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Chapter 49
沈姝茉低下眼睫, “你現在跟我說這些做甚麼,我已經不打算跟他在一起了,他們跟地方上的制衡和博弈我也不懂, 你跟我說了, 也沒有作用。”
周寅頌嗯:“可是他還不放開你。”
他垂眼眉目蘊著溫柔:“沈小姐不害怕嗎?趙家要借王家在地方上的勢, 王家也費盡心機,腦袋削尖了想往北京擠,這兩家互相掣肘,連親兒女的婚姻都能當作籌碼。趙家現在不想得罪王家, 所以才擺出一番姿態把沈小姐趕走, 可是如今你男人帶著你招搖過市,王家的小姐也到北京來了, 見了沈小姐會如何?”
他面色平靜,說出的話卻叫沈姝茉毛骨悚然:“有哪個女人能忍受自己的男人身邊有別人?王小姐在地方上如何受眾星捧月, 她能眼睜睜看著趙宗澤身邊有你?沈小姐趕上好時候, 趙夫人受掣肘不大動干戈, 給錢給資源打發沈小姐了事,可是沈小姐現在還不走。”
他冷笑出聲:“將來王小姐動手,可就不會這樣溫和了。”
沈姝茉煞白了臉:“我沒有不肯走!”
周寅頌輕聲嗯:“王小姐可不看你是不是肯。你覺得王小姐會去趙宗澤跟前哭鬧, 還是直接處理沈小姐?沈小姐不是笨女人, 這個道理,想必不用我跟你挑明。”
沈姝茉當然清楚。
王明月真的嫁進趙家, 就算行動受制,可是處理她這樣一個沒有靠山的女人,還是輕而易舉的。
王明月也不怕得罪趙宗澤。
她王家再被動,終究能帶來利益,只要利益不斷, 她在趙家就不會徹底失去地位。
況且如果她聰明一些,願意放低姿態,日久天長的很難保證男人不心軟,只要王明月能換來趙宗澤一時片刻的憐惜,那她當初再怎麼對自己下死手,便都可以掀過不提了。
她抿了抿唇,“我也,也想走的,我只是走不了……”
周寅頌笑起來。
他壓低嗓音,有種毒蛇般冰涼陰冷的錯覺:“我幫沈小姐,沈小姐跟我來。你男人不好真的放開手,除非沈小姐讓他徹底死心。”
沈姝茉渾身一僵。
她猛地抬起一張柔婉的面孔,眼睛瞪大看他:“你想幹甚麼。”
他笑:“不幹甚麼。我前些日子跟你男人見了一面,把當初西安那張照片送給他當作接風洗塵禮,他心裡早就對沈小姐有懷疑了,之所以抓著沈小姐遲遲不肯鬆手,是不信沈小姐對他無情。”
他說得輕飄飄無波無瀾,沈姝茉內心卻天崩地裂。
怪不得……
怪不得他那天忽然回來,一言不發地就帶著她進屋,她當時只覺得不對,可是混混沌沌的,竟然沒有想到,周寅頌會這樣猝不及防地捅出一刀。
去陝北前她跟趙宗澤之間就有誤會沒有解開。
周寅頌這一下,再加上他巧舌如簧的本事,幾乎要把這件事坐到八九不離十。
她心裡猛地難受起來。
她是想盡快離開趙宗澤,可絕不是為害他,也不肯讓他心裡對這段感情有芥蒂,周寅頌這麼一攪,直接把這件事摻和得烏煙瘴氣,她百口莫辯。
沈姝茉面孔蒼白:“你,你為甚麼這麼做?”
她眼淚都快要掉下來,“我明明沒有和你那樣,你跟他說了甚麼,你為甚麼用這種手段……”
周寅頌視線看著她。
他抱起手臂來,眉心微微一蹙,他臉上很少出現這樣的神情,因此一旦嚴肅,倒撤去幾分輕浮顯現出利落狠勁兒來:“沈小姐難過甚麼?還以為將來有回頭路可以走麼?你男人這幾年在你身邊,裝老好人裝得把沈小姐都騙住了?他既然不能和你結婚,又為甚麼揪著你不放。沈小姐當初家裡出事,懷著甚麼樣的心思靠近他,真以為他是無緣無故幫你?”
沈姝茉眼淚砸在手背上,“你甚麼意思?”
