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Chapter 51
沈姝茉霎那就愣在床榻上。
這些天裡她兜兜轉轉焦躁不安, 一心盼著他放開她,時間流轉心緒急迫,她心裡知道等不了了, 哪怕是得罪趙宗澤, 狠心傷害他, 她也必須儘早離開。
可是現在。
他話出口,無比的涼薄冷漠,他的聲音平和穩淡,似乎思慮周全做好了決定, 他真的說出放手, 她的心卻失控地劇痛起來。
真的結束了。
這樣的乾脆利落,猝不及防, 他的眼底看不出一絲一毫可以回頭的餘地。
真的結束了。
她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沈姝茉手指深陷進床單,低頭咬唇控制不住眼淚大顆砸落, 她眼前昏沉, 只見水汽一點點洇溼衣裙, 砸在她的手背上、面板上,無比的滾燙疼痛,轉瞬又冰涼刺骨。
一段感情就這樣輕易的落下帷幕。
她沒有絲毫與之對抗的餘力。
沈姝茉胸口驀然一緊, 有隻無形的手用力伸進她胸腔死死攥住, 一瞬間掐得她氣都喘不上來,她整個人跪坐在凌亂床鋪上, 無聲無息一張臉卻狼狽不能自已。
她不知哭了多久。
心裡一遍遍地勸自己,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
可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流,到最後, 她都自暴自棄,咬唇牙齒深陷進皮肉裡,痛得她厭棄幾乎要罵自己。
她還是想要一個答案。
她整張臉濡溼地抬起來,燈光下顯現出無比驚心動魄的脆弱與美感,她下巴繃緊幾乎開不了口,一張臉顯得更為尖俏,彷彿輕易一張大手就能捏碎。
她哭出聲音:“你,你是不是四年前就在算計我!”
趙宗澤大半身體深陷在陰影裡。
他望著她,沉默不語。
這幾乎等同於預設了。沈姝茉整個人幾乎要崩潰,她沒有想到四年的情愛與時光,她所有真心投入的感情和歲月,竟然由一個外人殘忍揭開,告訴她一切都始於一場騙局。
她甚麼都沒有做。
可能只是在北京的某個街頭巷尾,被車子裡的權貴隨意一瞥,從此,改變了四年的走向,捲入一生的結局。
她心裡有風獵獵作響,捲起一陣滔天的劇烈情緒,她分不清那是甚麼,愛恨交雜,她被捲入其中,一個人活生生的幾乎撕裂開來。
她紅著眼眶哽咽:“我恨你……”
話音落地,她自己先劇痛起來。
怎麼會恨呢?
怎麼會不愛呢?
四年的光陰歲月,四年的陪伴廝守,幾乎是她剛走出高中校門的那一刻,她心智還未成熟,從一個孩童長成大人的整個過程,他都伸手扶持在側。
她愛上他。
他給她的人生開了一個頭,他在扉頁上寫下第一行字,墨跡浸染,日月不停地滲染,他的存在無聲無息好像一場蔓延的潮溼,直到將她的生命全都浸透。
可是她還是不停反覆地說,手指抓著床單渾身都顫抖,她控制不住地喃喃、低泣,一遍一遍好像給自己洗腦,似乎堅持著再說一次,再說一次,再說一次。
她就會相信,相信她真的恨他。
她渾身都麻木了,只有唇齒還在囁嚅:“我,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說到最後,她自己都堅持不下去了。
她猛然鬆手,整個人脫力栽倒在床鋪上,她的眼前混混沌沌幾乎要看不清東西,床頭一盞昏燈幽幽的光線,有聲音一般嘈雜作響,吵得她頭痛欲裂。
她眼看著要跌倒在床上。
趙宗澤忽然伸手,眉心緊蹙手掌用力握住她肩膀,死死地撐住她快要倒下的身體。
他說姝茉。
沈姝茉猛地別開臉。
她恨。
恨得聽見他的聲音牙齒都咬得咯咯作響,她聽不得他的聲音,見不得他的存在,看不得他這副心痛鎖眉,摟著她好像心肺撕裂不願放手的樣子。
她胳膊用力往外推他。
“你走!你走!你為甚麼還要出現!你,你當初不知道不能和我在一起嗎?你為甚麼要算計我!你為甚麼要招惹我!”
