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 50
王明東話出口, 包廂裡一片安靜。
他可能也是覺得王明月話說得難聽露骨,面上有幾分尷尬,哈哈乾笑著打了個圓場, 就給王明月使眼色:“回來坐。”
趙宗澤淡聲:“王總, 不必了。”
沈姝茉餘光看見, 面前王明月高跟鞋一頓,像是讓這句話當場釘在原地。
剛才還叫王哥。
轉眼就成了王總。
親疏遠近,不必再明說。趙宗澤今天讓王明月下了臉,當著他的面諷刺他的女人, 哪怕只是前女友, 是個正常男人都不會再有甚麼和緩的態度,沒當場翻臉就算不錯了。
也就是看在整個王家的份上, 趙宗澤沒發作。
沈姝茉沒抬頭看他面色,只聽聲音就知道他此刻多麼不虞, 視線中手指捏著茶盅, 淡色茶水晃盪折射日光, 王明東干笑兩聲:“趙先生,咱們今日是為正事,實在不必為了女……”
趙宗澤放下茶盅, 瓷底磕在桌子上叮的一聲。
王明東聲音戛然止住。
趙宗澤抬眼看他, 隔著窗外明暗交替的日光,唇角牽動似乎笑了一下:“王總今日事發突然, 我看不適合繼續談下去,咱們日後有空再聚。”
他從座椅裡起身:“我送王總。”
王明東張口話音滯住,視線轉過瞪了王明月一眼,餘光又掃沈姝茉,隨即他也跟著站起來, 仍然是笑:“那好,趙先生有私事要處理,我跟舍妹就不多叨擾。咱們這次見面的目的,無外乎是處理兩家早就有意談攏的事情,既然是兩家的事情當然不能只由我和趙先生兩人做主,趙先生今日所說,我也會如實轉述,讓家裡長輩都瞭解情況,以便日後推進更順利。”
如果說王明東前面一番話還說得還算漂亮,給兩邊都留有餘地,那現在,簡直就是赤.裸裸綿裡藏針的威脅了。
說得好聽叫讓長輩瞭解情況。
直白點就是你趙宗澤再強勢,也不能不顧及趙王兩家整體利益和長輩的態度,今天為一個女人當場攆走我們兄妹,因私廢公實在是做得過分。
趙宗澤卻只是嗯,嗓音都有幾分暗啞:“王總自便。”
他送了王明東二人出門,落拓的腳步從沈姝茉身邊經過,那時沈姝茉幾乎能感受到,王明東經過她時略微一頓,頗有意味:“看來趙先生也並非如同陝北那邊人所言,真的鐵面無情,對待這女人倒有幾分柔情蜜意。只是地方有地方的規矩,趙先生不肯入鄉隨俗,又想有人保你,不拿出點誠意恐怕不大行啊。”
趙宗澤聞言停住腳步。
他本身可能就強忍怒意,把王家兄妹往外送,臨到門口王明東又咽不下這口惡氣,幾乎是明著跟他作對,他額角微跳便忍耐不下去了。
他俯身直接拉沈姝茉起來,手臂護著攬到身後,面容意興闌珊:“王總這是替誰指點我?還是敲打我呢?”
王明東也站住。
他哪裡遭過這等委曲求全的姿態,在陝北,他王明東的名號拎出來,再拽再自以為牛逼的,也不照樣老老實實,在他王明東面前低頭稱小弟,趙宗澤論歲數不及他年長,今日這場飯局,光是臉面就下他好幾回。
他也是忍耐夠了:“趙宗澤你特麼還想不想在陝北混了!”
趙宗澤手臂禁錮著沈姝茉胸腔起伏,唇角卻還帶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王總這話甚麼意思?我到陝北是組織的安排,王總難道要越過組織?是跟我作對還是對組織安排不滿?”
這話雖然是跟王明東說的,卻完全換了個打法,王明東再牛逼,不敢明著辱罵。
王明東聞言氣結,片刻反而笑了:“趙先生這話我可擔當不起。不過又說回來,趙先生既然知道自己身份,那就更應該處理好私事,免得讓外人知道,傳出去不僅毀了趙先生名譽,恐怕也會影響事業前途。”
趙宗澤聲音淡漠:“王總言重了。”
王明東意味深長哦:“果真言重嗎?趙先生身邊這位,我怎麼從沒見過,也沒有聽說過,到底是趙先生的女友,還是……”
他話音一頓,惡劣的猜測不言自明。
沈姝茉本能地瑟縮。
王明東這話問得陰險,假如周寅頌所言是真,趙家真有意和王家聯姻,他們這次見面是為這件事,這個時候王明東問這種話,趙宗澤反而不好回答。
說她是女朋友,這是在啪啪打王明東的臉。
你都要談婚論嫁了,身邊還有個女朋友,甚麼意思?不把我們王家當回事也不是這麼侮辱人的。
說她不是。
那趙宗澤個人作風就有大問題。
趙宗澤眼神冷淡:“王總關心太多了。王總對自己妹妹也這樣關心麼,怪不得教出這樣的好妹妹,今日所作所為真是讓趙某開了眼界。”
王明東臉色未變:“舍妹做文化工作的,隨口一句唐詩,趙先生未免多想。”
趙宗澤抬眼冷笑:“趙某並沒有挑明,王總怎麼就認定是那句?”
