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Chapter 48
她死死掐住手指, 面上仍是沒有顯現出甚麼表情,在趙宗澤視線下站起來,抿了抿唇:“你, 你甚麼時候讓我出去。”
趙宗澤一頓, 丟掉紙巾朝她伸手。
沈姝茉遲疑放上去, 他臉色這才稍微緩和,手指用力地握緊她,垂眼看過來:“想出去?”
沈姝茉輕聲嗯。
趙宗澤彷彿讓她柔順的態度取悅到,他揮揮手示意秘書和宋姨全都退出去, 攬著沈姝茉肩膀往正房裡走, “想提要求應該是甚麼態度,之前我是怎麼教你的。”
沈姝茉抿唇不語。
她讓他帶到正房, 趙宗澤牽著她手在沙發上坐下,他隨意地撩開外面衣襬, 漆黑眼瞳定定看她, “要怎麼說, 嗯?”
沈姝茉咬了咬唇。
她低垂下眼睛,有些說不出口。
可是趙宗澤一直注視她,他從容不迫, 白天的事務可能已經處理完了, 很有時間陪著她在這裡浪費,他也很樂在其中, 沈姝茉讓他這樣看著,逐漸地沒有了辦法。
她吐了口氣,委屈羞恥的模樣遮掩不住:“我想出去。”
趙宗澤稍微沉眉,“不對。”
沈姝茉小幅掙扎往外抽手指。
他更用力地攥住,手掌硬得如同鐵鉗, 目光深長地看她:“我是這樣教的?”
沈姝茉搖搖頭,眼淚砸在指腹。
她不明白他怎麼就這樣了,他以前分明不是這樣的,她幾乎覺得他咄咄逼人,簡直後悔跟他開口說話了。
她 起身想出去,趙宗澤卻展臂將她重新攬回懷裡,他低頭滾燙的唇貼著她耳廓,聲音沉淡聽不出喜怒:“下午我去外面見個人,你乖乖的,我就帶著你。”
他說了個位置,沈姝茉動作一滯。
她腦海中電光火石,忽然之間有個想法。
只是不知道周寅頌那時候的一句話,現在還作不作數。
她在他懷抱裡猛地回過頭,柔黑長髮拂過趙宗澤面龐,他垂了垂眼,隨即視線落在她臉上,看著她表情似乎微微一笑:“想去是嗎?那要怎麼說。”
沈姝茉手指搭上他肩膀。
她面容本身就柔婉,楚楚可憐的模樣,一雙眼睛又黑白分明又倔強,偏偏還無意地咬了下唇瓣:“老公,我……”
不等她說完,趙宗澤手掌就捧著她後腦吻下來。
他喘息鬆開她,說好。
趙宗澤沒說要見誰,只讓沈姝茉換身衣服,她髮絲挽在後頸,坐在梳妝檯前想了想,還是捏了根眉筆,對著鏡子細細描畫,她已經有段時間沒畫過妝了,驟然再用還有些生澀。
趙宗澤站在櫃子邊打領帶,餘光瞥見,“我來。”
沈姝茉一怔愣。
她手指捏著細細的眉筆頓了頓,抿唇不語。
之前趙宗澤不是沒有給她描過眉,妝罷低聲問夫婿,描眉深淺入時無,他也有幾分閨閣裡的情致,可是那是以前,兩個人中間還有層兒女私情的關係,現在甚麼都沒有了。
她只是不得已留下,他也清楚。
再替她上妝,哪裡還有之前喁喁私語繾綣情長的意趣,她看著他,也只徒增不捨,思緒堵在心頭,剪不斷,理還亂。
可是趙宗澤已經過來,從梳妝檯上揀了根眉筆看色,“這個顏色好,襯你。”他俯身下來,“抬頭。”
沈姝茉只好順從。
她望著他漆黑眼瞳深處自己的倒影,小小一團模糊的昏暗,逐漸的有些看不下去,心口酸澀,她垂下眼。
只眉筆勾勒走過面板,帶起微微的刺癢。
趙宗澤做這種事情一向細緻,肯花費心思,手掌包裹著她一側臉頰防止亂動,指節拿捏控制恰到好處,很多時候由他來描畫,其實比沈姝茉自己畫的要好。
畢竟他手不抖,描摹有種寡言沉肅的冷感,對她五官眉形也有把握。
他握筆走過,淡聲說:“前天爸媽打我電話了。”
他沒甚麼表示,倒是沈姝茉睫毛一抖動,她下意識就抬起眼睛:“他們,他們說甚麼了。”
“沒甚麼。”
趙宗澤動作稍停,又描另一邊,“二老問我甚麼時候送你回去,有點生氣。”他低眼看下來,似乎欣賞她描好的妝,“你怎麼想?”
