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Chapter 52
從六月份到八月, 沈姝茉一直和邵小滿住在一起。
原本沈家夫婦是打算跟過來照顧,畢竟孕期麼,女兒孤身在港, 人生地不熟的, 語言又不通, 可是那天電話打來,邵小滿一聽沈序青病了,腰椎疼得進醫院,她立刻就拒絕:
“沈叔鄭姨你們不用折騰了, 鄭姨你留北京把沈叔照顧好就行, 姝茉這兒有我呢!我這裡菲傭甚麼的都有,私人醫院也聯絡好了, 你們就放心吧放心吧!”
實在是身體不允許,兩人來港的計劃也暫時擱置。
邵小滿安排的住處在渣甸山白建時道, 老英式大花園獨棟洋房, 路兩旁樹蔭濃密, 車從底下穿行而過,宛如開進濃綠的隧道,路兩邊是一棟棟獨立的花園洋房, 隱沒在樹牆後露出半截屋頂, 灰色鐵門緊閉,門口偶爾停一輛保姆買菜的七座車。
周圍極其安靜, 車開進去聽不見任何聲音。
環境平靜,擋不住沈姝茉內心的惆悵。
起初的一個月,除去建檔和去醫院檢查,她基本沒有出過門。
六月份香港溼熱初顯,偶爾幾場電閃雷鳴的瓢潑暴雨, 沈姝茉常常站在落地窗邊,看正對著後院的巨大鳳凰木,正值花期,滿樹火紅的花朵。
風吹雨打,蜿蜒水柱順玻璃淌下,模糊了她的視線。
那團鳳凰木,在她眼底凝成一片燃燒的雲。
一樣的燦爛盛大,一樣的烈焰紅火。
恍惚間她思緒就飄回北京,又回到那座院落裡,彷彿微風拂動,有相似的滿樹璀璨紅花,晃動搖曳,無聲無息地牽動她的心絃。
她控制不住地去想,又忍不住悶澀,在落地窗前垂下眼睛。
樹不是那棵石榴樹。
人也不再是那個人。
物是人非事事休,她欲語,淚先流。
再後來一個月,邵小滿開始有意識地帶著她出門。
邵小滿是大大咧咧的性子,在香港這邊朋友眾多,甚麼人都有,甚麼國籍都有,起初沈姝茉其實不願意去,她心情總是低落,周圍熱熱鬧鬧,可是好像與她無關。
況且,她覺得自己性子變了。
不大願意認識新人。
趙宗澤的微信她沒有刪,留在手機通訊頁面,很早之前她給他置頂,後來分開時,只是看一眼心就刺痛,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她整個人都恍惚了。
後來。
默默地取消置頂。
再後來,她改為不顯示。
電話她沒管,還好他姓氏的首字母排行靠後,只要她不刻意地去翻看,視野裡是不會出現他的。
她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沒有可能了。
她透過這種方式想要忘記。
可是不行。
他在她二十多年的歲月裡存在太久,太濃墨重彩,以至於只要走在路上,偶爾看見某個背影相似的男人,看見類似於北京街頭的場景,或者僅僅是出現和北京一樣的瓢潑暴雨。
她都忍不住心痛。
有時候深夜裡睡不著覺,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身下是邵小滿家傭人精心挑選的床品,柔軟如雲,號稱包裹肌膚的觸感,包裹不住她一顆撕裂的心。
她太想他了。
想得都要忍不住給他打電話,想得都要忍不住恨他。
他現在在做甚麼呢,在陝北還是北京,那邊是晴天還是雨天,他的傷好了多少,他出院後錢薇蘭強勢地給安排了做飯阿姨,他還會像在陝北一樣,隨意地下點面放點鹽,湊合就是一頓飯嗎。
他還會,還會……
想起她嗎?
他會在這樣的夜晚輾轉難眠,想起海峽對岸有個人,曾經那樣真心投入地跟他在一起,曾經那樣心肺撕裂地想要離開嗎?
他會記得她嗎?