她嘶啞著嗓音喊出口,最後聲音都變了,她越掙扎他箍抱得越緊,手掌用力按住她崩潰的後腦,死死按進他肩膀,他整個人跪在她面前渾身都震顫,胸口濃厚血腥氣把她全部包裹。
沈姝茉再也顧不得他的傷口。
她雙手拼命地推搡他,每一次用力都能感覺到他繃帶下的傷口在撕毀、崩裂,每一次都能帶給他毀天滅地的劇痛,裂骨深深刺進血肉裡,她眼前水汽籠罩,好像透過皮肉,能看見他身體深處大團噴薄發散的血霧。
他的身軀任由她摧毀。
趙宗澤跪坐在她面前緊摟著她,他渾身雪白的襯衣布料都讓鮮血溼透,殷紅大片浸染出來,他的前胸後背只在短短十幾秒間,中彈一般炸開成片的血花。
他最終喉嚨發緊悶哼出聲。
箍著沈姝茉的手掌似乎也脫力,緩慢地從她髮間滑落,擦過後背,最終勉強支撐在她身後床鋪上。
他暗啞低聲:“對不起。”
他垂首額頭抵進沈姝茉脖頸,聲音濃厚的疲憊沉重:“是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
他的聲音實在痛得不正常,沈姝茉一瞬間安靜。
她滿臉溼透,睫毛一簇一簇的掛著眼淚,隔著朦朧淚眼望他,光線無比陰沉昏暗,他的五官緊繃隱沒其中,眉心緊鎖,下巴到脖頸都繃出一條僵硬的弧度。
沈姝茉心幾乎撕裂。
她快要失控地撲上去,手臂顫抖掛著他脖頸,她眼淚大顆大顆砸進他血肉浸透的衣料,語無倫次哭問:“你,你怎麼了?宗澤……對不起,我……”
趙宗澤一把摟住她後頸。
“沒事,沒事。”他低沉聲音安慰,手掌箍住她整個下巴,那瞬間沈姝茉感到甚麼滾燙的東西落進她的面板,她下意識以為那是血,可是一抬眼,水汽遮罩她全部的視線。
趙宗澤手臂死死攬抱她:“乖,不哭了。我送你走,我送你離開北京……”
沈姝茉抽噎出聲。
*
【香港.舊夢】
北京的四年成了一場舊夢。
沈姝茉很少再憶起,只是夢裡魂魄控制不住地回去,她好像一個不在其中的旁觀者,看別人愛恨翻覆,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她站在一旁看那個年少的自己,撕心裂肺好像飛蛾撲火。
熊熊的烈焰鋪天蓋地,她總恐懼會燒到自己。
可是抽身不得。
等她驚醒,往往一身冷汗,周圍夜色寂寥漆黑,夢裡不知身是客,夢醒覺來雙淚垂。
她常常恍惚,看見床頭一盞昏燈,沒反應過來以為還在北京。
還在那方院落裡。
只是小腹下的動靜,又很快將她拉回現實。
她懷孕已經四個多月了,醫生說這個時候出現胎動是很正常的現象,再加上她本身偏瘦,皮肉很薄,幼弱的生命在身體裡輕微一頂,她就有很明顯的感受。
薄薄的皮肉下,有個小生命。
在用它的方式跟她打招呼。
沈姝茉垂眼去看,手指試探覆蓋上去,感覺到手心泡泡破碎一般的動靜,心裡其實感慨。
她沒有想到出境會這樣順利。
當初趙宗澤說分開,她心裡難受了很久,他話說完當晚就沒有回來,她以為她就能直接走了,後來才知道不行。
門口還是有保鏢看守。
她一個人在院落裡待了幾天,中間有一回趙宗澤回來,身後跟幾個醫生模樣的人,都拎著裝檢查器具的箱子。
當時沈姝茉很畏懼。
她自覺身體沒有甚麼毛病,擔心是不是趙宗澤察覺出甚麼了,要叫醫生來無聲無息地拿掉這個孩子。
他可能最怕未婚先孕。
一旦讓人捅出去,他的事業就先完了。
她那時就瑟縮,蜷縮在躺椅裡拼命護住自己身體,光線下臉色都恐懼到蒼白,她唇瓣顫抖:“你們幹甚麼?我沒有病,我不要,不要檢查……”
趙宗澤蹲下來握住她手。
他說乖,不怕:“你前幾天臉色不大好看,叫醫生給你檢查一下,看是不是貧血。”
沈姝茉就搖頭,淚眼朦朧,她心想肯定不是這樣。
她臉深埋在趙宗澤懷抱裡,他外套衣料硬挺,蹭在她柔嫩的皮肉上微微刺痛,可是她顧不得。她眼睛透過懷抱間隙,看見醫生站了滿院子,垂首不語。
視線都自覺閃避。
好像沒見過趙宗澤這樣對待一個女人。
最終趙宗澤還是禁錮著她,摟她在懷裡。他手掌輕易地就箍住她細腕,一動不動地配合醫生抽了血,沈姝茉眼淚掉下來。
她委屈嗚咽一聲,扭頭埋進趙宗澤胸膛裡。
隔著一層襯衣布料,她又忍不住,張口去齧咬他皮肉。
趙宗澤任由她咬,一聲不吭。
醫生抽完血,又問了其他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沈姝茉心裡悶堵不肯回答,趙宗澤手掌就裹著她半張臉,陽光下低頭看她,好像兩個人之間毫無嫌隙,沒有分手也沒有舊事。
他溫和的嗓音問:“怎麼不說話?醫生問你有沒有不舒服呢。”
沈姝茉還是不回答。
醫生很耐心溫柔地蹲在她面前等,看趙宗澤摟抱她好像哄慰一個鬧脾氣的孩子,她不回答他就反覆問,虎口不輕不重掐住她下巴:“說句話,嗯?鬧甚麼脾氣呢。”
沈姝茉不知哪來的火氣,忽然就衝他:“你煩不煩!”