沈姝茉沉默了一下。
她怎麼想不重要,打心底裡她是想好好跟趙宗澤在一起的,可是現實情況不允許,她若是沒有懷孕,大可不管不顧地折騰下去,現在這樣,恐怕耽誤了孩子。
她抿了抿唇:“你畫好沒有。”
趙宗澤低聲說別急,他又挑了根唇釉,擰開要幫她塗時,口袋裡手機忽然響了。
他眉心一蹙,放下細管從口袋摸出來看了眼來電人,緊接著螢幕微微側了一下避開她視線。
他動作絕對不算慢,可是當時沈姝茉餘光在那裡,她不經意地瞄了一眼,就看清楚了他手機螢幕。
來電人赫然是王明東。
王明月的哥哥。
她想不明白趙宗澤怎麼還會跟王明東有牽扯,他當時在陝北出事故,就算不是王明東直接動手,王家人在這裡面,絕對也起到了阻撓調查的作用。
他怎麼還能跟害自己的人保持聯絡。
沈姝茉目光下意識地去看趙宗澤。
趙宗澤垂眉起身,握著手機看不清神色,片刻他按下接聽,轉身大步走出了臥室的門。
實木門在沈姝茉面前關上,隔絕了大部分聲音。
沈姝茉心裡發起緊來。
她沒有張口去問他。
她想到底該怎麼做,趙宗澤遠比她更清楚,他現在的決定可能遠不是個人好惡可以左右的,只要和王家還有利益牽扯,沒到萬不得已必須翻臉的地步,哪怕知道王明東私底下那些勾當,他也還是得裝作不知,敲打過後該怎麼辦還怎麼辦。
人心複雜,遠不是她能預料理解的。
怪不得當初他說她傻。
他是見她一廂情願地飛蛾撲火,早預料到有今天這樣的局面,那個時候他還清醒理智,可是現在,她願意從這段關係裡抽身,他卻似乎不肯了。
她無能為力。
十幾分鍾後趙宗澤進來,面上仍然沒甚麼神色,完全沒有剛和王明東透過話的不適和怒氣,某種程度上說他是個很善忍、很能隱藏情緒的人,沈姝茉垂下眼睛。
也就是在她面前。
他才情緒暴動,讓她一句話一個動作牽動得難以自控。
*
快到地方沈姝茉都不敢相信這樣巧。
車子在東四環的一個路口拐進去,沈姝茉認得這條路,往南是四方橋,往北是東風北橋,兩邊都是那種不顯山露水的會所,或者私房菜館,看著低調,其實門禁特別森嚴。
她之前來過,還差點在這裡迷路。
周寅頌上次闖進院子,臨走前靠近她報了個地名,就是這附近的一個會所。
她看著趙宗澤吩咐司機,把車開過去。
門口沒有招牌,保安顯然是認識趙宗澤的車,看了一眼車牌就開啟了門,院子裡已經停了好幾輛車,一輛黑色埃爾法,一輛邁巴赫,還有一輛掛著陝K車牌的奧迪A8L。
沈姝茉心臟揪緊起來。
她看見那輛車心裡本能地覺得不對,可是一想到周寅頌上次的話,她就沒有心思往深處想,目光四下打量著看周圍佈局,思索見到周寅頌的可能性。
她不敢堅信這人靠譜。
可是現在偌大的北京城,可能除了周寅頌,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幫她從趙宗澤身邊離開。
父母也不行。
她只能賭一把。
說起來她自己都覺得無稽,以前恨不得對周寅頌避如蛇蠍,每次見到他都驚心動魄,可是人真到了沒有選擇的地步,當初恐懼的,迴避的,如今也成了別無選擇。