他會忘了她嗎?
無數個問題飄散在黑暗空氣中,邵小滿安排的臥室寬敞巨大,穹頂水晶燈即使在濃黑的深夜也折射細碎亮光,望過去似乎一輪月亮。
月亮不會回答,月亮永遠沉默。
無聲無息地懸掛,好像憐憫又好像無情地注視她。
她蜷縮在巨大的臥室裡,視線茫然沒有落點,許久,她忽然驚醒一樣爬起來,動作太大掀得被褥都滑落在地上,她來不及去管,她手指顫抖摸索,從床頭櫃找到了手機。
握住螢幕那一刻,感應似的亮起微光。
黑暗中沈姝茉跪在床榻上,後背黑髮潑墨散落,順著她肩膀、脖頸纏繞,她完全顧不上一點,手指震顫著輸入密碼開啟螢幕。
安安靜靜的。
在這樣冷清的凌晨,一切打擾都顯得不合時宜。
她呆愣地望著螢幕許久,又開啟微信,從好友列表裡一點點往下翻,動作極慢似乎在乞求上天一點垂憐,儘管她知道毫無可能。
翻到最底部,一個趙字顯現出來。
她卻不敢點開。
許久的沉默,她深吸一口氣,空調的冷風好像全部被她吸入了胸腔,那一瞬間她讓灌滿,撕扯得心肺都疼,她不由地在黑暗中閉上眼睛去抵抗。
又是很久。
她緩慢地開啟聽歌軟體,漫無目的上下翻,開啟一個又關閉,關閉一個又開啟。
用作電話鈴聲這麼久。
她甚至不記得那首歌的名字。
列表裡不知何時她點了收藏,手指不小心觸碰點開,前奏響起,繾綣悲傷的女聲從聽筒中飄散開來。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風雨。”
“縱然記憶抹不去愛與恨都還在心裡。”
“真的要斷了過去。”
“讓明天好好繼續。”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問我的訊息。”
“愛情它是個難題……”
沈姝茉一瞬間怔愣,望著手機螢幕透出的微光,歌詞緩緩從她眼前滑過,她眼淚忽然失控湧出,啪嗒滴落在手心和螢幕上,滾燙洇開。
水漬將那首歌詞暈染,字型變形。
她看見底下一直記不牢的歌名。
是李宗盛和林憶蓮的《當愛已成往事》。
沈姝茉情緒陡然潰敗,整個人匍匐在巨大床榻中間,淚珠滾滾砸落。
*
懷孕四個月時,沈姝茉開始嘗試確定將來。
她瞭解了一下香港當地的政策,在本地生產的優勢,按照規定原本她是不能在香港生產的,但好在邵小滿的媽媽是香港人,在本地很有門路,那天從淺水灣過來找她。
“姝茉,你現在拿的是旅行簽註,一次七天,續簽兩次最多十四天,在香港生產是不夠的。我認識一個律師專門做這方面,他說有兩個辦法。”
“一是拿工作簽註,但你需要有香港的公司聘用你,而且你的工作跟你的學歷要對口,建築在香港不算緊缺行業,比較難批。”
“二是申請港大的研究生。”
“申請研究生後拿學生簽註,可以在香港待一到兩年,生孩子完全沒有問題,而且你本身就是北大畢業的,申請港大或者中文大學的建築系研究生,條件應該夠。”
沈姝茉遲疑很久。
然而時間已經不允許她再猶豫下去了,邵夫人介紹的教授視窗期很短,她輾轉考慮兩天,第三天就給了邵夫人回覆:“我去面試。”
她拿著畢設去見那位教授,有邵夫人做背書,事情很快辦成。
面試也非常順利。
教授扶著眼鏡仔細看了沈姝茉的作品集,問了幾個關於她畢業設計的問題,又問她對香港的城市更新有甚麼看法,沈姝茉只覺得許久沒有跟人正常交流過,答得不算流暢,好在教授很耐心,不斷點頭。
按正常流程錄取通知書還要很久才能到,沈姝茉原本不好意思去問邵夫人,她很害怕麻煩對方,可是八月中旬邵夫人忽然又登門,把那張印有港大校徽的紙放在她面前。
沈姝茉一愣。
她放下手裡的果汁杯子,接過那張紙手指都有些發顫,上面印著她的名字:SHENSHUMO。