周寅頌冷哼一聲。
“沈小姐以為趙家這艘大船是誰想攀附就能攀附的,沈小姐當初聽人說得好,趙先生出手必定解決,沈小姐那樣慌措,六神無主似的,事後想想你家裡事情真就那樣嚴重麼?”
他冷眼看過來:“若不是趙宗澤故意讓人把事情往大了說,嚇唬嚇唬涉世未深的沈小姐,沈小姐能那麼快心甘情願找上他,在他身邊一待就是四年。沈小姐不會以為你男人是慈善家,誰家小姑娘可憐巴巴上門他都肯幫吧?”
沈姝茉讓這一番話死死釘在原地,徹底愣住。
她幾乎不敢相信。
就連四年前她的忐忑,她不安地走進他望京的公寓,她耳中聽說的她家裡生意的問題,竟然全都是趙宗澤控制的,有意識地讓人散播到她耳邊。
讓她害怕,讓她不安,讓她有求於他。
讓她離不開他。
這麼多年她以為的兩廂情願,真心和情愛,全部都源於他的算計,她那時以為是自己在攀附,在依附這個有權有勢的男人,現在陡然回頭看,其實腳下都劃好了一條清晰軌道。
他早就看著。
看著她那麼早就懵懵懂懂,甚麼也不知道地走向他。
沈姝茉心裡一痛。
回望這些年所有,從北大分手開始,到陝北他負傷結束,她真心投入的一段感情翻過來,背面赤.裸裸的全是算計。
他穩坐釣魚臺,執棋垂目,看著她在情海中痛苦、掙扎、淪陷,走到如今這樣進退維谷的地步。
還不准她抽身離開。
她心裡愛濃烈翻覆,灼痛不已,一番話尖銳刺耳,刺得她渾身作痛,刺得她幾乎要開始恨他。
她淚眼朦朧地望周寅頌:“你,你想要我做甚麼?”
周寅頌微微挑起眉毛:“簡單。”
他傾身靠近過來,手指撚起沈姝茉耳邊柔黑的碎髮,他似乎輕笑一聲:“沈小姐今天的眉形很美,不同俗常。”
沈姝茉心裡刺痛。
想起來。
她的眉形,還是今天出門,趙宗澤溫柔繾綣垂眼,一筆一筆為她描摹畫就。
今後再也不會有了。
*
周寅頌帶著她出現在趙宗澤包廂外時,她不敢抬眼。
隔著扶疏花木和潺潺流水,一扇屏風後,她依稀能聽見趙宗澤跟人談話的聲音。
對面一男一女,男人聲音陌生,女人卻很熟悉。
是王明月。
她聲音比在陝北時低了不少:“宗澤,你這剛出院沒多久就張羅吃飯,身體受得了嗎?”
趙宗澤手指一下一下地敲打火機。
他不鹹不淡:“在家沒甚麼事。王哥難得來北京,怎麼也要見一面。”
沈姝茉聽著王明月說話。
她比在陝北更添溫婉,一句句話音緩慢從容,隱約地透露出對趙宗澤的討好,這放在王小姐這樣一位眾星捧月的女人身上,是很難得的。
卑微逢迎並不可貴。
可貴的是卑微逢迎的人。
高高在上的一輪明月願意俯就,拿出自輕的姿態,便比本就身處塵埃的人,更能顯先出受委屈,識大體,懂進退。
她沒有進去,周寅頌手臂箍著她腰腹,湊近她耳邊:“沈小姐先在這裡稍等,免得誤打誤撞進去,壞了你男人的正事,他不怪沈小姐,可是會遷怒我的。”
沈姝茉皺眉:“你怕甚麼。他看見你這樣,只會連我一起怪。”
周寅頌笑而不語。
他笑音傳過來,微微的震動沈姝茉纖薄脊背。
沈姝茉扭頭望他。
他卻彷彿很有意思似的,面上笑紋漾開:“看來沈小姐很瞭解你男人了?連他看見自己女人在別的男人懷裡甚麼反應,都這樣清楚。”
沈姝茉猛地別過臉。
這人是流氓,她不願跟他多說半個字。
她其實想掙脫開他,不明白周寅頌從包間出來,就一直貼著她這樣緊是怎麼回事,她對於這種故意製造誤會,好讓對方死心的戲碼極其反感,可奈何周寅頌似乎很喜歡。