趙宗澤熄了火,卻沒有著急下車。
他從後視鏡望她一眼。
沈姝茉沒留意到,她手指揪著裙襬忍不住一次次地往窗外看,周寅頌每次出現都神不知鬼不覺,她都不知道他的話能不能信,更不敢確定,今天偶然出現能不能見到他。
許久趙宗澤沉眉,“看甚麼呢。”
沈姝茉這才回過身,支支吾吾:“沒,沒有。就是這個地方裝修挺好看的……”
趙宗澤嗯,也沒深究:“是挺好。”
他從駕駛座下來,繞到另一側開啟門,手護著車頂防止沈姝茉碰到:“我在裡面給你單獨開了個包間,你先等一會兒,想點甚麼吃的玩的直接報我名字,等我談完事情出來。”
沈姝茉點頭說好。
她不知道趙宗澤見誰,但想必比較私密,不方便帶著她進去。
這樣其實給了她很大的自由。
她垂眼沒別的表示,倒是趙宗澤扶著車門凝著她半晌,忽然說:“姝茉。”
沈姝茉抬起眼睛。
下午的光線非常強烈,幾乎到了刺眼的地步,趙宗澤逆光身軀披著一層碎金,五官隱沒在陰影中,沈姝茉下意識覺得他眼底有些寂寥,她心裡一頓。
想起來這段時間,不知從哪天開始。
趙宗澤似乎隱約不對。
他中間有天回過院子一次,非常突然,沈姝茉當時慵慵散散地依偎在躺椅裡,傍晚陽光沒那麼毒辣,她蜷縮著似睡非睡。
趙宗澤就是那個時候進門的。
他的表情特別難看,沈姝茉驚醒望過去,只感覺他受了天大的冒犯似的,氣息沉默噴薄,胸膛都震顫了起來。
她張口欲說話,被他扯著胳膊拉起來,打橫抱進了臥室。
那天是怎麼結束的,沈姝茉已經記不清了。
腦海中只模糊有個印象,就是最後他伏在她身上,呼吸滾燙噴散在她耳廓,他攏住她汗溼的臉,忽然就開口:“姝茉,叫我一聲。”
她那時迷迷糊糊:“宗澤……”
趙宗澤說不對,他聲音壓低下來,整個人將滿室光線籠罩:“叫別的。”
就是從那天起,他執意讓她叫老公。
好像憑這個稱呼,他才能從中獲得些甚麼,像是用來確認和倚仗的全部。
她從他眼睛裡看到無邊夜色,這些天她一直沒想明白那是甚麼,現在忽然好像就清楚過來。
他在不確定。
她心裡狠狠的一揪,不敢再去直視。
*
單獨待在包間也沒有沈姝茉想象的那種自由,她以為她好歹能找服務生借個手機,其實根本不行,這裡人好像都受過吩咐,她其他要求都滿足,她要是問起手機。
服務生就是一鞠躬:“抱歉小姐,我們這裡上班禁止隨身攜帶通訊裝置。”
沈姝茉沒辦法了,甚至她想走出包間一步都不行。
她焦躁地在裡面坐著,點了一份又一份的菜品酒水,酒她是不能喝的了,可是坐著沒有意思,她盯著菜品發呆。
許久包間門咔噠一聲。
沈姝茉脊背一緊,她正襟危坐地看過去,下意識以為是趙宗澤談完事情回來了,門把手在她視線中扭動一下,沒有開啟。
外面傳進來低聲的交談。
不是趙宗澤的嗓音。
沈姝茉頓時就緊張起來,她稍微靠近門口,外面聲音就清晰起來。
“小姐我說句話也不行了?裡面的人也是我朋友,你不相信就開啟門問問。”
“抱歉先生,我們……”
又說了些甚麼,包間門咔噠一聲開了。
沈姝茉一愣。
外面走廊燈光投射進來,周寅頌罕見的一身正裝,幽暗燈色打在他胸前紐扣上,他的面容忽明忽暗,眼瞳深深盯著沈姝茉,忽然邪氣一笑:“沈小姐果然來了。”