他點到為止,王明東卻瞬間變了臉色。
原本王明月那句詩出口,一屋子人都聽出其中骯髒暗諷的意味,不去挑明是避免難堪,趙宗澤隨意開口一釣,王明東果然按捺不住脫口而出,直接變相承認。
楊貴妃再受寵也是妾,最後還不是落得馬嵬坡慘死的下場。
況且那首詩描寫實在引人遐思,稍微往深處想,簡直就是當眾把趙宗澤和沈姝茉的私密情.事赤.裸剝開,光天化日鋪陳在幾人面前。
王明月還偏偏是在文化領域工作,最擅長引經據典明褒暗諷,剛才那一番話說得痛快,此刻想挽回場面,說是無心之舉,也沒人相信了。
她此刻站在王明東身側,面色也隱隱發白。
趙宗澤不言不語,王明月忍不住上前一步,柔順可憐的神色:“宗澤,我,我不是有意諷刺沈小姐的,我就是看見沈小姐一時心急吃醋,我以後不會小心眼……”
趙宗澤點點頭:“王小姐不必向我承諾甚麼。”
他抬起眼睛:“王小姐說吃醋,趙某受寵若驚,不太敢當。我與王小姐之間的關係,還沒有親密到能輕易吃醋的份上吧?”
沈姝茉站在後面手心發緊,被趙宗澤用力攥著,幾乎起了一層薄汗。
還是王明東沉了臉:“趙先生這話的意思,是在耍我們王家了?”
“沒有。”
趙宗澤淡聲:“只是事情還沒有定下,王總和王小姐這樣的舉止言行,趙某擔心引人誤會,反而壞了王小姐的好名聲。”
王明東臉色猙獰,頂燈明明暗暗落在他面孔上,映得他一張臉宛如閻羅鬼面,眼底陰狠毒辣翻湧,幾次想要發作,終究隱忍著強行按捺下去,粗喘幾口氣:“好。我在陝北這幾年,也算是聽說了趙先生大名,百聞不如一見。趙先生果然不是無情之人,今日所做也讓王某開了眼界,趙先生既然執意袒護,那就最好祈禱你的手眼能牢固通天,不要某天讓這小娘們脫離了你的視線,遭人算計橫屍江上。”
“砰!”
巨響一瞬間震碎包間頂燈,花木隔斷劈里啪啦砸落滿地,枝葉四濺,王明月尖叫跌坐,身邊王明東直直摔飛出去,整個人脊背結實厚重,狠狠撞進包廂屏風。
一扇隔斷倒落,枝葉藤蔓撲簌簌帶下,滿地狼藉。
趙宗澤一手死死攬著沈姝茉,眼瞳漆黑情緒翻覆,胸腔起伏几乎要震痛沈姝茉皮肉。他手掌深陷進沈姝茉腰腹,低聲咬牙:“王總一定要拿女人威脅我麼?那你就試試,看今天能不能豎著走出北京。”
王明東深陷在一堆雜亂中抬頭,咬牙口齒髮狠:“去你媽的趙宗澤!你敢,你敢?”
“你儘管去試!”
趙宗澤眼底陰沉可怖,“看是王總的人手快,還是我趙某更利索。帶上你的人,現在就給老子滾出去!”