他一定要揪著她。
她本意是等趙宗澤出來就講清楚。
可是她抬起眼,隔著影影綽綽的花木和趙宗澤視線對上時,忽然發現她把事情想簡單了。
趙宗澤沒那麼輕易放手。
他甚至毫不意外,隔著王家一對兄妹視線往她這裡落了一下,面無波瀾地收回去,端起茶盅不緊不慢呷了口茶。
周寅頌聲音很低:“你男人看見了。”
他呼吸噴灑在沈姝茉耳側:“你猜他現在在想甚麼?看見自己女人在別人懷裡都能穩坐釣魚臺,我還當他會為了沈小姐至少吃口醋呢。”
沈姝茉咬唇不語。
她心裡已經控制不住地狂跳,趙宗澤這個人,面上越平靜,內裡越洶湧,她都不敢想象今天如果不能成功離開,回去之後,他會做出甚麼驚天動地的事情來。
她猛地想推開他,可是推不開。
他手臂鐵鉗似的牢牢箍住。
面前有鏤空屏風和茂密綠植擋著,沈姝茉看不見王家兄妹的神情,他們背對著她,只趙宗澤冷眼往這裡睨過,隨即不露聲色垂下眼皮,繼續聽王家二人說話。
王明月又說了甚麼,大概是解釋礦上的事情,不出意外地碰了軟釘子,她此刻閉嘴了。
是她哥哥王明東開口。
王明東跟王明月就特別不一樣,他是家裡器重的兒子,現在身上也有職位的,說起話來更周全得體,一字一句的聽著和緩,可是內裡藏有機鋒,拐著彎的不願露怯。
趙宗澤這個強勢的不好拿捏,王明東也精,跟他妹妹的那種柔婉、刻意俯小作低,走的不是一條道。
他靠著沙發椅背笑起來。
“我前段時間在市裡面忙,礦上的事情也是後來才聽說,你看看我那秘書,辦事我早就說他不利索,還是明月在家裡哭我才知道。我這個妹妹就是心軟,見不得人受罪。”
趙宗澤呷著茶不置可否。
王明東說:“安全生產嘛,煤炭行業的老大難。哪個礦上沒出過事?當時聽說你在底下我也是心驚膽戰,你說這運氣怎麼就這麼差,能趕上這一次,都怪底下的人辦事不力,我這回來北京前,也跟下面人說了,都查,往死裡查。”
趙宗澤嗯,眼皮沒掀:“王哥有心。”
他就這一句,說完也沒其他的,倒顯得王明東話音落地,空氣一下子安靜了,只王明月拿起茶壺,安靜柔順地給二人分別添了茶。
嫋嫋的茶香透過屏風,沈姝茉站在後面,眼睜睜看著趙宗澤抬起眼皮,冷冷往她這裡掃視一眼。
她心裡本能地畏縮。
她都想走了,她沒有周寅頌那樣強悍的心理素質,能在趙宗澤的冷眼注視下拿捏輕佻,她轉身就要往回拐。
她低聲對周寅頌:“他已經看見了,我,我要回去。”
周寅頌反而更緊地裹住她。
“你……”
“別動。”
他低垂眼,“沈小姐不聽聽,你男人對王家的這門親事甚麼態度麼?我看他未必不願意,有個任他拿捏的高貴老婆,外面還養著沈小姐這樣嬌柔懂事的漂亮女人,我賭你男人好事將近,沈小姐心裡滋味如何?”
沈姝茉猛地別開臉。
她滋味如何?
周寅頌一字一句刀子似的割在她心口,割得她流血冒汗渾身都抖,她是想恨他,可是恨哪有那麼容易。
他這四年,早輕鬆捏住她的心意。
她整個人都撲在他身上,整顆心都長在他身上,想恨,也恨不起來了。
她用力想推開周寅頌:“我不聽,我不要聽了。”手腕卻讓更緊地握住,他手掌滾燙有力,垂眉眼中意味不明,似笑非笑看她:“沈小姐沒想過,你男人今天為甚麼忽然帶你來這裡吧?”
他唇貼近,聲音靠在耳邊:“上次一見,他知道了我和沈小姐的約定,我賭沈小姐會從他懷裡抽身,轉而投向我。”他輕笑一聲,“你男人氣得不輕,可我不還是賭對了?”
