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Chapter 53
沈姝茉心裡好像讓這個名字輕輕敲了一下。
她隨即把那種異樣感摁了下去, 怎麼能看見一個姓錢的就往他身上想,他家按照起名排行,最小的妹妹應該叫趙宗雅才對。
沈姝茉覺得自己一定是想多了。
她也唇角牽動微微一笑, 跟馥雅握了握手:“你好, 沈姝茉。”
馥雅笑得意味深長。
三個人圍著桌子坐下, 馥雅看著不太像那種話特別多的人,但是不怯場,邵小滿說甚麼她都能談兩句,兩隻手始終握著面前杯子, 後來邵小滿上洗手間去了, 馥雅就轉向沈姝茉。
她笑:“聽小滿說你也是北京人,在北京讀的大學?”
其實這樣說並不準確, 不過沈姝茉也沒有糾正,內斂地點點頭, “嗯, 北大。”
馥雅眼睛望著她:“這麼巧。”她說:“我哥哥的一個朋友也是北大畢業, 算起來應該是你的學長。你和小滿同歲?”
沈姝茉說是,她跟小滿差兩個月。
馥雅就有些驚訝:“這麼小。”
跟馥雅聊了許久,沈姝茉才逐漸察覺出她的性格來, 她原本以為馥雅一張恬淡的臉, 應該是內斂喜靜的性子,結果發現不是, 她其實健談,很會找話題,視線在她微隆的小腹上落了一眼。
她握緊杯子忽然挑眉:“你有小寶寶了啊!”
沈姝茉低頭不好意思嗯:“五個月了。”
她挺擔心馥雅會問別的,比如孩子父親甚麼的,幸而沒有, 她好像根本沒有往那個方向想,聽她承認,她臉色微微一亮,放下杯子,“我能摸摸嗎?”
沈姝茉微愣,點頭:“當然可以。”
她原本不習慣別人觸碰,尤其是腰腹這樣敏感的部位,可是面對錢馥雅,也許是她身上有故人之姿,她不知怎麼就不抗拒。
她起身想站起來。
馥雅連忙攔住她,“沒事你不用動。”她繞過桌子走過來,竟然在她面前蹲下,沈姝茉穿的裙子並不顯懷,馥雅神情也不知是好奇,還是疑惑,眼睛微亮地打量她好久。
她試探:“那我摸了哦。”
沈姝茉坐著低頭看她,抿唇點點頭。
不知道為甚麼馥雅特別興奮似的,纖細的手指覆蓋上來,她指腹溫度發涼,隔著一層輕薄的布料小心蓋在沈姝茉腹部,她起初摸錯了位置,還是沈姝茉牽著她的手稍微往下。
她柔柔的聲音:“在這裡。”
馥雅屏氣覆蓋過去。
許久的安靜,沈姝茉忽然感覺小腹裡面,有甚麼特別輕柔和緩的動靜,像是小魚啪嗒吐了個泡泡,又一擺尾,轉身潛入水下深處,沒有動靜了。
沈姝茉心裡一動。
馥雅小聲驚叫:“寶寶是動了麼?我剛才……”
沈姝茉臉有些發燙:“是的……”
她沒有想到馥雅這樣好奇,還很喜歡小孩子似的,她心裡說不上的感覺,有些雀躍,心臟跳得快了一些,又有些欣喜。
好像寶寶還未出世,就又多了一個人的在意。
馥雅感受完,心滿意足地坐回去,她現在才像真正放開,也沒有剛才肩背筆直正襟危坐的模樣,一手扶著杯子吸果汁,眼睛發亮地打量沈姝茉:“好神奇。小寶寶平時乖嗎?”
沈姝茉手指覆蓋小腹,發自內心地微笑:“很乖的,只是它有點懶,除了晚上那一會兒都不怎麼動。”
馥雅笑起來:“那我還挺幸運。”
沈姝茉嗯:“它喜歡你。”
馥雅咬著吸管思索片刻,忽然從口袋裡摸出手機:“姝茉咱們加個聯絡方式吧,回頭有空出來聚啊。”
沈姝茉就把手機拿出來。
說實話她很喜歡馥雅,馥雅長相柔和性子也好相處,知道她懷孕甚至沒有多問,她身上有種很恬靜淡然的氣質,靠近就讓人感覺舒服。
還有一點沈姝茉其實不願意承認。
她總覺得馥雅跟他像。
她免不了地就放下戒備心,忍不住靠近。
馥雅利索地加了聯絡方式,把手機收起來:“小滿說你畢業設計做得特別好,是系裡最優秀的學生,好厲害。”
沈姝茉笑了一下:“她又誇張。”
“沒有誇張,”馥雅展顏,“你現在是申請了港大的研究生麼?還是讀建築?”