沈姝茉沒想到會這樣順利,更沒想到周寅頌這樣大膽。
趙宗澤是真正的就在這附近,服務生在他身後欲言又止,看樣子隨時會通風報信,他卻毫無顧忌似的,大搖大擺的就從正門強闖了進來。
似乎生怕趙宗澤不知道。
沈姝茉面容微微變色,雖然是有心想見到他,可是周寅頌真出現,她還是本能後退,警惕地站在包間座椅後面。
周寅頌笑起來。
他往前一步:“沈小姐不是想盡辦法才換你男人開口的麼?怎麼見到我反而躲起來呢。”
沈姝茉不說話。
只是想的時候她沒那麼多顧慮,周寅頌現在站在她眼前,她反倒不敢輕易開口了。
這個男人不是趙宗澤。
他陰晴不定,絕不會沒有理由地出手幫她,尤其是冒著得罪趙宗澤的風險。
她心裡不確定,望著他逼近更不知如何是好。
包間靜默幾秒,她才斟酌開口:“你上次說幫我,是真的嗎。”
周寅頌笑:“沈小姐還記得。”他挑眉痞氣橫邪地笑:“我與沈小姐見過幾面,沈小姐有事就敢來找我,看來沈小姐口是心非,對我印象其實很不錯?”
沈姝茉脫口想說是走投無路。
話到嘴邊,她又生生嚥了回去,她現在有求於人,不想跟他做過多口舌之爭。
周寅頌抱起胳膊:“沈小姐不否認,那就是真的了?”
他眉目笑起來風情流轉,跟趙宗澤是截然相反的存在,沈姝茉戒備地望著他,不明白怎麼會有人這樣。
亦正亦邪,忽親忽疏。
沈姝茉抓緊椅背:“你想要甚麼。”
周寅頌也不遮掩:“我想要的沈小姐其實給不了,我想要你男人不好受,想他事業情場都失意,我跟你男人當初也是同校畢業,一個導師帶出來的,論起來我們還是同門師兄弟呢。”
他看了沈姝茉一眼:“沈小姐覺得他現在的事業,是受挫,還是即將風光得意?”
沈姝茉搖頭:“我不知道。”
她本能地不願意評價。
趙宗澤事業受挫也好,風光也罷,他在陝北吃的苦受的傷不能作假,她只覺得心疼,不願意看他這樣疲憊辛苦下去。
他弟弟已經調離蘭州了,她希望他也能早日從陝北那個狼環虎繞的地方離開,哪怕是去別的城市,比在王家的地盤上要好。
她垂下眼睛不再說話,周寅頌卻靠近過來。
她一抬眼嚇了一跳,要後退又被他控制住,他視線壓過來,“沈小姐知道今天你男人來這裡,是要見誰麼?”
他說著伸手碰沈姝茉髮絲,“今天這地方,還是你男人自己訂的。他從陝北迴來北京,我就來得及跟他說上一次話,還沒為他接風洗塵。我不如王家人動作快,這就從陝北追過來,坑完你男人知道厲害了,又巴巴的過來討好獻媚,拉出個替罪羊就想掀過去,指望著那位王小姐爭氣,趁著趙家現在稍微失勢,想攀上這艘大船呢。”
沈姝茉眼瞳一縮。
視線中周寅頌低頭湊近,聲音落在沈姝茉耳邊,“現在風頭不對趙家不急著聯姻,可是好事光是定下來,需要的時間也不短,等趙伯衡那邊自請審查結束,事情風頭過去,沈小姐覺得趙家是會選你,還是會選一個有把柄在趙家手裡,任憑拿捏、還能帶來地方勢力支援的王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