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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2026-05-09 作者:此門中

第54章

Chapter 54

之後北京, 從未傳來故人的訊息。

沈姝茉很快就顧不得去想那一晚的噩夢,預產期還有一週多,但醫生說她骨盆條件不太好, 加上寶寶胎位不算理想, 建議早點入院觀察。

那一晚壓抑的情緒, 莫名失控的眼淚,都被暫時擱置。

沈姝茉住進養和醫院。

那天是小年,跑馬地的街道兩旁掛滿了紅 燈籠,從成和道一直掛到山村道, 年節氛圍濃厚熱烈, 香港不像北京乾冷,即使到了臘月, 仍舊溫暖、潮溼,空氣灌進窗子帶著海風鹹腥氣。

她倚靠在病床上, 邵小滿在旁邊削蘋果, 抬眼窗外是跑馬地馬場和遠處銅鑼灣密密麻麻的高樓, 邵小滿低聲:“緊張嗎。”

其實還好。

這些天沈姝茉輾轉反側,時常夢到寶寶忽然降生,她醒過來心跳就加速, 躺在床上再也睡不著, 真到了這一步,她反而比想象中平靜許多, 就是覺得不真實。

她手覆蓋在小腹上。

也許寶寶是知道自己快要出來,最近這段時間動得厲害,在肚子裡翻來覆去,動靜大得沈姝茉根本沒法忽視。

她只能不斷在心裡安撫它。

邵小滿把蘋果削好遞給她:“等寶寶出生我給它當小姨,讓它叫你媽媽, 叫我姨姨。”

沈姝茉笑。

她接著蘋果小口咬,心裡緊張有些食不甘味,就找話題:“你知道麼,我小時候在常州過年,每年除夕我奶奶都要蒸年糕,從早上開始蒸,一直蒸到下午,廚房裡全是蒸汽,甚麼都看不清楚,就能聞見米香。”

邵小滿嗯了一聲點頭:“等你生完身體養好,回去一趟嗎?”

沈姝茉沒有遲疑地說是。

她其實早有打算。

香港雖然好,可短短几個月,她的心終究沒有紮在這裡,況且當初趙夫人給的一大筆賠償,當時時間緊迫,她只找律師大概看了一遍,還沒有來得及處理。

她打算生完孩子狀態穩定下來,就回去把該做的做完,然後休整一番。

再回香港讀研找工作,考慮寶寶的將來。

她和他之間隔著天塹,終究是沒有可能了,人總是要學著往前看,她不能永遠在原地兜轉,她不會天真到以為努力就能跨越那道鴻溝,可也得為了自己、為了寶寶做打算。

邵小滿說好:“到時候我也回北京一趟。”

沈姝茉問:“怎麼?”

“上次司機說漏嘴,就我嫂子,我跟你說過的,不是之前跟我哥分手了麼?”

沈姝茉點頭。

她記得那個女人,邵小滿很久之前當八卦給她講過,是很柔婉的性子,有次沈姝茉路過工體,遠遠地還隔著人流看見那女人一面。

一襲針織裙站在風口,烏髮凌亂飛揚,面孔在黃昏遲暮中顯現出瑩白柔膩,有點楚楚可憐的長相,看著就跟囂張跋扈的笑面閻羅邵承京不是一路人。

她記得那女孩後來出國了。

具體是做甚麼沈姝茉不清楚,她沒問,邵小滿也沒多說。

邵小滿說:“她回北京來了,跟我哥正好撞上。哎你都不知道有多巧,我聽司機說是我嫂子開車沒剎住撞上我哥,給他那邁巴赫當場撞進去一個坑,我哥當時就不幹了,非把人往屋裡請,說這事不是賠倆錢就能解決的,他說我嫂子這趟回國就是故意找茬,大馬路上專挑他的車撞,這事沒完。”

邵小滿抬起頭:“你說是誰找茬,我覺得就是我哥嘴硬。”

她說:“我正好趁著回北京問問清楚,看看我哥又幹出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他在北京橫慣了,不知道我嫂子這趟回來,能不能改改他那一身毛病。”

沈姝茉聽得忍不住問:“他們,不是分了麼。”

邵小滿側目看她:“你當真能分,那還不是我嫂子上國外去了我哥管不著,他這次把人叫家裡是為甚麼,我嫂子好不容易回國來了他還能讓人跑了?”

