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Chapter 55
沈姝茉心臟一瞬間作亂狂跳。
形影綽綽的人群之中, 她和他之間光影交替花木掩映,似乎是有人跟他說了句甚麼話:“這次回北京,履新之前有沒有休假?”
他原本無波無瀾的視線, 聞言微微偏過臉。
沈姝茉得以看清他的面孔。
他比兩年前更清減許多, 面孔不似當年那般隱隱存有意氣, 更多的,反而是久經世事的沉澱、從容,眼瞳深處一如既往的漆黑,篤定鋒銳。
他身後簇擁著的應當是同僚和隨行, 不緊不慢的步伐。
人群湧動中, 他目光隱約往花木後落了一下。
沈姝茉整個人像是讓釘住,反應過來, 抱緊孩子轉身遮擋住惶亂的神情。
她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他。
會是這樣的場景,一個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一個倉促狼狽無處閃躲, 她不願意對上他的視線, 更不願意讓他看到,她懷抱中面孔隱隱與他相像的孩子。
好在他似乎只是隨意一望,並未看見她。
他長身玉立地走在窄廊中, 窗外是明亮的天光, 他一隻手隨意插在側邊口袋裡,正裝筆挺, 勾勒他魁梧悍利的身形。
“沒有,”趙宗澤嗓音從幾步之外傳來,穩淡平和,不高不低,“下週就報到。”
“那太辛苦了, 好歹休息兩天……”
聲音逼近,他們經過沈姝茉身邊。
沈姝茉渾身血液都冷了,她手腳微微的冰涼發木,若不是抱著孩子可能下一秒就要喪失力氣,在人群聲音壓近時癱坐在地。
她想躲,可是躲不過。
走廊就這麼窄,他們七八個人前前後後,談笑寒暄著走過來,人群中可能有人奇怪,視線往她身上落了一刻,不明白她臉色怎麼這樣蒼白。
沈姝茉硬著頭皮抬臉,跟趙宗澤對上視線。
他並未扭頭,似乎一直望著這裡。
斑斑駁駁的樹影映在他面孔上、眼瞳深處,他的眼神說不上甚麼意味,沒有涼薄,也沒有熱切,他的一雙眼睛成了古井無波的深水寒潭,映出她倉惶躲避的模樣,映出她的盡力遮掩的難堪。
沈姝茉剎那僵住。
她只是本能地護住孩子,手攏著小寶後腦將她那張臉埋進脖頸深處,小寶在她懷抱裡發出不滿的叫聲,咿咿呀呀含混不清,沈姝茉也來不及去分辨。
她心裡難言的滋味,彷彿受不住他這樣看,她的心都要震顫發抖、血液倒灌了。
她從未想過這樣早重逢。
他們之間隔著近兩年的歲月,隔著那樣多數不清的誤解與愛憎,早就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楚的了,胸中甓積千般事,明明重見,她和他,相視卻無言。
沈姝茉後退一步,單薄脊背撞上牆壁。
人群經過,趙宗澤的視線也逐漸收回、遠去,窄窄的長廊照出他的背影,花木隔斷紫煙嫋嫋,他的身影出現又消失,仿若一場迅速開始又醒來的夢境,在沈姝茉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在人群簇擁中,消失在她惘然的視野裡。
沈姝茉一瞬間鬆口氣,緊接著,濃重的情緒卻反撲回來,她低垂下眼瞼。
寶寶小手抓花瓣玩:“媽媽……”
沈姝茉嗯,心頭不知為何失落空蕩:“寶寶我們去找小滿姨姨好不好。”
寶寶奶聲說好,她才一歲多,稍微複雜一些的句子說得斷斷續續,她指著剛才一群人離去的方向:“車,車……”
沈姝茉心裡沉悶:“嗯,是車。”
她抱著寶寶轉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
那頓飯後來吃得沒滋沒味的。
菜就是正常的菜式,做得很精緻,冷盤熱炒滿滿一桌子,小寶已經能跟著大人正常吃飯了,服務員幫忙把蔬菜煮爛切碎,裡面摻了肉末豆腐,她就一個人坐在兒童餐椅上吃得很開心。
沈姝茉沒甚麼胃口,就在旁邊照顧。
小寶還沒甚麼衛生意識,小手抓了一塊蒸南瓜捏得稀碎,軟爛順著指縫往下掉,滿臉滿身的都是,沈姝茉拿溼巾給她擦手,擦完她又去抓,沈姝茉懶得管了,就把一塊南瓜掰碎放在小寶面前的碟子裡,讓她自己折騰。
邵小滿對她今日的反常有些不習慣:“姝茉你別給她擦了,待會兒還得髒,讓她自己吃去吧。”
沈姝茉嗯,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夾菜。
邵小滿就問她怎麼了。
沈姝茉搖搖頭:“沒甚麼。”
她開啟手機看了眼訊息:“今天下午約了人,我東四環那套公寓要租,客戶急著上飛機讓我過去確認。”
邵小滿問:“中介是你那個同學?”