王明月跪在地上啜泣出聲。
王明東面色如土,勉強從一地雜物中起身,額頭緊繃怒視趙宗澤。
他還欲再說甚麼,王明月從地上撲起來,在背後死死抱住他腰,哭喊:“哥!哥……我們今天不說了,不說了……”
王家候在外面的人很快魚貫進來,簇擁著王明東,夾雜他罵罵咧咧的聲音紛踏出去,轉眼包廂只剩滿地殘枝落葉。
王明月纖細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沈姝茉驚魂未定,被趙宗澤臂膀牢牢箍在懷裡,耳邊是他胸膛起伏呼吸不定的粗喘,她腦海中一片混亂,一張臉不知何時也溼透,巨大水晶燈下淚眼潸然。
她抬眼看趙宗澤。
趙宗澤卻用力閉了閉眼,並未看她,有服務生早就聽見聲音,躲在暗處不敢靠近,此刻試探著走過來,想開口問話,看著趙宗澤陰雲密佈的臉色,也識相住口。
沈姝茉看著服務生默默退下。
她腦海裡一片空白,從被周寅頌推進來,到趙宗澤暴怒趕人,她思緒始終落後著跟不上,只情緒被他牽動,驚恐,畏懼,不知所措。
她縮在他懷裡瑟瑟發抖。
可能是抖得太厲害,到最後就連趙宗澤也注意到了,他垂眸視線壓抑望她,手掌更用力將她往懷抱裡攏:“怎麼回事,嚇到了。”
沈姝茉沒有說話。
她想問你不生氣麼,看見周寅頌摟著她招搖出現,這換成任何一個男人都會暴怒失控。
她當時被推進來跌倒在地,甚至都做好了趙宗澤就此厭棄,任由王明月羞辱她的打算。
她淚眼朦朧地說不出話。
她想起來幾年前剛跟趙宗澤在一起的時候,有一次她鬧脾氣吵架,還拿何文中的事情刺他。
她當時口無遮攔,衝著他就發脾氣:“你有甚麼立場說我?你自己手段就很光明磊落麼!你把何文中趕到國外,那段時間生怕我跟他見面還不讓我去學校,你以為我不知道!”
當時趙宗澤深陷在沙發裡,月光朦朧鍍在他臉廓,他一言不發闔眸揉按額角。
許久才緩緩抬了眼。
他那時那種視線,說不上壓迫狠厲,但就是莫名的發冷,一下子就把沈姝茉釘在原地,張了張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還要壯著膽子:“你……”
“我甚麼。”
趙宗澤聲音平淡,手指搭在沙發一側:“這麼不情願,你怎麼不回去找他。”
他垂眉作勢要給她訂機票。
沈姝茉撲上去不許。
她後來想想,是趙宗澤此人情緒隱藏太好,也許從最初那個時候,她就該察覺到他隱秘的佔有慾,可是那時候畢竟年輕,還以為是情趣。
如今回頭,才知道有多麼可怖。
她現在在他身邊待得日久天長,佔有慾的逆鱗,原來不知,現在卻不敢觸碰了。
若不是為了離開。
她這次被周寅頌攬著出現,是真的惹怒了他。
沈姝茉不敢說話,最後還是司機氣喘吁吁上來,走到包廂門口低聲試探:“先生?”
趙宗澤嗯,眉心蹙著很疲憊的模樣:“把事情收拾了,別讓人傳出去。”
司機恭敬應聲。
沈姝茉被他帶著從包廂走出去,外面陽光正盛,蟬鳴一陣陣的衝破天際,院子裡陝K的車已經不見了,空落落的好像無事發生。
走到臺階的時候,面前燈籠晃盪,半透的影子落在腳下,沈姝茉忽然腿一軟。
趙宗澤用力支撐住她。
他沒有繼續往前走,可能是身上傷未好全,剛才幾個小時精力消耗太大,他索性也不再走了,扣著沈姝茉腰腹,帶她去簷下沙發安置著坐下。
沈姝茉額髮汗溼。
也不知是空氣太熱,還是剛才的事情驚到她,額頭冒的涔涔冷汗。
趙宗澤伸手用力替她擦。
他衣服本身很潔淨,出來辦事更是換的一身正裝,襯衫袖口露出一截雪白,完全看不出受傷未愈的模樣,此時用力蹭在沈姝茉臉上,洇出一小片溼痕。
沈姝茉本來就忍不住,哭得更厲害。
她隔著淚眼望他心裡不知甚麼滋味,感覺趙宗澤略粗糙的指腹擦在她面板上,帶起一絲刺痛感,可是她都顧及不了,她心裡撕裂了一般,一半小聲喊著要離開他。
另一半,哀哀哭泣著不肯走。
兩半在她腦海裡爭吵喊嚷,炎炎烈日,幾乎要把她整個人撕碎。
她忍不住嗚咽一聲:“抱……”
趙宗澤手指動作頓住,垂眸望她,許久,沈姝茉都以為他是生氣,看見她就想起來周寅頌,他是不肯抱她了。
她心裡刀割似的一痛。
趙宗澤卻俯身下來,手掌用力地箍住她後背:“好了,好了,不哭了。”他聲音像是嘆息:“哭甚麼呢,我怪你了?”
