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心尖處的澀意不住地翻湧, 蕭菀雙將回語壓得很輕,輕柔若潺潺流水:“幸虧哥哥提點,我會和他說的。”
“你……照顧好自己。”他柔聲再說, 流轉的眸光變得與平常一樣。
蕭岱若有所思, 怕少女又將情緒憋在肚子裡, 平緩地添上一句:“將喜愛之物都告知裴玠,你若羞臊開不了口,我替你說。”
聽罷難以隱忍,視線漸漸有些模糊, 她頓了頓, 忽問:“我受了欺負,哥哥會為我出氣嗎?”
“會。”問語一落, 身後的公子篤然答道。
“真好。”
蕭菀雙輕輕攥袖,微抬垂下的頭額, 眸眶裡殘留了點點緋紅。
皇兄靜默地佇立在後, 她沒看他的神色, 也不想讓他瞧見自己的失態,便故作安然地擦去淚痕。
言於此,話頭也該轉了, 她道完自己的事, 隨之轉向皇兄:“說完我的婚嫁之事,我想知哥哥如今的處境。”
“你所指是何意?”蕭岱微頓, 語氣溫柔隨和,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攏。
她咳了咳嗓,學他平日的肅穆之樣,沉嗓一問:“午時,永毓殿, 哥哥去做了甚麼?”
“別以為我不知,五哥都和我說了,”背後的人沉默,蕭菀雙正聲說著,心裡頭仍念著那事,“長敬是與哥哥做了交易,才答應說服馮貴妃前往丹宸宮的。”
“長敬那人心眼多得很,哥哥別掉入她設的陷阱。”她越說越感心慌,於悄無聲息間,將各種局勢都想了個遍。
這一隅之地頓時寂然,隨後,忽有幾聲輕笑飄過耳際,她迷惘地回頭一看,皇兄正朝她笑。
蕭岱知曉她顧慮,便輕描淡寫地說出先前答應長敬的事:“大哥學不進書,長敬讓我隔上幾日便去教書解惑。”
就……就只是這樣?
長敬只是覺得皇兄博學聰穎,怕大哥再丟顏面,便讓他偷摸著去永毓殿教書?
“僅此而已?”徹底一愣,她霎時坐得端直。
這些時日積攢的憂慮與煩悶一散,心緒如雲開見日般明朗。
揉著髮絲的手力似乎加大了些,她感到墨髮被揉亂了,緊接著聽他反問:“不然還能是濫用私刑?”
“五哥說得嚴肅,我還以為……”蕭菀雙欲語還休,只覺自己被五哥騙慘了,“這有甚麼說不出口的……”
他認真順著她所想琢磨了一會兒,最後猶豫地得出個結論:“興許是覺得大哥丟了顏面,蕭衡才如此感慨?”
長敬素來高傲,將顏面看得比誰都重,偏又擁護著不成器的大哥,應當是怒其不爭,才向皇兄求助……
料想長敬性子孤高,卻偏偏因後宮爭鬥瞧不慣皇兄,真是難為了她那皇姐。
“我差點以為,他們為折辱哥哥就存心使壞,讓哥哥端茶送水的,一刻也不停歇。”蕭菀雙悶聲說道,她真有一刻想過,他在永毓殿是受了天大的欺辱。
身前的少女頓開茅塞,雖望不見神情,也感她心情極好,蕭岱拭完僅剩的幾縷溼發,起身向珠簾外走去:“說你成日瞎想,還不信?”
轉眼間,他拿著嶄新的衣物走回,將疊好的裙裳遞給她。
這衣裙應是素商送來的,她輕盈地接過,揹著身褪下沐巾。
“都擦乾了,你穿好衣服。”聽著腳步聲微遠,皇兄似也轉了身去,她抿笑著上衣裳,丹唇淺淺一揚。
在對待姑娘一事上,他溫恭直諒,守節懂禮,知曉何時該進該退,從來都將自己摘得乾淨。
蕭菀雙理齊華裳回望,眼瞧公子仍溼著寢衣站著,嬌柔地說了聲:“可哥哥渾身還是溼的,我來替哥哥擦拭。”
想再喚雲織送幾條沐巾來,她欣然離身,朝前一走,就聽皇兄肅然命令。
語調尤緩,卻凜冽不可拒,蕭岱負手面朝壁牆,果斷命她離殿:“你更完乾淨的衣物就出去,雲織會帶你去寢房。”
讓廣怡擦身更衣,成何體統……光想那景緻,都覺得不堪入目。
他耳聽少女順從地退步而出,緘默許久,無策般嘆了息。
已到華燈初上時,天色漸暗,零星向晚,幽寂的東宮後院花香浮動,潑墨似的夜色即將襲來。
蕭菀雙低落地回到被收拾出的耳房,思緒仍然留於浴池邊。今日沐浴,皇兄為她拭了頭髮,還同她說了好些話,她該感到歡喜。
可她有些不解,皇兄為何無故提到裴玠,還叮囑她多照顧自己……
心下隱隱揣著不安,卻不明這心煩意亂之感是從何而來,蕭菀雙靜坐寢屋中,望庭院點亮宮燈幾盞。
直到綠忱匆忙來東宮稟報,她才剎那間明瞭,明瞭她是因何不寧。
“公主!”