她嗓音拔高,醫生都嚇了一跳。
趙宗澤也跟著臉色微沉。
他哪裡讓人這樣冒犯過,當著一院子醫生保鏢司機的面,誰敢給他擺臉色,更別提高聲說話了。
從來都只有他訓斥別人,不滿意別人的份兒。
沈姝茉本能地以為他要生氣。
可是趙宗澤終究只是默默了片刻,重新將她摟回來,放重語氣:“聽話。”
他抬頭看醫生:“沒事,繼續問。”
醫生齊刷刷低下頭。
那次檢查後沈姝茉始終忐忑,她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趙宗澤的態度,他那幾天連續回來,幾乎每一頓飯都陪著她在餐桌上吃。
他坐在她對面,隔著交錯光影筷子給她夾菜:“這個魚肉蒸得剛好,多吃點。”
沈姝茉勉強吃下去。
她很怕腥,懷孕後味覺和嗅覺好像都變了,以前特別愛吃的,現在反而討厭了。
可是那條魚剛剛好,入口是鮮嫩的香。
她沒有吐,就又多吃幾口。
趙宗澤隔著桌子看她,視線深沉心思莫辨,許久他拿勺子給她盛湯,宋姨燉了一上午的雞湯撇去油花,菌絲浮在表面,是很金黃清亮的顏色。
沈姝茉皺眉說不喝。
她喝不得有油的東西。
趙宗澤頓了動作,還是少盛小半碗放在她面前,香氣不重,更多的是紅棗和菌菇的清甜,他低聲:“怎麼不吃。你看看你手腕細的,多吃點身體好。”
沈姝茉心裡煩躁,啪地就摔了筷子。
她最先生氣,也最先委屈,隔著一張桌子就衝他發火:“我說了不喝就是不喝!而且你不是要分手嗎?你幹嘛管著我不讓走!”
話音砸在地上,她看見趙宗澤的目光。
說不上甚麼意味。
沉肅寡言,一點點寒星似的光亮掩藏在深處,幾近碎裂。
她心裡一瞬間刺痛,半晌囁嚅著拾起筷子,小聲:“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發脾氣……”
趙宗澤垂眼說沒事。
那頓飯他中途就起身走了,稱得上不歡而散。
後來又沒過幾天,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開啟是她出關全部要用到的證件。
沈姝茉站在院子裡吃驚,不明白他怎麼拿到的。
出關說順利,也麻煩。
她沒有直飛,趙宗澤讓人給她訂機票,先從北京飛深圳,從深圳灣口岸過關,進入香港。
途中很折騰,她沒有懷孕時光是這樣來回都嫌麻煩,更別提現在懷著身孕,好在一路上到處有人照應,她從深圳機場的洗手間出來,當時把包忘在了裡面,根本沒有意識到 。
還是匆匆往外走,去找跨境商務車時,她身後忽然追上來一個女人:“哎,小姐你的包落下了。”
沈姝茉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迷糊。
她接過來連連道謝,對方連個背影都沒給,轉眼就消失在人潮洶湧之中。
車經過深圳灣大橋,沈姝茉往外望了一眼,看見后海灣波光粼粼碎金躍動的海面。
遠處是深圳的高樓,近處是香港的溼地。
兩處截然不同的風景在橋的兩側鋪陳展開,恢弘而陌生,巨大天穹下一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黑色汽車疾速,載著她與四年歲月背道而馳,駛向沒有趙宗澤、沒有愛與恨的新天地。
她垂目開啟手機,螢幕上赫然是入境香港的簡訊提示:
“一城融匯中西,山海承載風華。”
“歡迎蒞臨東方之珠,大美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