邵小滿說得輕鬆,幾句話帶過,可是個中緣由,酸楚糾纏,沈姝茉多少也知道一些。

感情哪有她說得這樣容易。

可是能由人傷己,她默默不語地低落了許久。

到年三十那天晚上,她開始宮縮了。

養和的產科護士訓練有素,內檢以後直接打電話給她的主診醫生,然後聯絡麻醉科約無痛,掛上胎監儀時,寶寶的胎心從監護器裡傳出來,咚咚咚快速有力的震響。

產程不算太長,寶寶落地遠處寺院的鐘聲恰好敲響,正是辭舊跨年、全港島最熱鬧繁華的一刻,海峽對岸的大陸舉國歡慶,而這一邊沉靜的產房,助產士驚喜出聲:“是個妹妹!好靚啊!”

嬰兒的哭聲在產房響起,張口驚天動地。

沈姝茉只望了一眼。

她眼前好像讓汗水浸透,視線模糊沒有力氣,恍惚中看見護士抱寶寶去擦拭、稱重、量身高,寶寶哭得整間產房都能聽到,一聲賽一聲的嘹亮,很快壓過了外面莊重遙遠的鐘聲。

*

沈姝茉在香港認識的人不多,但大年初一到初三,來病房看她和寶寶的人,比她預想的多得多。

邵夫人是初一早上來的。

她吩咐傭人放好燕窩和紅瑤米,從保溫袋先取出一個罐子:“這個是從家裡帶過來的醬醋豬腳,醬醋要生完第二天才能吃,先在這裡熱著,你喝這個。”

她又取出一個保溫杯,裡面是雞湯。

沈姝茉靠在床上喝湯的時候,邵夫人去看寶寶,她從頸上摘下一直戴著的翡翠平安扣,沈姝茉以為她是拿著逗寶寶,結果一抬眼,邵夫人把那枚平安扣掛上了寶寶的小脖子。

窗外光線照進來,寶寶正安穩睡覺。

那枚平安扣邵夫人擔心壓著她,就給撥到一邊,放在寶寶的軟榻上。

產後的日子平靜而悠長,寶寶降生在溫暖的冬季,外面是無邊的霓虹盛景,腳下有綿延萬里的碧海和陸地,沈姝茉很快出院,在淺水灣陪伴著寶寶一點點長大。

這個孩子出生時哭得嘹亮,可是後來漫長的日子,沈姝茉逐漸發現,寶寶的性子其實安靜,很多時候都在睡覺。

她給她取名持盈。

持盈保泰。

寶寶降生在新年來臨的那一刻,福氣圓滿,她只希望她將來能守住鼎盛福氣,身處良辰吉日,也能收斂低調,平安長久。

沈姝茉有時候去復健,就把寶寶託付給邵小滿照顧。

其實家裡請了專門照顧小寶的月嫂,頭一個月還好,寶寶眼睛沒有完全發育看不清人臉,只憑借沈姝茉身上的味道、聲音,或者心跳,就能認識她的存在。

沈姝茉一彎腰抱,寶寶就揮舞小手,不受控制地攥她髮絲。

沈姝茉只好把頭髮紮起來。

她放下寶寶到處找皮筋,剛一轉身,圍欄裡立刻就哭得撕心裂肺,手腳揮舞好像媽媽不要她似的,沈姝茉嚇一跳,連忙轉頭抱她。

她無奈:“不哭不哭,媽媽把頭髮紮起來再抱你好不好。”

寶寶不聽。

只要她抱了,就得抱到睡著,中途放下一會兒就不行,月嫂來更是要完,寶寶哭得能把房頂給掀翻。

後來邵小滿看不下去:“我來我來,她不認月嫂,還能不認我這個小姨嗎?”