沈姝茉有點吃驚。
馥雅緊跟著說:“小滿告訴我的。”
那個下午她們聊了許多,馥雅說話時喜歡看人,目光柔和閃爍,看著有種跟她年紀不符的靈動氣息。
她說到自己有個朋友在港大讀本科,之前做過一個關於元朗圍村保育的研究,問沈姝茉知不知道元朗的圍村。
沈姝茉說知道:“在課本上看到過,沒有去過實地。”
“那下次你跟我一起去。”馥雅就開始講,“元朗雖然遠,但是那些圍村很值得去看,尤其是吉慶圍,那道牆是三百年前用青磚和蠔殼砌的,你去看了就知道甚麼叫‘建築的時間性’。”
建築的時間性,是上次去港大面試,教授提出的一個概念。
當時沈姝茉有些磕絆,思考很久,才想起元朗吉慶圍的例子。
她說好。
那之後馥雅果然經常找她,小滿忙著家裡的事情,剛開始還能跟著摻和,到後來,她就很少再出現了,都是沈姝茉獨自一人,地方馥雅隨便約,她對香港比沈姝茉熟悉。
兩個人出來喝下午茶,在中環的大樓裡看夕陽顏色褪盡,畢打街的人行道遊人如織,穿著考究的白領和遊客在同一條街上交錯穿行,世界在這個瞬間顯得擁擠又空曠。
馥雅喜歡拍照。
她經常走到一個地方,對著咖啡廳的玻璃就舉起手機,剛開始沈姝茉站在一邊等,後來不知道甚麼時候,她成了馥雅鏡頭裡的一員。
剛開始沈姝茉還擔心懷孕不上鏡,馥雅每次都把照片發給她,“好看的,我以前專門學過攝影,而且你哪裡不上鏡了?你看這張多溫柔啊,等將來寶寶出生,可以給它看媽咪的照片呀。”
沈姝茉心裡一動。
她靠近一些低頭去看一張張照片,她走在告士打道的一側,那時夕陽剛好落在維多利亞港海面上,傾灑碎裂染上她眼角,她垂目賞花,小腹隆起,眉眼溫情間隱隱的愁緒。
她忽然問:“有一天他會看到嗎。”
馥雅拿著攝像機一愣:“當然了,寶寶一定會看到的。”
沈姝茉抿唇。
時間過去太久,兩地相隔太遠,她刻意地不去想,有關那個人的記憶,卻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冒出來,她無法控制。
馥雅似乎有所察覺,放下手裡東西看她:“你說的他,是……寶寶的,爸爸?”
沈姝茉不語。
那天馥雅送沈姝茉回去,賓利從中環駛出來沿著金鐘道往東開,車經過政府總部的時候,馥雅握著方向盤不經意問她:“你還記得他?你,你還愛他嗎?”
沈姝茉沉默良久。
她側目望外面恢弘的政府大樓,金色的夕陽折射照耀,幾乎要刺痛她的眼底,光影殘碎,她用力眨了眨眼,忍住了那種淚意。
她說:“我不知道。”
她聲音一點點低微下去:“他會忘了我嗎。”
他會忘了我吧。
*
那之後馥雅倒是很少約她了,聽說是家裡有事情,她得趕回北京去,至於是多大的事沈姝茉不清楚,微信上她發了訊息去問,馥雅遲遲未回。
沈姝茉就作罷,萬一不是甚麼好事,或許馥雅不方便說。
只是有一天邵小滿從外面回來,臉色匆匆的腳步很快,神情非常的不好看。
沈姝茉坐在沙發裡,看她模樣心裡緊跟著揪起。
她那時懷孕已經近九個月,行動不大方便了,產前導師和助產士都不建議她像之前那樣活動,沈姝茉就每天在附近走走,扶著樓梯上下樓。
她看見邵小滿進來,問:“你怎麼回來了。”
邵小滿站在原地望她一眼。
那一眼非常奇怪,凝重似的,邵小滿抿唇不語。
沈姝茉心裡不安,手指抓緊沙發扶手,她又問:“你怎麼了。”
邵小滿說沒事。
她忽然問沈姝茉:“你願意回北京一趟嗎。”
沈姝茉下意識覺得奇怪。
這個時候,寶寶隨時都有可能出生,她自己都不敢亂動了,邵小滿卻忽然問她,願不願意回北京一趟。
聽她的意思,只是回去幾天,過後還要再回來。
她就疑惑,心裡隱隱的察覺出不對勁,卻不敢往那個方向想,她隻手撐著沙發站起來:“為甚麼忽然這樣問。”
邵小滿站著紅了眼眶。
她說沒甚麼,她轉身往外走,聲音消散在風中有些哽咽:“你現在不方便,不回去也好。”
然而似乎是日有所思,那個晚上,沈姝茉竟然罕見地夢到他。