沈姝茉拼命搖頭。
“那不哭了好不好。”趙宗澤手掌箍住她半張小臉,低頭氣息噴薄,在她耳邊滾燙濃厚,他嗓音都染上濃重的疲憊,“不哭了,哭得我心都疼了。”
他低聲撫慰許久,沈姝茉還是哭得停不住,她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蜷縮在趙宗澤牢固的懷裡,她臉貼著他寬厚胸膛,心卻一陣陣揪弄著痛得撕心裂肺。
她忍不住去拱蹭他,失聲哭泣。
趙宗澤肩膀箍著,讓她用力拱得幾乎要往後鬆開,他垂眼耐心看她,手指一遍遍蹭她柔嫩的眼下,“怎麼還哭,嚇著了?”
沈姝茉哽咽嗯。
她是嚇著了,今天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是她想都沒有想過的。
周寅頌能瞅準時機,毫不猶豫地就將她推進去,王明東也能無所顧忌,直接怒極轉而威脅趙宗澤,周圍狼環虎伺,危機實在太多了,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架勢。
她淚眼朦朧抽噎:“要,要是沒有你,他們會不會把我殺掉……”
趙宗澤聞言一愣,隨即失聲笑。
他手掌裹住她哭溼的臉,笑紋不達眼底:“胡說甚麼呢。沒有我你根本遇不到他們。”
他聲音裡濃重的虧欠。
沈姝茉鼻腔發出委屈的抽泣,纖細胳膊死死抱住他。
*
她都不知道是怎麼樣被帶回去的,在臥室床上醒過來時,周圍人影綽綽,床幔外透進昏淡的日光,看樣子是傍晚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從沈姝茉旁邊起身,一聲不響收起聽診器,對交椅裡的趙宗澤點點頭:“趙先生,檢查結束了。”
趙宗澤手指撐著額角嗯。
沈姝茉眼前朦朧一瞬,緊接著猛地從床上支撐胳膊坐起來,隔著重重紗幔瞪著趙宗澤,她心臟狂跳幾乎湧出喉嚨。
甚麼時候叫的醫生?
他為甚麼忽然叫醫生。
他們,他們有沒有發現……
沈姝茉許多話堵在口中,她根本不敢開口問。
萬一醫生檢查出來,彙報給趙宗澤……
她不敢去想象後果。
醫生默默拎著醫療箱退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下二人四目相對,外面樹影重疊,無聲無息地搖晃在兩人之間,沈姝茉胸前被褥堆疊,她手指深陷進去,緊緊抓著一言不發。
許久趙宗澤先開口:“睡好了?”
沈姝茉渾身僵冷,面容蒼白褪色,顫顫點頭:“……嗯。”
她不能確定他發現沒有。她沒有趙宗澤那種察言觀色的本事,能從細枝末節發現不對,她只能抿唇,強撐著等他自己說出口。
趙宗澤不言不語。
他只是深深陷在那把大紅酸枝木交椅中,深黑衣料堆疊褶皺,面容隱沒在昏暗中看不出神色,眉心微蹙,說不上是疲憊還是慍怒。
良久他表情正肅起來。
他從椅背中坐正,寬闊脊背挺拔筆直,雙手隨意搭在兩側,漆黑眼瞳凝視她,看著她不安惶惑的面孔。
他說:“你今天願意聽話,是為了去見周寅頌,對嗎?”
他的話音平淡,沈姝茉一瞬間卻好像讓打了一巴掌。
她渾身都顫抖起來。
直到現在她才想明白一件事,包間裡周寅頌那樣暗示她,她那時只顧著混亂,根本沒有細想。
他說今天的地點是趙宗澤訂的。
他說前些天見過趙宗澤,趙宗澤也知道了那個約定。
她脊背陡然發起抖來,不敢置信地望他:“你,你故意訂在那裡,是為了試探我……”
趙宗澤抿唇沉默。
他態度不言自明,沈姝茉一瞬間就明白了。
她手指攥著被褥一角,忍不住眼淚滾滾往下落,“你,你早就不相信我,早就懷疑我和他……你不來問我,故意這樣……”
趙宗澤仍舊是不說話。
沈姝茉哭了許久,心裡都刺痛起來。
她想起周寅頌在包廂裡的一番話,他說四年前趙宗澤的算計,他揭開他的步步為營,他們之間的柔情愛恨,起源與終結。
她幾乎說不出話。
這個時候趙宗澤披著燈色起身,面色沉靜地走到她眼前。
他垂眸,聲音無波無瀾:“姝茉,我們分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