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皇后為保其身位作惡多端, 後宮之人退避三舍,皇兄又恰是丹宸宮所出,故而歉疚不已。
可她從未將皇兄與皇后混為一談。
皇后待眾妃嬪尖酸刻薄, 待皇兄亦是如此, 自小未予過皇兄好臉色。或多或少是因為, 皇兄是先皇后之子。
是了,皇兄同她一樣,生母早就逝去,孤獨伶仃地留在皇城裡。
然而皇兄沒有她這般幸運, 所遇的母后視他作棋子, 絲毫親情都不曾有。
蕭菀雙安靜地佇立於蘭臺宮的前庭,遙望皇兄扶母妃到寢宮前, 隨後一絲不茍地吩咐了宮女幾句。
安頓好後,皇兄轉身看來, 僅輕輕一瞥, 就和她擦肩, 欲不聲不響地離去。
“皇兄去哪兒?”她忽地將他喚住,輕問出聲。
蕭岱面帶慍色,停住答她:“去找母后。”
皇兄要去尋皇后娘娘, 這陣仗勢必是要討回公道, 她自當竊喜,可……
可皇兄莽撞前去, 定會和皇后鬧翻,後果會如何不堪設想。她不願讓皇兄捲進,寧可息事寧人。
“別去。”倏然拽上皇兄的袍角,蕭菀雙牢牢攥住,半晌未松。
有何沉重的思緒於眼底漾開, 他輕咬牙關,凜聲道:“廣怡,我也恨她。”
蕭岱欲語還休,甚至未敢回望戚妃所待的寢宮:“她眼裡只有權勢,連同我也是她鑄成的一把劍,談不上情分。”
“皇兄既然看得明白,就別去鬧了,”她攥緊了拳,纖指微顫,“早先之時,皇兄已鬧得夠多了……”
早在她初來時,皇兄就為此將她袒護,同皇后僵持冷戰了多時。
皇后瞧戚妃不順眼,自也對她不待見,可她和皇兄不茍同皇后作風,便無視其威,相處得自在。
“母后撒在戚妃娘娘身上的這口氣,我旁觀著都咽不下,”言此,他憤意難消,低低地說著幾字,“我無法忍氣吞聲。”
蕭菀雙淡淡一笑,指尖移到皇兄垂落的手上:“哥哥為蘭臺宮做了太多,其實以太子身份該要避著的,畢竟……”
“畢竟……哥哥絕不能和皇后娘娘鬧僵。”她輕盈一勾,便纏住他修長的指骨。
“哥哥有這份心,我和母妃都記在心裡,”語罷,她鄭重其事地抬頭,再綻回笑意,“無論皇后做了甚麼,我都最喜歡哥哥了。”
弦外之音便是讓他忍下這氣,莫因小失大,斷了前路。她知曉得失利弊,他定也深知。
似被她的三言兩語勸了住,蕭岱妥協著應好,微蹙的雙眉緩慢舒展:“好,你若愁悶了,可來找我。”
皇兄放棄了惹事的念頭,她才依依不捨地鬆開:“我去看看母妃,哥哥快回去吧。”
蕭菀雙輕推他後背,望這端方淡雅的公子示意她快些進殿瞧瞧,便走了遠。
皇兄所去的方向並非是皇后居所,應是回了東宮。她釋然地推開門,見母妃靜坐在榻,正透過殿窗看著甚麼。
“太子殿下走了?”戚妃溫和斂眸,順口問道。
“嗯……”俯首輕應著,她走前為母妃理被褥,若有所思般沉吟,“皇兄他……悶悶不樂的。”
“身為你兄長,太子一直以來最疼你,可他總將皇后的作為攬於自己身上……”言說之際,戚挽蘭再次望向窗外,柳葉般的黛眉彎起,和藹地轉了話語,“你去安慰太子吧,我這兒真的無需擔憂。”
她順母妃的眸光瞥去,一襲明黃龍袍醒目地闖入眸中,攜帶的凜氣令人膽怯。
她未想今日之事,當真驚動了父皇。
陛下闊步而來,使得宮女畏怯一退:“陛下,娘娘她……”
“朕方才在議事,來晚了,”蕭承潤直徑走到榻邊,剛一坐下,就握著女子薄肩查探,“太醫可來過?”