沈姝茉不放心,小心翼翼把寶寶交給她。

很意外,小寶在姨姨懷裡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了許久,竟然咧嘴笑了一下,不哭了。

後來沈姝茉就摸出規律了,小寶認人,月嫂只能起到一個幫忙餵養的作用,真的要抱要哄睡,還是得她和邵小滿親自來。

她出門就只能交給小滿。

小滿在公司給寶寶安裝了嬰兒床,旁邊圍一圈圍欄,搖奶器甚麼的也都有,小滿很喜歡這個孩子,把寶寶抱去辦公室沒幾天,就給她周圍塞了一堆東西。

寶寶那時候已經三個多月了。

沈姝茉復健完去找邵小滿,進門就看寶寶靠沙發坐著,抱著Jellycat的粉兔子安撫巾啃,滿臉都是口水。

她忍不住笑,走過去給寶寶擦小臉:“哎呀,怎麼弄成這樣,想媽媽了沒有?”

寶寶看見媽媽就很高興,咧開小嘴兩隻手要抱。

她的眉目逐漸清晰,很明顯地有了沈姝茉的模樣。

只是五官更加挺拔靜默,偶爾垂頭小手揪著巾帕啃咬時,沈姝茉會猛地恍惚,從寶寶的額頭眉骨處,隱約看出那個人的影子。

她心裡說不上甚麼滋味,只能感慨基因的神奇。

寶寶一歲多的時候,沈姝茉帶著她,和邵小滿一起飛回了北京。

那時候正是暮春,寶寶第一次坐飛機可能有點難受,剛開始哼唧著鬧了一小會兒,等飛機平穩寶寶逐漸適應白噪音後,沈姝茉就把她摟在懷裡,很快哄睡了。

邵小滿就問她:“你到北京明天是不是還得辦事情,把盈盈給我,你忙完再說。”

沈姝茉揉按額角思索好久。

她其實很怕到北京,這座城市她生活了太久,也痛苦了太久,數十年的歲月消融在這裡,她最濃烈的愛與恨,感情和時間,都發生、停留在這裡。

而且她隱隱的不願承認。

她害怕見到那個人。

她一直以為再濃烈的感情,也總會隨著時間過去逐漸放下,後來她發現不是。

越是深刻的,越是會成為附骨之疽。

無數的深夜捲土重來,她逃脫不掉也擺脫不了,只要踏上這片土地,她就好像曾經倉皇竄逃、如今仍心有餘悸的PTSD患者,恐懼發作,畏首畏尾。

她抱著寶寶,垂眼看她恬靜安適的小臉,寶寶越長大越能看出他的影子,她成了父母基因的融合,沈姝茉想忽視,卻不能真的騙了自己。

邵小滿又問了一遍。

沈姝茉點頭說好,她也不想帶著孩子,在北京某個街頭,又和他重逢。

她沒有心理準備,總覺得狼狽。

下了飛機有人來接,是邵小滿家裡的司機,沈姝茉坐進後座時寶寶就醒了,小手揪著她衣領啃,弄得滿嘴滿臉的口水。

她已經會不太清晰地說話,都是很簡單的發音。

比如媽媽,比如抱抱。

沈姝茉嘗試著教她叫自己名字,她低頭耐心溫柔:“盈—盈—”

寶寶小手揪著說不清楚:“ling—ling—”

沈姝茉也不著急,她終究才一歲出頭,正是沒有煩惱,天真無憂的年紀,她只希望她快樂,能在香港這片土地上好好長大,遠離曾經的那些爭鬥、淚水、無數難眠的夜晚。

她手護著寶寶圓圓胖胖的小臉,低頭輕親一口。

司機先把車開去沈姝茉父母的住處,近兩年沒回來家裡變化其實不大,只是沈序青身體一直抱恙,病症不斷,容貌上有些顯老了。

鄭亦還是照舊。

見女兒帶著孫女朋友回來,她心裡高興,眼淚忍著沒掉:“來讓阿婆抱抱,看盈盈長胖了沒有。”

