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近在咫尺的男子極是嚴謹慎重, 恐她執迷不悟,一步步地走錯,他再是拉不回。
“哥哥覺得是哪裡錯了?”聞言沉默了一陣, 蕭菀雙斂聲問, 眸中忽地泛起淚花來, “是我不該將兄妹之誼想偏,不該對哥哥心存妄念……”
她垂眸宣洩深藏於心的苦澀,聲音綿柔,像是一碰就碎:“還是從一開始, 我就不該成為哥哥的皇妹?”
她原本便是溫順婉約, 脾性隨和之人,縱使再鋒利的問語, 被她說出也極為輕柔。
話中的一字字如春雨輕落,又似璞玉一點點地破碎, 實在令人不忍推卻。
思來想去, 蕭菀雙再低頭額, 輕嘆下一聲:“若我不是哥哥的皇妹,不是廣怡公主,該多好啊……”
“可我若沒有這些身份, 我如何能與哥哥相識……”她哽咽著又道, 話語伴隨著啜泣愈發含糊,“無論我怎麼想, 都覺得此生與哥哥無緣。”
愁悶之語輕輕地落下,隨後珠淚就斷了線般滴落,蕭岱眼看少女的清淚滴在袍袖上,逐漸暈染開來,再滲透錦袍。
他似能感受到溼淚的溫度, 她彷彿是真的無可奈何,深陷苦不堪言的深淵裡。
“廣怡,你……”蕭岱語塞,開口時也忘了自己該說甚麼,一動不動地,靜止於原地。
“等各自成了婚,我會少來打攪,皇兄也不用擔心再有人纏著,”聽他不語,她便兀自接話,幾近絕望道,“我不再胡鬧了。”
詫異感一褪,他順勢冷靜,攏緊了雙眉,在意的竟是她怎會說出這樣的話:“是誰教你的?身為姑娘,怎能和一男子說這些?”
她興許聽信了奸人讒言,被心術不正之人帶壞了,又或是被裴玠帶入迷途中……
他迅速想了千萬種可能,只感此事另有蹊蹺。
“無人教我,我無師自通的,”蕭菀雙苦笑著啟唇,依舊不害臊,“任何男子我都不肯,我只想和哥哥……”
身側公子緘口不言,她能料想皇兄的反應,隨即不捨般鬆了手,決意告別,回蘭臺宮去。
她向前走出幾步,抬袖拭去眼角淚水,仰望無月的夜幕,欲一走了之:“我方才都是胡說八道的,哥哥知道我,時不時會說些胡話,忘了就好。”
少女的背影極其嬌小又落寞,失魂落魄的模樣尤顯獨孤,仿若此夜離開了,就再不會回來。
他瞧著煩亂,心上猶如壓了塊重石,有少許窒息之感讓他喘不上氣。
“你……你回來,”蕭岱見景跟步上前,卻因腳傷未愈頓然駐足,吃痛地低吟出聲,“嘶……”
聽此一聲,她才想起皇兄扭傷了腳,趕忙回首,就見宮燈照耀下,他微彎著身子,隻手半撐於廊柱旁,狼狽地望來。
皇兄是她扶出殿外的,要走也理應將他扶回才是,蕭菀雙瞧望此景發愣,隨之依順地走回:“哥哥方才說傷得輕,我怎看著很是嚴重。”
蕭岱淡然睨了一眼,緩聲道:“你走了,我怎麼回去。”
“我忘了哥哥還有腳傷,是我馬虎大意了……”歉疚地再次扶上公子的臂腕,她撇了撇唇,穩住心緒,默不作聲地扶他回寢殿。
這院子本不大,她與皇兄只行步了半條迴廊,返道而回自也很快。
期間一路無話,剛一送到,蕭菀雙穩步扶皇兄坐回軟榻,別無他事,轉身就想退離。
“把門闔上。”可皇兄忽然吩咐,語氣微冷,命她闔了殿門。
大抵是吹的風太寒了,皇兄經受不住才讓她闔緊門扇。她瞭然地一闔,輕語喃喃:“今夜的風確實有點大,早知道就不答應哥哥去庭院了。”
“把窗也關上,順帶拉了簾子。”蕭岱又望一旁的軒窗,從容地再下一命令。
關了門,那窗自然也會透冷風。她見勢匆忙應好,應他之意關緊長窗幾扇:“我關好了,哥哥可還覺得冷?”