沈姝茉說是。
房子是讀大學時趙宗澤轉到她名下的那套,沈姝茉後來去香港,北京幾套房子閒置不用,她當時發愁不知道找誰打理,翻看朋友圈,正好看見高中同學許遠洲發了業務介紹。
她就去諮詢他。
許遠洲是她高中的學長,比她大一屆,碰巧他也是常州人,同在北京讀書算是老鄉,沈姝茉高一的時候許遠洲高二,兩人在校學生會認識,許遠洲是副主席,沈姝茉是宣傳部幹事。
許遠洲長相清爽乾淨,人緣極好,說話做事有種和年齡不符的妥帖。
原本考上大學,沈姝茉就跟他沒甚麼聯絡了。
那次諮詢過後,她才知道他後來也留在北京,考上了某所大學的房地產管理,畢業以後進了一家連鎖房地產經紀公司,從門店經紀人做起,兩年做到了區域經理。
也許是有同學情分在,許遠洲當時就一口應下。
他跑前跑後幫她辦理了所有手續,效率非常高,從那以後那套房子的出租、維護、收租金、跟租戶溝通,全是許遠洲在幫忙管。
沈姝茉一直沒回過北京,許遠洲也不知道她的近況,平時聯絡她,多是為了房子上的事情,客氣周到。
這次她回來,原本就是想請他吃個飯,順便表示感謝。
沈姝茉看了一下訊息。
許遠洲說客戶對房子整體很滿意,想籤意向書,但是房子的供暖系統去年冬天出了一些小問題,物業出的維修報告需要產權人簽字確認,他問她方不方便過去看一眼。
許遠洲:【就今天,客戶明天一早的飛機,走之前想把意向敲定。】
沈姝茉猶豫了一下。
她看了眼坐在餐椅裡,吃飽迷迷糊糊快要睡著的寶寶。
寶寶小臉懵懂,眼睛皺得幾乎要睜不開了,沈姝茉把她抱出來擦乾淨,攬在胸口的時候,盈盈睫毛就半睜半閉地要睡覺。
邵小滿抬頭:“你帶著孩子不方便吧,盈盈給我,等你忙完再說。”
沈姝茉說行,她開啟手機看了眼時間:“我今晚順便請人吃飯,不一定幾點回,她要是困了你們就先睡,我有你那兒的鑰匙。”
邵小滿說好。
她小心把寶寶接過去,盈盈小嘴稍微吧嗒幾下,聞到熟悉的氣味,又很快安心埋進小滿肩膀,呼嚕呼嚕地睡過去了。
從朝陽公園出來到許遠洲那裡很近,打車不到二十分鐘,許遠洲發來的地址是東四環中路某商務樓的一層底商,是他們公司的一家門店,沈姝茉從計程車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非常強烈。
還好她在車上塗了防曬,手遮眼睛往門店走。
走近她才愣住。
門頭不是她記憶裡那家連鎖公司,而是換了招牌,藍底白字寫著“遠洲地產”。
許遠洲靜候多時,推門從裡面出來,陽光下眉眼意氣風發,他才二十多歲,可能正處在人生輝煌事業有成的階段,難免從骨子裡帶出幾分傲氣與志得意滿。
他收拾得很像職業經理人。
走近過來朝沈姝茉伸手:“老同學,好久不見。老遠你下車我就看見你了,不愧是校花級別的女神,現在畢業了風華不減當年,更漂亮了啊。”
沈姝茉跟他握手:“許哥。”
許遠洲分寸拿捏得很好,身上沒有那種男人步入職場,摸爬滾打有幾分本事後、就掩藏不住的油膩氣息。
他還是清清爽爽,夸人也恰到好處。
他開啟店門把沈姝茉往裡讓:“現在在甚麼地方工作呢?我看你朋友圈不像北京啊。”
沈姝茉笑:“在香港讀研呢。”
她進門環視四周:“許哥換公司了?自己開的?”
