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她所說的每件事, 他都記得清清楚楚,包括樹下嬉戲的那一午後。
彼時五哥纏著皇兄練劍,皇兄不理, 於是五哥便想了個昏招。讓皇兄以紅綢矇眼, 在庭院捉人, 若捉到了,五哥便五日不擾。
可若捉不到,皇兄只得教五哥習武,她聽著新奇, 就搬了條木凳坐於一棵槐樹旁, 興致勃勃地瞧望院內的景象。
“二哥,我在這兒呢!快來抓我呀!”蕭衡玩心四起, 再三確認著賭注,笑嘻嘻地奔跑於庭間, “可說好了, 若抓不著, 今日可是要陪我練劍的!”
“嗖!”話音未落,一柄長劍直掠而來,所掠處寒光乍現, 鋒芒直直地逼向少年。
未曾回神避躲, 衣袖已被劍鋒釘在了樹幹上,蕭衡笑意忽褪, 抽不出袍袖,左右逃竄不了。
蕭岱仍被綢布遮著眼,鎮定地站在空地中央,悠然問道:“這算抓到了嗎?”
“用劍這哪能算!”良晌才將長劍拔出,蕭衡把佩劍扔在地上, 氣急敗壞地大喊,“要徒手,徒手抓到才行!”
凝思一陣,他遲疑地開口,與少年談起條件來:“我不喜歡徒手,或是你換個人吧。”
太子有潔疾是宮人盡知的事,不願觸碰他人也屬常事,蕭衡雖知,但聽著仍不是個滋味:“二哥這麼嫌棄我?”
“嗯,一直嫌棄。”蕭岱答得坦然,不帶絲毫拐彎抹角,使得少年更是苦惱。
“那……那就皇妹吧!”隨之一指,便指向了旁側圍觀的少女,蕭衡妥協道,“皇妹跑得慢,我已給二哥降了好些難度了。”
“我?”驚訝地回指自己,她如何也不知,好端端地看一場鬧戲,怎會莫名參與其中。
蕭岱聞言沒反駁,似是欣然應了。
他輕一轉頭,自若地朝她所坐的方向走去,十拿九穩般道著:“抓你費勁,抓廣怡還是輕鬆的。”
皇弟不行,皇妹就可以?蕭衡暗罵此人“見色忘義”,可又細想這詞用得不確切。
皆為血脈至親,哪有色與義可言?
“皇兄這麼小看我?”蕭菀雙心有不甘,總覺得皇兄是在小覷女子的威風,便站直身軀,想健步如飛般躲閃,“我雖跑得不快,但躲人的本事還是有的。”
“咣噹!”
豈料忽地轉頭,還沒瞧清前路,頭額就撞上了一側的樹幹。
“好……好疼!”疼痛之感霎時傳來,她捂緊撞傷處低呼一聲,嚇得皇兄忙扯下紅綢,快步走上前來。
蕭岱滿目不解,關切地看向她,又冷著清眉望向五皇子:“發生甚麼了?”
瞧著此景越發覺得無辜,像要被迫背下這禍事,蕭衡委屈地佇立在旁,低聲嚅囁:“皇妹怎麼這麼不小心,好好走著也能撞到樹……”
“二哥這人雖是壞了點,但也沒有皇妹表現得那麼可怕,”蕭衡欲言又止,將適才所見簡單地描述出來,“那個詞叫甚麼,慌不擇路,對,慌不擇路!”
蕭岱眉宇輕蹙,聽了解釋,仍對少年有責怪之意:“是你這罪魁禍首出的餿主意,將廣怡拉進來,現在出了事,還在那幸災樂禍?”
少年不敢接話了,他便回頭望她,仔細觀察起她額上的傷口:“讓我看看,沒摔壞吧?”
好在只是撞得腫了一塊,旁的別無大礙。蕭岱輕放懸起的心,左思右想,倏然問道:“我很可怕嗎?”
她連忙晃起腦袋,卻因晃動時無意觸到了額傷,吃痛地輕撥出聲,秋眸泛起點點淚花。
“我命雲織給你上藥去。”蕭岱好氣又好笑,隨即瞥望一旁,招呼起宮女來。
“磕哪處不好,偏磕到腦袋……”等雲織走來之際,蕭菀雙悄聲抱怨,“皇兄,萬一我磕笨了,當如何是好?”
“原本就拙笨,再笨一點,也沒甚麼差別,”他忍著笑瞧看,想了又想,再添上一句,“最多招不上駙馬。”
不過廣怡似也不願招駙馬,蕭岱眉宇一鬆,覺她是因禍得福:“如你所願,這不正好?”
她頗感煩悶,口中不斷嘟囔,跟隨雲織去往裡屋:“我只是不願嫁人,沒說要變得痴傻,這代價也太大了……”
思緒一回,眼前夜色沉沉,周圍似有嫋嫋夜霧籠罩這座宮城,不遠處飄蕩著絲竹之樂,隨後響起空靈的歌聲,徘徊於殿闕上空。
哪處的後宮妃嬪在唱著曲,曲中溢滿了悲歡離合。皇兄在寢宮內說的話,以及各舉動一遍遍地過於腦海,她踏在空曠的宮道上,驀地哭出幾聲。
蕭菀雙步調微慢,怕人尋問,匆忙拭著如珠兒落的清淚,正掩面輕拭時,她真聽有步履聲迫近。
她藉著宮燈的華光抬頭一瞧,來者是大皇子蕭翊,是她那油腔滑調卻不學無術的大哥。
“廣怡?”