下面是一行英文:Master of Science in
她的心臟不自覺狠狠一揪,似乎從踏上香港這片土地起,始終縈繞在她心頭的那種不安,那種漂泊無依,終於在此刻有了定數。
塵埃歸土,她不必再憂心孩子的將來。
只需要調整自己,好好地在這篇承託七百多萬人口的繁華土地上,為觸手可及的未來繼續打算。
懷孕五個月,寶寶徹底穩定下來,邵小滿不必再憂心醫院距離遠不遠產檢方不方便甚麼的,她索性就帶著沈姝茉,兩人又搬去了淺水灣那套房子。
邵小滿特別隨意:“我媽媽原本就說讓你住這裡,靠近海邊空氣好,但我當時覺得你剛從北京過來麼,萬一氣候不適應身體出問題,就先住渣甸山那邊,離養和醫院近產檢也方便,現在既然穩定了,咱們還是住這兒吧。”
她說:“沒事你還能去沙灘走走,醫生不是說適當活動對寶寶有好處麼。”
沈姝茉就點頭。
住在渣甸山那邊時她幾乎沒有出過門,那地方名流和明星聚集,但日常極其安靜,她整日地浸泡在剛分手的痛楚中,根本無心去欣賞外面的風景。
換個地方,就當把原本的痛苦留在那裡,她嘗試著往前走。
房子坐落在淺水灣XXX號,一棟白色三層獨立屋,掩映在幾棵巨大榕樹後面,從馬路上只能看到雪白的圍牆和一扇深色鐵門,車子拐進去的時候鐵門自動開啟,空氣裡潮溼瀰漫,夾雜著花香清甜。
搬進去第二天,邵小滿就帶著沈姝茉出門。
一開始只是在淺水灣附近走,去赤柱的市場買水果,去石澳海灘踩水,去中環IFC逛商場。
沈姝茉很少買甚麼。
她只是帶著寶寶到處走走,感覺著小腹裡胎動,小心翼翼地去判斷寶寶喜好。
大多數時候寶寶都不愛動。
它似乎特別懶。
剛開始沈姝茉還擔心是有先天不足,產檢時專門問了醫生,醫生說沒事,第一胎胎動通常就是比較輕柔,白天活動感覺不到是正常現象,到晚上平躺,或者安靜的時候,才容易感覺得到。
沈姝茉這才鬆了口氣。
她心裡覺得訝異,隔著一層柔軟亞麻衣料去看微隆的小腹,又有種異樣的心情湧上心頭,她從來沒有幻想過生命中出現一個寶寶,更想象不到,懷孕是這樣的一個過程。
有一個脆弱柔軟的生命,在她的身體裡被孕育,成長,到現在,已經能用微弱的搏動,向她宣告它的存在。
孕早期的反應已經沒有了,她現在精力稍好,也逐漸從分手的痛苦中走了出來,不願意整天窩在房間裡。
邵小滿精力充沛,拉著她走遍了港島的大街小巷。
她們坐天星小輪從尖沙咀到中環,海風把長髮吹得像瘋子一樣,她們在太平山頂的觀景臺上看維多利亞的夜景,萬家燈火在腳下鋪展開來,蔓延流淌至遠處無盡的海灣,她們在旺角街頭吃咖哩魚蛋和雞蛋仔,沈姝茉吃不了太多,邵小滿就吃一份半,剩下半份推給她,說“你少食多餐嘛”。
沈姝茉那些情緒在這段時間慢慢消融。
她還是會在街頭無意瞥見某個相似的背影,仍舊會恍惚看見和北京相同的風景,這裡三天兩頭一場大雨,黑雲翻墨,白雨跳珠,她撐著傘矗立在高地,往北望視線大雨掩映,她已經看不見那座城市。
也忘記了那個人。
香港很好,大而繁華,足以療愈她滿心的痛楚,足以在漫長的時間裡,沖淡記憶中北京的顏色,沖淡她對那個人的思念與不捨。
她撐著傘轉身,走進霓虹交錯的新生活。
*
九月的時候邵小滿一度比較忙。
她家裡在香港這邊有產業,主要是做酒店和地產,她從二十歲就開始接手,現在正是繁忙的季節,她有時候在外面工作,直接就睡在公司或者酒店了,隔幾天打個電話回來問一問。
沈姝茉說一切都好。
是真的一切都好,她這裡有人照顧,邵小滿不在,家裡就只有她和菲傭,營養師不住家,屋子空蕩安靜,她逐漸就習慣了。
可是有天邵小滿忽然回來。
她風風火火的進門,隨意地就把外套丟在沙發上:“姝茉,我給你介紹一朋友,她從國外回來了!”