許遠洲嗯:“去年下半年開的,小本生意,跟你們做建築的不能比。”他一邊說一邊領她穿過前臺往裡走,“供暖報告在辦公室,你先看一下,沒問題的話籤個字就行。”
許遠洲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個文件夾。
他翻開遞給她,裡面是物業公司出具的供暖系統維修報告,三四頁紙,用詞專業排版卻混亂,最後附了張手寫管道走向示意圖,非常潦草,末頁空白處留給產權人簽字。
沈姝茉看得直皺眉。
她對法律和技術條款不算精通,幾頁紙翻來覆去看不出甚麼,還是許遠洲在一側解釋。
“去年冬天供暖試水的時候,樓上那戶管道漏水,水順著管井滲到了你這房子的天花板裡,”許遠洲給她指了一個技術條款,“物業排查以後確認不是你這邊的管道問題。但產權人是你,你得簽字同意他們進入你的管井檢查。”
“去年你不在北京,我讓物業先把緊急處理做了,簽字的事情等你回來補,客戶這次看房很滿意,但他要求把供暖系統的全部歷史維修記錄都調出來給他看,你把這個字簽了,明天我就能整理出來發給人家。”
許遠洲邏輯清晰,說得專業不繞彎子,沈姝茉大概聽懂了意思,她就點頭,接筆簽名。
她合上文件還給他:“多謝你許哥,這套房子一直都是你幫我操心。”
許遠洲笑:“老同學不說這個。”
下午沈姝茉就在他店裡,許遠洲現在單幹,可能生意不是旺季,就不算忙,他店裡甚至弄了個小茶室,兩人坐著喝茶聊天,空調呼呼往外送冷氣,前臺小姐過來送水果。
快到晚飯的時間,沈姝茉提請出去吃飯的事。
許遠洲也不矯情,放下橘子笑起來:“行啊,老同學請吃飯我可來者不拒,正好也餓了,地方你定?”
沈姝茉說好。
她早看好了位置,附近有家湖北菜,聽說老闆是荊州人,做得很地道,到地方沈姝茉問了忌口,許遠洲這個人不挑剔,點甚麼他都說好,沈姝茉就自己定了。
許遠洲挑眉看她點菜。
他笑:“這個藕湯你應該喜歡,我記得你高中就愛喝藕湯,有次那個誰撞著你碰灑了,是不是還幫你重新打了一份兒?”
沈姝茉點頭說是:“我都快忘了。”
她沒有想到許遠洲記性這樣好,一樁小事都記得清楚,她當時是讓方凱文撞了一下,有印象是因為跟那人不對付,不成想許遠洲也記得。
做生意的果然腦子好。
吃過飯坐了一會兒,許遠洲提出沿街散步,就當消食。
他不清楚沈姝茉有孩子,否則大概不會這樣隨意挽留,吃過飯就該提醒她回家了。
沈姝茉沒拒絕。
寶寶那裡有小滿和保姆,她回去太早睡不著,容易想起白天遇到趙宗澤的事情,夜裡更加輾轉反側。
兩人走過東四環的過街天橋,橋下車流不息,在北京的夜裡閃爍穿梭,綿延至無盡的遠方。
沈姝茉就閒聊:“許哥怎麼想起自己開公司了?之前那家連鎖品牌不是做得挺好的嗎?”