那個夢境那樣真實,熊熊的烈焰燃燒燎盡,滿目慘然的鮮紅,沈姝茉分不清楚那是血還是別的甚麼,她心裡恐懼,腳步卻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然後她看見他。
朝思暮想,心心念念。
她沒有想到,再見面會是這樣一番慘絕人寰的境地。
獵獵的風穿過黃土高原,揚塵土數萬裡漫天席地,她看見他砰地關上身後越野車門,面容悍然冷峻踏出地面,揚沙在他身後幾乎鋪天,他的身影,只數月不見,就已經顯現出消瘦。
他似乎吃了很大的苦,殫精竭慮,卻仍舊寡言不語。
身後不知是下屬還是上面派下來的人,統一的制服樣式,面孔漠然,胸口一枚金紅徽章在光下熠熠生輝。
沈姝茉看不懂,她不知道這是要幹甚麼,她只是下意識心驚。
她手指靠近想要觸碰他,碰到他身體時,卻宛如無形地透明消失,從他胸口一穿而過。
她心一下子慌亂起來。
她碰不到他。
她失聲地叫他,一聲聲失控般聲嘶力竭:“宗澤,宗澤,宗澤……”
他沒有看她。
他的視線望著遠方,寡言沉默,眼底濃重的疲憊,似乎是爭鬥好久,已經精疲力竭,不願再鬥了。
她眼淚白雨落珠般簌簌滾下。
她忍不住撲上去抱他,手臂還未觸碰到,忽然身後遙遙的天際砰的一聲巨響,似乎是某種槍.械出膛,她眼前朦朧慘淡,眼睜睜看著一枚冰冷金屬,呼嘯著射.進他的胸膛。
“砰!”
血弧沖天揚起,身邊一瞬間炸開,他身後制服人群混亂,面容失色下意識撐住他要坍塌的身軀。
“宗澤!”沈姝茉喉嚨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嚎哭。
她癱跪在地上去碰他,顧不得滿地嶙峋沙土,顧不得碎石滑劃破膝蓋洇出血汙,她跪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周圍人群吵嚷中,她遠遠地聽見對面一個聲音。
她回頭望過去。
王明東。
狂風往後猛然掀起他衣襬,他的面孔在沙塵隱沒中扭曲得可怖,單手執槍,滿臉猙獰笑容咬牙切齒:“趙宗澤!”
他怒吼:“你一定要置我王家於死地,好,好!我王明東就是死,就是後半輩子關進大牢,也一定拉著你一起!我王家和你一起,下、地、獄!”
又是“砰”一聲震響,他的手槍對準了自己。
滿目的血霧滿目的慘紅,沖天沙塵呼地揚起,遮擋了沈姝茉碎裂的視線,也隱沒了漫天慘淡的鮮紅。
趙宗澤蒼白塌陷的面容,在她視線中凝結褪色。
轉而消散如煙。
沈姝茉放聲大哭。
她跪地蒼涼膝行過去,拼命地想要抓住他一片衣角,觸碰到他一點點體溫,可是不行,無論她如何努力,他都像透明無形一般,在她手指觸碰到的剎那,煙消雲散。
黃土高原蒼冷的土地上轉而不見他的身影,唯餘滿目慘烈鮮紅,潑天蓋地。
沈姝茉一下子從夢中驚醒。
後背冷汗涔涔。
夢裡幹冽的狂風,粘膩的鮮血觸感,似乎都還在她神經上隱隱跳動揮之不去,沈姝茉坐在大床上喘了口氣,耳邊一片寂靜,聽不見高原上呼嘯的風聲。
許久,才有空調隱約的排風噪音。
她在黑暗中摸索著找手機,外面菲傭可能聽見聲音,就靠近門口,用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問她:“小姐是需要甚麼幫助嗎。”
沈姝茉說不是。
許久她又說:“你進來。”
菲傭推開門無聲地走進來。
月色從她身後鋪灑蜿蜒,在地板上暈染開一道水流般的白,菲傭站在這片冷白裡,一截小腿露出,好像鋪了一層霜。
沈姝茉不知怎麼,就想起宋姨。
她壓了壓心緒,夢境擾得她頭腦渾渾噩噩,心率也快了許多。
她覺得不太好,抬眼看菲傭:“你和我聊聊天。”
菲傭點頭:“小姐您想聊甚麼?還是我先開頭。”
沈姝茉思索許久。
她問:“你最近有做過噩夢嗎。”
菲傭說沒有。
她站在月色裡看沈姝茉,眼底是棕褐的色彩,她問:“您是做噩夢了?”
沈姝茉抿唇搖頭。
“那您哭甚麼?”
沈姝茉一愣。
她在黑暗中抬起手指,試探著觸碰臉頰,指腹摸到一片冰冷溼潤。
她竟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