沈姝茉腿上攤著一本書,聞言愣住。
邵小滿之前不是沒有提過給她介紹朋友。
因為她打算在香港長住,等寶寶出生拿到香港永居和特區護照,將來不管是深造還是出國都方便,走DSE或者華僑生聯考優勢巨大,邵小滿就覺得,既然她要留港,當然要多認識朋友,試著去融入當地。
換做前幾個月,沈姝茉毫不猶豫就會拒絕。
她心情低落,懷著孕也不願意去見人,總擔心遭到異樣的目光,這個世界上不能保證甚麼人都和善,她心理脆弱,就時常蜷縮著把自己護成一個殼。
好在這邊比她想象中包容,不管是去醫院還是走在街頭,人們大多各過各的,並沒有她預料中的那種傷害。
沈姝茉逐漸放鬆下來。
因此邵小滿提議給她介紹朋友,她稍作遲疑,心裡雖然忐忑,終究還是合上書冊,點頭應聲:“好。”
地點定在中環的置地廣場。
沈姝茉換了件棉麻的連衣裙,頭髮鬆散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側,她的小腹已經微微顯懷了,只是穿著寬鬆看不太出來,走在路上陽光照耀,不知情的可能以為是吃胖。
邵小滿約了置地廣場的ZUMA。
是家日式餐廳,落地窗正對著畢打街和中環的摩天大樓,下午陽光透過百葉窗光影交替,落在木地板上顯現出柔和。
她們到的時候,對方已經在了。
邵小滿低聲安慰她:“你別擔心,她前幾年在國外留學,也是剛回來,北京人,你們應該有共同話題可以聊。”
沈姝茉心裡陡然一跳。
許久沒有聽過北京兩個字眼,她差點以為,這座城市要從她記憶中永遠抹去。
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
沈姝茉矗立原地許久,心裡忐忑不安,隔著茂盛花木她遠遠望著那個女生,二十四五歲的樣子,面容安靜恬淡,側目眺望巨大落地窗外遙遠的天際線,寡言沉默。
她端起瓷杯,低眉斂目呷了口紅茶。
那瞬間沈姝茉心裡一跳。
有張相似的面孔,猝不及防地就從她腦海裡浮現出來,相似的沉斂寡言,相似的從容舉止,甚至有一剎那,窗邊女生垂首時,眉目鼻骨隱約跟他重合。
沈姝茉睫毛顫動,連忙別開視線。
她怎麼會想到他,怎麼會覺得面前這個從未見過的女生,模樣會跟他重合。
走近時女生抬眼望過來。
她起身,沈姝茉這才看清她的衣著長相,她心裡下意識就奇怪,因為覺得邵小滿這樣不受管束的性子,怎麼會有這樣沉靜安然的朋友呢。
女生披一件白亞麻西裝外套,隔著桌子起身。
她朝沈姝茉伸手,臉上淺淡的笑意:“你好,我是錢馥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