沈姝茉眼瞳驟然緊縮。
不等她從這番話的意味中回神,周寅頌就忽然鬆開她,手掌抵在後背用力一推,沈姝茉本就重心不穩,經他這麼一推直接跌跌撞撞,面色蒼白撞上花木隔斷,砰的一聲巨響。
茂盛綠植嘩啦啦砸了一地,落葉殘敗飛撲。
沈姝茉整個人摔在包廂門口。
她一抬眼,最先對上王明東視線,陰狠暗藏逼得她垂頭閃躲,餘光卻見身後那雙攪動風雲的紅底皮鞋,不知何時利落抽身,已經消失不見了。
周寅頌將她帶到這裡。
先是做出一番挑釁模樣給趙宗澤看,又等包廂裡幾人談判,眼看雙方態度都和緩,能推進下一步的時候,不帶留戀地將她推了出去。
瞬間改變局勢。
她反應過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他的目的達到,轉眼就抽身離開,不與趙宗澤正面糾纏。
只剩她一人。
周圍是王家兄妹的環伺,面前趙宗澤默然不語,她不敢抬頭看他,擔心醞釀風暴,她承受不起。
很久是王明月先驚訝出聲:“沈小姐?”
她踩著高跟鞋走過來,似乎很吃驚意外似的:“沈小姐怎麼會在這裡?不是聽說宗澤跟沈小姐,已經分開了麼?”
王明月一番話說得無可指摘,把趙宗澤放在前面,倒像是她苦苦哀求著他不肯走。王明月是不肯說分手的,她可能打心底認為她不配這個詞。
分手?
那是真正的男女朋友分開時才用的。
王明月身上淺淡的香水味撲面,沈姝茉不知為何,許久沒有的反胃感又湧上來,她狼狽跌坐在滿地亂花之中,強忍胃裡翻湧的衝動,幾乎面色蒼白。
更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
王明東畢竟沉得住氣些,也許是看出來不對,趙宗澤面色很陰鬱,不像是正經分手,前女友沒處理好又找上門的樣子,他沉聲呵斥一句:“明月。”
他壓了嗓音:“你過去做甚麼?”
王明月不大滿意地起身回來。
沈姝茉癱坐在地上,手腕幾次支撐著用力,但是都讓胃裡翻湧反胃的感覺給摜了回去,來回幾次折騰幾乎沒有力氣,她不敢想此時有多狼狽,莫名從外面摔進來,滿身的殘枝落葉,一屋子人探究注視壓破的目光,她都抬不起頭來。
尤其是趙宗澤。
視線中趙宗澤仍坐在主位,目光垂落如有實質,可是他始終一動未動,彷彿根本不打算起來。
想也應該。
他剛看著她讓周寅頌摟著,這跟當著他的面,隨意踐踏他的孤傲和尊嚴沒有區別,他心裡不知該如何厭惡她,又怎麼會當著相親物件的面,起身過來靠近她呢。
他可能連多看一眼都不肯。
沈姝茉眼淚湧出來,強忍著沒有掉。
不能在這個時候哭。
這樣失控凌亂、沒有自尊的時候,更不能哭。
她面前落下王小姐的聲音,滿是憐憫:“沈小姐這是怎麼回事?離開宗澤就跟丟了魂似的。人家都說楊貴妃被賜浴華清池是‘侍兒扶起嬌無力’,原來沈小姐也是這樣。”
王明月低下頭:“不如我替沈小姐叫兩個服務生?”
王明東又是一聲低斥:“明月,少說兩句。”
他叫她過去,“說話也忒不懂規矩了,家裡是怎麼教育你的。”他假意斥責兩句就轉向趙宗澤,“讓趙先生看了笑話,家妹平日裡慣成這樣,也是小女孩不懂事吃醋,趙先生別見怪。”
王明東幾句話說得輕巧。
輕飄飄就把王明月暗諷沈姝茉的事情帶過去,還順帶提一嘴王明月是深愛趙宗澤,為他吃醋才沒控制好脾氣,把自己妹妹摘得乾乾淨淨。
趙宗澤若要追究,反倒顯得沒有肚量。
沈姝茉心裡滋味難當,手指勉強撐在地上才不至於摔倒 過去。
她眼前水汽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