蕭翊走路沒個正型,走來時衣帶還有些鬆垮,半眯著眼,靜望面前的玉人兒哭得梨花帶雨,一時愣住了神。
“廣怡怎麼從東宮出來,還紅著眼……”瞧她走出之處是東宮無疑,蕭翊欲說還休,忽有一念閃過,“太子欺負你了?”
少女垂眸不答,彷彿極力平復著如潮翻湧的心緒,卻遏止不住愁苦,淚水漣漣的模樣令人憐惜萬分。
大皇子瞬間束手無策,恐來往之人以為是他將廣怡惹哭了,急忙安慰起來。
“不哭不哭,哭花了臉就不好看了,”蕭翊故作肅穆地道起太子,眼底掠過促狹,想到了出氣之法,“不就是個太子嗎,大哥有法子替你出氣!”
謹慎地環顧周遭,他悄然俯身,竊竊私語般告知道:“偷偷告訴你,太子最近來永毓殿教大哥我功課。我可以給他使些絆子,讓他難堪……”
大哥竟想要難為皇兄?她聽罷一怔,念著皇兄常去永毓殿授業本就不易,怎還能被大哥刁難。
蕭菀雙慌忙搖頭,順勢一止哭泣,為皇兄說著話:“二哥沒欺負我,只是今夜風大,有沙子進了眼。”
聽這廣怡都哭成了淚人,還要幫太子說話,他心疼地攏緊眉心,繼續勸慰著:“姑娘委屈的樣子我可見多了,廣怡無需懼怕,大哥我……”
“皇兄!”一聲呼喚打斷其語,不經意路過此地,長敬看得不甚清晰,只見著大皇子正與一位姑娘搭著話。
定神一望,和大哥竊語的女子竟是廣怡,蕭元妗忙走過來,厭惡之色頓時湧起。
渾身仍舊散著傲氣,長敬凝眸,冷聲問向大皇子:“這黑燈瞎火的,皇兄在和廣怡說甚麼呢?”
蕭翊瞧是長敬來了,訕皮訕臉道:“偶然路遇,我瞧廣怡一個人走著,便來關心一下。”
“皇兄你莫糊塗了,廣怡是太子的人,”蕭元妗實在來氣,想大哥敵友難分,對爭權奪勢不來勁,當真是氣人至極,“你千萬別和廣怡走得近,當心栽了跟頭……”
栽了跟頭?回看這楚楚可憐的少女,蕭翊喜眉笑眼地說勸,讓長敬莫往心裡去:“廣怡這麼乖巧,能有甚麼心思,是長敬你多慮了!”
“我好心提點,皇兄還反過來說我?”為此更加怒惱,蕭元妗現下只覺自己眼拙,不明當初是怎麼覺得大哥能勝過太子,“旁人是敵是友,皇兄你是真不知啊!”
長敬再想那父皇賜下的婚旨,對大哥太是不利,便怒然提點:“廣怡已被賜婚,要和裴大人喜結連理。皇兄是真不為自己擔憂!”
的確是該擔憂的。
廣怡若與裴大人成此親,待廣怡再說服大人歸順,朝中勢力便一股腦地往太子身上傾,大哥哪還有迴旋的餘地?
望兩名女子愁眉苦臉,蕭翊進退兩難,率先勸起長敬來:“長敬莫生氣,你何苦總為太子和廣怡氣惱?”
“我沒氣他們,”蕭元妗怒目一瞪,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字,隨後傲然甩袖,惱怒地擦肩而去,“我氣的是皇兄你,氣皇兄根本不爭氣!”
“長敬這麼說可就不對了啊,除了梁太師教的,我可是樣樣精通……”長敬是真的憤然離走,大皇子急匆匆地跟上,走前不忘向她揚聲告別,“廣怡,大哥先走了!”
道內冷風輕吹,簷下宮燈因搖晃發出吱呀輕響,唯剩一片清寂。
她聞聽大哥與長敬一言又一語,愣是插不進一句話,終是停步在道旁,頓身片刻,徐步回了蘭臺宮。
回於宮苑時,前庭已灑滿月色,白得如銀。
素商和綠忱在院中候命,蕭菀雙未直徑回偏院,折道先去了母妃的寢房。
寢宮燭影搖曳,明黃燈火照徹滿堂,她深知母妃沒就寢,便推門走進。
窗邊燭燈旁,那端雅婉柔的婦人垂目刺著繡,見她走入,就將繡品放落,慎重地遞出一卷金色綾錦。
“母妃還沒睡?”蕭菀雙淡笑著坐到身旁,怡然觀賞起母妃所繡的幽蘭。
戚妃容色淡泊,望著她接過聖旨,安心了許多:“想等你回來,將這聖旨交於你手中。”
將聖旨緊緊一攥,她溫聲回應,良久都沒看聖旨一眼:“母妃何必要等到我回宮,我明日再看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