盈盈只在微信影片裡見過鄭亦幾次,更早的時候沈姝茉剛生下她,鄭亦和沈序青帶著補品來香港看過,寶寶不記事。

但她不怕生。

鄭亦要抱,寶寶啃著小手愣一下,就咯咯笑著伸胳膊,讓鄭亦哎喲一聲抱進懷裡。

“哎喲真是阿婆的乖孫女,”鄭亦喜歡得不得了,左親一口右親一口,看寶寶小手抓著她脖頸上的翡翠無事牌看,索性就摘下來,“給我們寶貝拿著玩。”

沈姝茉看得好笑:“媽她現在可愛扔東西了,你小心她給你摔壞了。”

鄭亦無所謂:“摔壞還有。”

她招呼沈姝茉和邵小滿進屋:“小滿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就留下吃飯,從你到香港阿姨都多少年沒見過你了?”

邵小滿忍不住打趣:“盈盈生下來的時候您不是見我了?”

鄭亦哎一聲:“我這記性!”

沈姝茉走在最後。

院落裡陽光普照,正是暮春溫暖的時候,鄭亦侍弄了多年的花草依舊繁茂,枝頭迎風綻放,她心裡淡淡的安適喜悅。

原本擔心的不適應,擔心落地北京會觸景生情應激痛苦,都沒有發生。

一兩年過去,那個人仿若從她的生活徹底消失。

再無音訊傳來。

*

沈姝茉在家休整了兩天,本來是說把寶寶交給小姨照顧,二老畢竟歲數上來精力不濟,邵小滿那裡保姆甚麼一應俱全,她白天出門辦事,晚上順便去小滿那裡睡,看看孩子,也方便。

可是二老不情願,好不容易見著孫女,不肯放開。

於是盈盈就先在亦莊住了幾天,等沈姝茉手頭事情告一段落,從邵小滿那裡回來,才得以接到她。

她抱著寶寶晃了晃:“乖小寶,這幾天有沒有乖乖聽話啊?”

寶寶小手抓著蘋果塊:“ma—ma—”

沈姝茉心都化了。

她給寶寶穿好衣服:“今天乖啊,媽媽帶你出去吃飯,你小滿姨姨請客,寶寶開心不開心?”

小寶乖巧點頭,啃蘋果啃得下巴都是口水。

沈姝茉給她套了連體衣,拿上寶寶的小針織開衫外套,想了想,猶豫要不要拿牽引繩。

寶寶剛學會走路其實不久。

她很興奮,一碰到地面就跑,有時候一個不注意她就能跑遠,然後摔倒,坐在地面上哭得震天響。

沈姝茉決定還是帶上,萬一要用呢。

她打車帶寶寶往東四環,邵小滿在那邊約了餐廳,地方很隱秘,是在某個創意產業園的深處。

邵小滿在港島稱得上張揚,這次到北京反而低調起來。

邵家北京這邊的幾個親戚正在爭資產,她可能不願意摻和,更不想讓太多人察覺她回來。

沈姝茉到地方下車,抱著寶寶沿窄廊往裡走。

她其實不大認得路,往前走了一段覺得不對,似乎不是這個門牌,她轉身要出去找服務生引路。

身側包廂門忽然開了。

裡面呼啦啦的很快走出來一群人。

沈姝茉懵了一下,站著沒動,她知道邵小滿訂地方的習慣,就愛找這些隱秘的地方,權貴聚集的,她抱著孩子不願衝撞誰,就略微後退一步,身影掩在扶疏花木後。

隔著綠蔭掩映,寶寶小手抓著衣服啃。

不遠處一行人在門口停了腳步,朗笑著不知是在交談甚麼,沈姝茉聽不太懂,她的注意全在寶寶身上,小心握住她小手拿開:“乖,這個不可以吃。”

寶寶嗚嗚叫,小嘴扁著似乎不滿。

沈姝茉溫柔地笑了笑。

人群中不知是誰恭敬叫了句“趙先生”,沈姝茉幾乎是本能地,手指深陷進寶寶的小衣服就抬起眼。

隔著重重的人群,她看不清那個人的存在。

只有恭維的說話聲和笑聲。

“恭喜恭喜,這次回北京算是衣錦還鄉了。”

“聽說直接定的正……?你這速度,我們這些人拍馬都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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