綠忱奔到房舍前,面色慌張,似遇了何等驚慌之事,顧不上院中還守有許些東宮侍婢,高喊了一語。
醞釀過後,婢女理順話語,終是清晰再道:“陛下已下旨賜婚,姚公公帶著聖旨去了蘭臺宮,公主的婚事就這麼定下了!”
“賜婚?”略微茫然地抬頭,她堪稱平靜地望向這宮女,良久才感心顫,“賜誰的婚?”
“除了裴大人還能有誰?”綠忱連忙又道,雙眉緊緊擰著,將其所見詳細告知,“戚妃娘娘見公主不在偏院,便得陛下特准,代接了聖旨。”
裴大人真向父皇討了婚。
而父皇恰好對大人器重有加,需得其輔佐,穩居皇位,便理所當然地應下親事。
當然,最重要的是她喜歡,父皇定覺著她也心悅裴大人。
不只父皇,所有人都以為她愛慕大人,包括她那不諳風月的皇兄。
蕭菀雙半晌揚唇,硬生生地擠出一抹柔笑來:“此乃喜事,你為何沮喪?”
“不知者定覺這是大喜之事……”語聲輕緩,綠忱朝四處觀望,言不盡意地低語道,“可奴婢跟隨公主已久,知曉公主心裡真正放著的是誰。”
周圍皆是東宮的人,絕不可繼續談論下去,她朝著宮女輕使眼色,打斷了話:“你不看看此處是何地,別再說了。”
“奴婢失言,請公主責罰。”綠忱意識到過錯,趕忙垂首閉上雙唇。
聞聽此訊,蕭菀雙卻是格外冷靜,婉笑著想了想計策,而後接著差遣:“我罰你去陪母妃,和她說這婚事我歡喜。我本就心悅裴大人,讓她不必憂心。”
婚旨已到,她卻暫居在此,母妃去蘭臺宮的偏院尋不著人,定會心感擔憂。
今夜註定是待不久,也不好任性妄為,她先讓綠忱去安撫幾語,等和皇兄再閒談幾句話,她就不作叨擾地離去。
“奴婢遵命。”瞧出公主心念戚妃娘娘,綠忱同樣沉穩下心,依從命令走遠。
一陣傳報後,房內像是曲終人散,很是寂寥。
她愣著神端坐,思緒飛得很遠,如紙鳶一般自在飄蕩。
卻因那絲線一斷,她忽覺暈頭轉向,隨風墜下,再飛不起。
父皇已下旨賜婚,一切就已塵埃落定。
她裝模作樣,自欺欺人的把戲恐要到終局。皇兄終究沒有回應,而她,當真要嫁與他人為妻。
她沒覺得裴大人不好,若不是裴大人,到了年歲,她也要聽父皇之命招上駙馬。
這位置誰佔著都一樣。
大人是她用來刺激皇兄的棋,皇兄若不理,真到了成婚之際,她嫁去便是。
然她惆悵的是,這道婚旨來得太快,她還沒來得及謀劃後續,就已走到了盡頭。
所有的胡鬧都結束了,一切都回於常態。她仍舊是無憂無慮的廣怡公主,皇兄依然是名震四方的當朝太子。
她似是做了太多令人發笑的荒唐事,回頭看來,連自己都想取笑。
皇兄至今無動於衷,到頭來還是她一廂情願,驚不起他心中的絲許波瀾。
月色入戶,院內遊廊輕拂過晚風,花枝樹影被映於宮燈上,遺落幾分靜謐。
走入亭臺水榭間,她本想散一散心,目光卻不經意投向了一方偏殿。
那房舍是薛氏住的,軒窗微闔,裡邊華燈照得亮堂,門扇未關,其內未見人影。
蕭菀雙輕巧地攔下一名由經此處的婢女,問道:“我記得那偏房是薛良娣住的,她在屋裡嗎?”
那婢女緩下步子搖頭,如實答她:“良娣方才被殿下召去寢殿了,應還未歸。”
“這樣啊……”
原來是被皇兄召了去,薛氏此刻正待於皇兄的寢殿裡。她莫名感到夜風太冷,忽地打了個寒顫。
答話的宮女也覺寒冷,忙關切道:“公主快進屋,何必要待在屋外頭。”
庭前微風一吹,花瓣就似雨點灑落,極是好看。蕭菀雙仰眸輕望,悵然而答:“這院裡桃花灼灼,點點飛紅惹人醉,我想賞賞花,過一會兒就回屋了。”
紛落的桃瓣皆從幾棵桃樹上落下,是皇兄曾應她所求,特意命人種下的。
今夜風大,枝頭的桃夭似要被風吹盡,鋪散於殿前石階,再落半時辰,恐要讓人寸步都難移。
庭院雖冷,她卻一時不願回房,由涼風吹著坐在庭廊石椅上,望那高懸的明月愈發遙遠,遙遠到用任何法子都無法觸及。
蕭菀雙仰望片刻,忽聞有人沿著迴廊走來,廊燈映照著來人,是雲織端步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