戚妃挪身想下榻拜禮,雙腿還未落地,又被男子按回:“臣妾給陛下請安……”
趕忙不悅地皺眉,蕭承潤將床被蓋好,極為體貼地再三問詢:“快平身,讓朕瞧瞧,傷到了哪兒。”
“你不說,朕可要自己去問太醫了。”弘祐帝佯裝氣憤,像是等著戚妃來哄,愣是將女子逗笑了。
一言一行都極顯恩愛,父皇與母妃兩情相悅,她向來都知曉。蕭菀雙心起一陣暖意,感在此待著多餘,就遂母妃之意退離。
她知趣一拜,移步出寢宮:“兒臣不叨擾父皇與母妃,兒臣先退了。”
走出殿門時,恰有春風和煦而拂,飛花輕舞揚於空中,她依稀聽見殿內私語。
“皇后那兒,朕會為你做主,”思索了一會兒,父皇篤定道,“任何傷你的人,朕都不會放過。”
母妃的回語似比平日還要柔緩,如她所感受的春風一般:“臣妾又讓陛下擔心了……”
沿宮牆邊的小徑漫無目的地走著,她剛走了幾步,心神已不知飄到了何處。
兩情長久,又豈在朝暮間,父皇是對母妃是有著幾分真心的。
她曾有不解,父皇既是心悅著馮貴妃,那怎可將心分出來,裝下另名一女子。
母妃答,自古帝王均是雨露均霑,只要守著君王心,他去到哪裡,最終都會回來。
她仍有困惑,但覺母妃歡愉便好,就也未追問。
母妃包容大度,她的心卻狹小……
若深愛著一人,她必定要他的全部,容不得他念著別家姑娘,連觸碰都不可。
好在皇兄有著潔癖,會自行避著身旁秀色。想於此,她忽地朝前一看,發覺前處掛著的是東宮的牌匾。
不自覺竟又來到了皇兄這兒,皇兄……
她左右躊躇,心想皇兄幾刻前還與她說,煩悶時可來找他。
雖然才分開不久,但也算是心悶之時吧。她細數殿階旁的石子,望見雲織經過,急忙喊住。
蕭菀雙笑著指向寢房,猶豫不決地問宮女:“皇兄在寢殿嗎?”
朝寢殿一望,雲織回想起何事,正容答道:“方才薛良娣送糕點去了,好似還沒出來。”
薛氏左端羹湯右送糕點,這若不是愛慕皇兄,那才是見了鬼。她再想薛氏此刻還身處寢殿,妒意如潮湧來。
和薛良娣共處一室,皇兄究竟是如何想的……雖知皇兄不行失當之舉,她仍是抑不了被雜緒淹沒。
“雲織,你可否替本宮傳報一聲,就說本宮有急事找他。”蕭菀雙輕聲言道,目光直直地鎖定著寢宮,不移一寸。
“奴婢試試吧。”順著此意,雲織走了。
她繼續低頭,來回地踱著步,莫名難解心頭的愁苦。
母妃有父皇,皇兄有薛良娣,他們似乎都有自己的世界,而她到頭來依舊是孤零零的。
想得到皇兄的渴望愈發迫切,在她的心裡,像是有紛雜不純的念頭如墨化開了。
母妃心屬父皇,她無從干涉,可皇兄必須是她的,一絲一毫都分不了旁人。
深思熟慮時,面前有影子落下,蕭菀雙柔婉而望,如玉公子已站在她的跟前。
“廣怡有何急事?”蕭岱急切地問來,以為皇后又前來刁難,立馬正色打量。
雙目隱約含了清淚,她抿著唇,偏不說是何事,鬼使神差地道出口:“沒有,我只想來抱抱皇兄。”
抱?蕭岱聞言一驚,霎時一頭霧水,第一反應竟覺得,她是被欺負了。
莫非他猜得正著,真是母后心存不滿,憤恨難以排解,便再去蘭臺宮找茬,廣怡受欺才來尋求安慰?
“你……”許久啟了薄唇,蕭岱毫無頭緒,終於憋出一問,“你是受了驚嚇,還是服錯了藥?”
蕭菀雙緩緩搖頭,對這玩笑話似也打不起精神,頗為喪氣地瞧他,眸底盪漾的水波尤顯可憐:“只是忽然想抱一下皇兄,僅此而已。”
思緒裡仍想著雲織急匆匆奔來,焦急稟報廣怡公主有十萬火急的事需告知,請他務必前往一見,他不明所以,只感少女很是委屈,便耐住了性子。
蕭岱聽得越發糊塗,續說道:“這便是你說的……要緊之事?”
“嗯,”她堅定地頷首,一本正經地答著話,“很急的事,我想讓皇兄抱我。”
少女仍舊答得篤然,眸眶裡閃著晶瑩珠淚,似是真的遇上了麻煩,心有愁悶宣洩不得。
他本不願和女子有過多相觸,可眸前的少女是他的皇妹,又逢今日遇了糟心事,她只想尋個慰藉……
如此請求不算過分。
他思來想去,覺這庭院太多人瞧著,實在拉不下顏面,便欲帶她往竹柏間走,有竹枝遮擋,就自在許多。
“此處不合適,你隨我來。”蕭岱勉強應了,道不清是縱容還是惻隱,總之先將她安撫下來。
清冷身影端步走在前,她懷著幾分期許跟在後頭。
皇兄帶她來的是書閣前的那一方小竹林,四周平日便了無人煙,此地正合她意。
蕭岱忽而停下步,想問清她是因何故失落:“到底怎麼了?”
蒼翠之中唯剩她與皇兄,蕭菀雙不答此問,抬著楚楚可憐的杏眸,執意問道:“這後院無人,所以哥哥……能抱我嗎?”
哥哥的懷抱微冷,卻在和她相擁時徒生了少許暖意,她回神之際,嬌軀已被淡淡的清香裹挾。
她被皇兄抱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