皇兄面不改色,平心靜氣地凝望來,緩緩朝她招手:“你再走過來,走近一點。”
雖有疑惑,不知皇兄要作甚麼舉動,蕭菀雙依然聽從著照做了。
然她走到其跟前,還沒站穩,便感腰肢被一隻手攬了住。
下一刻她被迫轉了身,一瞬眩暈閃過腦海,亂了她的繁雜思緒。
“哥哥!”蕭菀雙下意識地輕喚,震顫地瞪大了眼。
等定神時,她驚覺皇兄從後擁著她,下顎輕抵她的肩骨上。而她,正坐於他的懷中,二人緊貼著,姿勢尤為親暱。
凌亂的意緒化為空白,她驚詫得不敢動彈,心覺這一舉與她所識的皇兄大為不同。
只因在她的印象裡,他絕不會這樣逾矩,更不會這般擁她入懷。
蕭岱沉默片晌,攬她腰際的手又添了份力道,半晌說道:“出去走了一圈,太冷了,這樣暖和些。”
冷?她頓時茫然,本能地看向腰上撫著的玉指,察覺皇兄真在顫抖。
“哥哥怎會這麼冷?”蕭菀雙心感怪異,霎時拋下羞臊,擔憂他得了疾症,便伸手覆上他手背,想讓他安定下來。
可觸上了長指,她卻一點也不覺得涼,反倒有暖意順著指尖傳來,引得她心頭髮燙。
她不曾見過皇兄如此發顫,怎般作想都覺他並非因寒冷所致,於是有個猜想猛然浮現。
他在懼怕,他怕不知不覺間被誘得越過禮規,怕自己真成十惡不赦的罪人。
思索作罷,蕭菀雙試探般輕問:“哥哥是冷,還是在害怕?”
未聽他回話,唯感皇兄一味地發抖,她便明瞭猜測無誤,他是被庭院中聽到的幾句話嚇著了。
“我不願讓哥哥難堪,才說了很多謊,掩蓋了很多心思,”斟酌著心裡話,蕭菀雙低頭淺笑,杏眸微闔,任他擺佈似的坐在懷裡,乖順得要命,“哥哥敏銳,應也能察覺得到,只是習慣了縱容我……才一直沒和我說破。”
“你別再說了。”
他冷聲似呵斥般回她的話,彷彿再聽一句,就要訓斥她一個晚上。
可即便是這樣,她仍是要說的。婚旨已到蘭臺宮,再不說,她便會抱憾終生,此念不了而了。
“就因為是兄長,就因為是至親,我便說不出口,道不了相思意……”視線再度被蒙了層霧氣,蕭菀雙輕緩地撫過他的手,尾音不住地顫動。
“做不成鴛鴦也無礙,我會是哥哥一輩子的皇妹,不會因此疏遠的,”她輕笑了起來,回語很是溫柔,“還望哥哥也不要為此冷落我,我只是被鬼迷了心竅,往後不敢了。”
蕭岱闔眼傾聽著,手上的顫意似是止了,良久回道:“我讓你別再說了。”
語氣薄冷,融進了一絲微乎其微的溫和。
這柔意是獨屬她的,無人可奪去。
“不說了,”能說的都已說盡,她可安心成大婚了,蕭菀雙已然釋懷,容色難辨,眉目輕微一凝,“今夜過後,我不會再提,不會再給哥哥造成困擾。”
她思忖半刻,望皇兄仍未放手,又輕聲解釋:“反正婚旨已下,這些都可當作是玩笑,哥哥聽過就忘了它。”
大婚前表明此意,她想用這最後的時日來謀求皇兄的春心。倘若再失敗,她便知難而退,重新去思索未來。
但皇兄緊摟著她的腰,當下沒有鬆手的跡象,這意味著……此局還有轉機。
蕭菀雙暗自得意又欣喜,本欲放落的心思好似又變得難以棄捨。
讓皇兄不再惦念深想,皆是她哄騙人的說辭,在此世間,她可放棄任何人與事,唯獨棄不了皇兄。
如此姿態,二人都望不見對方的神色。心上的懼意停了,蕭岱低著眉眼,忽而說道:“我發現,你近日胡言亂語的次數,是越發多了。”
“興許是昨晚摔進湖裡,摔壞了腦袋。”
她回的是畫舫樓閣上,被裴大人的兩名侍婢推落下水,意在那時她便因恐懼亂了心神。
回想她近幾日的反常,他清冷地回著話:“我怎麼記得,去畫舫之前,你也胡說過多回。”
蕭菀雙細細一想,也覺自己的因果說不通,忙改了口:“那或許是多年前,和哥哥在樹下游玩時,我便砸傷了頭。”
“原來那一次,是真傷到了。”
知她說的是哪件事,他了悟般頷首,清容斂下冷肅的氣息,微微現出少許笑容。
窗外遊雲似乎散了,月輝照於窗幔上,四周朦朧似幻。她想著當前的情形,柔聲道:“聖旨已到,我得走了,今夜若不回,母妃會擔心的。”
“你要走?”蕭岱詫然問她,攬在玉腰上的手終是緩慢挪開,“不留在耳房嗎?”
蕭菀雙站立起身,不慌不忙地垂首理衣裙,裝作無事發生一樣:“我近來之日所說,大多是戲言,哥哥一句都不要信。”
“好,我有數了,”她想回去,蕭岱已無理由可挽留,他停住話語,想了想,只小聲叮囑,“今晚天黑,你回途的路上小心些。”
溫婉乖巧地應和了聲,少女開啟殿門,沿丹墀邊的宮廊,邁步姍姍而離。
今晚的皇兄有些失態,她沾沾自喜,唯感皇兄是真切地注意到了她,可歡喜之餘,心口卻疼得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