠是不敢也不願。
“廣怡,過來一下。”言於此,清冽若泉的嗓音凜然飄來。
她循聲瞧去,皇兄肅然站在巷邊樹旁,清容凝重,似也生著悶氣。
見她跟步走來了,他便徐步走到更遠的一棵槐樹下,似故意不讓旁的男子聽到話語。
皇兄沉著臉,卻不像裴大人那般陰森可怖,而是恪守著世禮,縱使氣惱也極度壓抑著怒火。
她順從地跟於皇兄身後,心知此趟免不了責罰,就任憑他怒斥呵責。
若不是她逾矩來青樓,她何嘗會知曉,皇兄竟對男妓子有興趣。欲得此情報,必要受些罰,她明瞭於心,對此後果早已認了。
蕭岱停步回眸,確認裴玠聽不見,便再望此青樓,凜聲開口:“你可知這攬月樓,不是姑娘家能來的地方。”
“為何男子能來,女子就不能來?”柔和地反駁著,蕭菀雙喃喃,將春姨的話小聲複述,“我瞧裡頭還有俊俏的郎君,那些男妓都是伺候女子的。”
“你還喚了男妓?”蕭岱聽罷更加訝然,清眉不覺地一攏,隨後瞧向她這一身打扮。
眼前的少女學那文人雅士著一襲淡雅素袍,束髮為髻,髮帶輕飄於風中,透出的清雋與嬌媚相融,偏生出幾分韻味。
說起男妓,她心有不快,垂首含混道:“哥哥都能喚,我便不可嗎?”
蕭岱一聽,眸底詫色陡然浮現,頓時錯愕不已:“你去找過花朝?”
“我怕哥哥有斷袖之癖,才想來問問……”回想花朝,著實不似尋常妓子,蕭菀雙緩聲答話,時不時地看他。
她將“斷袖”一詞輕微拉長,欲聽皇兄會怎般作答。
可他卻未在意,雙眉仍不展,直將心思都放在她的安危上:“花朝出手極快,時常一劍封喉,這回算你命大。”
聞聽此言,這才後怕起來。
她想起一刻前所見,花朝面露殺氣,確是想置她於死地。
再結合皇兄之言,她大抵能猜出,那花朝是名刺客,藏於青樓之中,為的是作皇兄的線人。
蕭菀雙霎時鬆了口氣,雖覺受了驚嚇,但仍是歡喜的:“那男妓真是哥哥的耳目?”
花朝既然是皇兄安插的親信,便意味著皇兄並非是為消遣尋樂而入青樓……她桃顏含笑,回想起先前所想,令人啼笑皆非。
“前宰相顧崇之子顧念生,此處是他的藏身之所。”眼望少女掩面低頭,羞愧的模樣有趣得緊,蕭岱哭笑不得,隨即斂起笑意,鄭重而告。
“其父一生忠良,卻被裴玠暗中使計,參本誣告,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慎重地道著花朝的真實身份,他思索起舊往,緩慢凝起眉來:“此人僥倖活下,隱姓埋名棲身於攬月樓,其目的你能猜到。”
“此事萬不可告知裴玠,”蕭岱念及她與那位大人走得近,謹慎地告誡道,“裴玠若知顧宰相之子仍在世,花朝必死無疑。”
原來皇兄做這舉動,關乎的是朝堂權勢之爭,而她無意踏入,驚擾了這一方安寧。
朝野之間暗中角逐,爭鬥之下人命關天,她本不諳朝爭,自不想捲進紛爭裡。
既是關乎謀權,與皇兄的風月無關,她便收手作罷,不再從中搗亂了。
“難怪花朝一見到我就有敵意,原是有這深仇大恨……”惆悵地嘆出一語,蕭菀雙覺自己鬧了個笑話,沉思了幾瞬,猶豫著再問,“所以哥哥沒有龍陽之癖?”
跟前的公子再陷沉默裡。
蕭岱怒氣生起又落下,此刻只想從她掌中奪來摺扇,使勁地敲她頭上。
“雙雙,若真要選,我定選姑娘。”他略微咬牙,極是無奈地回答她,將喜好道得明白,唯恐她出何亂子。
“當真?”杏眸裡似有希冀死灰復燃,蕭菀雙嬌笑著挨近,踮腳像要落進清懷中,全然不顧旁人在看,“可我從未見哥哥近過美色,如此才想著來攬月樓的。”
離得太近了。
少女銀鈴般的聲音縈繞於耳旁,伴隨她似有若無的清香,他下意識後退著,步子微挪,餘光不自覺掠過青樓前的玄袍男子。
“別這麼近,裴玠正看著,”薄唇輕動,蕭岱不可遏地回想昨晚景緻,恍惚間勸道,“你聽話,不要去想了。”
此話是說與她聽,還是給自己聽,他已恍然失神,思緒中閃過的盡是他環擁少女在榻,而她尤為順從地待於懷裡的畫面。
身骨嬌軟,溫玉生香,讓人不禁遐想。
見皇兄向後退去,她再度挪近一寸,笑容莞爾,輕問:“昨夜一別,我就只當哥哥是兄長。隨口一問而已,哥哥以為……我在想甚麼?”
照昨日所說,她暗示完心意就再不談及,剩下的只看皇兄會有何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