許遠洲靠著天橋欄杆:“給別人打工打夠了唄。”他笑笑,扭頭看沈姝茉:“這間店面租約我簽了五年,五年以後如果我還在做,就把它買下來。到時候你來北京下飛機直接過來,不用坐在店裡,樓上我弄幾個客房,專門給咱們以前的老同學歇腳休息。”
沈姝茉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這兩年她並非毫無進步,看天地識人心,雖然做不到趙宗澤那樣遊刃從容的地步,可是異性曖昧暗示的意思,她也不是完全懵懵懂懂、聽不出來的。
只是許遠洲說得含糊巧妙,把老同學全拉進來,好像他只是有心幫同學,並沒有別的意思,進退都有餘地。
沈姝茉垂下眼瞼,只作聽不懂:“許學長肯定能做到的。”
她這聲稱撥出口,許遠洲眼瞳略黯淡。
他隨即點點頭,大概是早有心理準備,轉身手臂搭上天橋護欄,遙遠的風從天際吹來,呼嘯著掀起他的碎髮。
那晚二人在天橋分別,各自東西。
沈姝茉原本想打輛車,可是站在天橋往下看堵車的盛況,心裡嘆口氣,仍舊沿著路慢慢走,邊吹風邊試圖驅散心頭思緒。
天空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細線朦朦,吹面不寒,很快沾溼了她的鞋襪。
沈姝茉從天橋下來,站在下面擋雨。
她原本是不打算回去了,雨有轉急的趨勢,路上車還擁堵,紅色尾燈閃爍綿延不盡,她想著就近找個酒店,洗個澡湊合一晚,明天再回家換衣服。
這個時候,小腹忽然一陣刺痛。
沈姝茉當時就皺著眉捏包蹲了下來。
她之前母乳餵養過寶寶一段時間,醫生說這樣會影響例假,母乳餵養期間可能例假會推遲或者不來,後來她就停了,畢竟太累,而且寶寶下口沒輕沒重,她受不了。
可是例假的的確確是受了影響,很久沒來過了。
此時熟悉的墜痛,沈姝茉心裡發緊,她沒有準備,例假竟然在這個時候來了。
沈姝茉不知自己蹲了多久。
她淺色的裙子,不小心可能會染髒,小腹不舒服又不方便站起來,蹙眉蜷縮了好久,身邊雨大起來,劈里啪啦砸在腳邊,陰冷潮溼,可能是受了寒風,疼痛更劇烈。
人難受了不免脆弱,沈姝茉心裡澀痛起來。
不知為何,她又想起今天白天,在餐廳走廊無意碰上趙宗澤的那一幕。
他讓人群簇擁著,無聲無息地就跟她拉開了距離。
他們之間雲泥之別。
沈姝茉原本刻意去迴避,想要忘記,可白天只僅僅一眼,現實就將她打回原形,她立刻就面色褪盡潰不成軍。
她不是當年那個小女孩了。
也知道人群刻意隱晦提起的正職,在那個圈子裡代表甚麼,三十出頭能走到這個位置的屈指可數,他身後更有家族倚仗,今後人生輝煌,不必多說。
沈姝茉手捂小腹,蹙眉閉上了眼。
不知過去多久,遠處雨霧劃破,濃稠如霧的黑夜道路中,遠遠地停下來一輛黑色商務車。
車燈大亮,衝破了寂冷的夜霧。
原本沈姝茉沒有注意,她捂著小腹痛得厲害,感覺有熱流湧出,心裡正不知如何是好,她睜開眼,指尖發顫想從包裡摸出手機。
哪怕給邵小滿發個訊息呢……
天橋底下的燈籠罩在她身上,映在地上模糊黑暗的一小團,她蜷縮好像渾身都發抖,髮絲沾著水汽,朦朧了她的視線。
沈姝茉從包裡摸了許久,才找到手機拿出來。
剛劃亮螢幕 ,眼前燈光就微微的一暗,像是有人靠近,從頭頂逐漸遮擋了那盞昏暗光源。
風從天橋下呼嘯吹過,帶起他身上熟悉、溫暖的味道。
沈姝茉手指一顫。
她本能地不願抬頭,不願相信是他的存在,白天已經夠狼狽難堪,此時她蹲在這裡,蹲在寂靜無人的雨夜街頭,喪家犬一般恍然若失,她不願意用這副面孔面對他,哪怕不確定是不是他到來。
沈姝茉抿了抿唇,垂首埋起臉,裝作是在看手機。
可是那身影拉近、再拉近,最後皮鞋沾帶雨滴泥濘,褲管筆挺垂順,竟然踩著燈下斑駁錯落的地面,沉穩地停在她面前。
他嗓音遲疑響起:“小姐,我們先生問您是否需要幫助。”
作者有話說:同志們正文還有兩三章內容完結,容我這章打上正文完結標防一下盜文。然後番外諸位有甚麼想看的請在評論區留言,友好交流。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