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Chapter 46
他起身, 魁梧偉岸的身軀在頂燈下映出一片漆黑,他垂眉嚴肅地看著沈姝茉:“茉茉,你把頭抬起來讓爸爸看看。”
鄭亦也在旁邊說話:“茉茉來讓媽媽抱抱, 今天怎麼回事啊?”
沈姝茉抽了抽鼻子。
她一聲不吭, 最後還是鄭亦看不下去了, 又是心疼又是著急地在沙發上坐下來,手臂環抱住她把她摟進懷裡,一隻手抬起來去擦她的眼淚:“你要是不想爸爸站在這裡,咱們讓爸爸出去, 你只跟媽媽說好不好?你說甚麼媽媽都聽著, 你做了天大的錯事,媽媽也不會生你的氣……”
沈姝茉猛地撲進她懷裡:“我, 我懷孕了……”
身後沈序青臉色陡然鐵青。
*
沈姝茉支支吾吾把事情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她精神不振,往常這個時間已經該睡覺了, 況且她現在懷孕早期, 其實更加容易疲憊, 說著說著耳邊就嗡嗡作響,要不是父母在旁邊安慰喂水,她感覺下一秒就要昏睡過去。
她低頭沒敢看沈序青臉色, 手指摳著裙襬, “就,就是這樣, 他受傷了,他家裡現在出了點事情,可能需要聯姻,所以我們就……”
沈序青冷哼一聲。
他在沈姝茉面前坐下來,手抖著先給她倒了杯水, 又給自己倒一杯,他還要給鄭亦倒,鄭亦臉色也不大好看,搖搖頭示意不用,他就放下了。
他掀起眼皮看沈姝茉:“他跟你說了要聯姻。”
沈姝茉搖搖頭。
其實都只是她的猜測,趙夫人只說需要地方勢力,趙宗澤更是提都沒有提。
沈序青過了最初的那陣暴怒,逐漸的反倒壓著情緒強行平靜下來。
他一直是個情緒很平和穩定的人,沈姝茉從小到大,都沒怎麼見他發過怒紅過臉,如果不是這件事情牽扯到她,沈序青生氣自己女兒讓人給欺負了,他也許根本不會這樣。
她就更加地不敢抬頭看他臉色。
許久沈序青才嘆了口氣:“你們分開也是好的。”他說,“不過我覺得,這關頭他倒是不太可能聯姻,上面人正盯著準備拿他家把柄,這個時候搞強強聯合這一出,不是給政敵遞匕首?”
沈姝茉眼淚朦朧地抬起眼睛。
她不明白沈序青為甚麼說這個。
沈序青臉色已經沒有最初那樣難看了,坐在對面隔著燈光看她,他的視線裡藏不住的疼惜,沈姝茉最清楚。
沈序青和鄭亦就她一個女兒,這麼多年來放在手心裡疼,說句溺愛也不為過,陡然得知她遇到這種事情,沈序青沒衝出去殺了趙宗澤都算好的。
她心裡稍微緊張,又慶幸。
愣神了許久才反應過來。
剛才沈序青那一句,是怕她以為趙宗澤真的聯姻,會難過。
她垂下眼睛小聲囁嚅:“其實,其實我這幾天已經做好了他會結婚的準備……我也沒有,沒有那麼……”難過。
話到嘴邊,堵著似的說不出口。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其實口是心非。
她怎麼會不難過。
只要一想到趙宗澤會迎娶別的女人,他曾經那樣溫和寬縱,在濃黑的夜裡將她攬進懷裡,一句一句嘗試著哄慰安撫,他手掌溫熱寬厚,攏著她的頭髮抱起她一次又一次。
他娶了別人。
一切就都是別人的了。
他會對著別人露出那樣無可奈何的笑顏,會朝別人伸出手說別鬧了,會在雪夜與日出時,目光沉靜地凝視別人的睡眼。
她只是想想心就要碎了。
她抿唇不言語,手指不自在地摳著裙襬,那料子是鄭亦給選的,請的內城老裁縫量體定製,穿著很舒服,就是布料嬌貴,她摳的這一會兒,裙襬已經不能看了。
她想停手,沒一會兒又不自覺摳起來。
鄭亦撫了撫她後背,起身去廚房給她拿吃的了。
客廳裡只剩下父女二人。
沈序青視線壓下來,不容退縮地看她:“他不知道你懷孕,那這個孩子,你打算怎麼辦。”
沈姝茉猛然抬起臉。
她沒料到沈序青這樣問,在某種程度上而言沈序青也算是個強勢的男人,她本來沒打算這樣早開口,就是擔心父親知道,會暴怒失控,強硬地帶她去打掉。
她本來已經準備軟磨硬泡。
沒想到沈序青反而會問她。
她眼淚湧出來,模糊了看向沈序青的視線,許久嘴唇才動了動:“我,我去香港,北京這邊不方便,我要這個孩子……”
沈序青點頭不置可否。
他喝了口茶,又思索許久,“你現在既然想要這個孩子,那有些事情,爸爸有必要跟你說清楚,不能看著你一時衝動,反而耽誤了自己以後。”
沈姝茉低頭聽著。
沈序青話音有點疲憊,靠在沙發上揉按額角:“茉茉,懷孕生孩子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爸爸媽媽當初為甚麼就要了你一個,爸爸以前是不是給你講過。”
沈姝茉小聲嗯。
她當然知道為甚麼。
小時候去聽,簡直跟恐怖故事一樣。
她媽媽鄭亦懷她的時候特別不容易,因為是第一胎沒有甚麼經驗,再加上當時家裡生意忙,父親有時候顧不上,時間一久,鄭亦這一胎就出了問題。
先是前四個月保胎。
成天地打保胎針,面板上全是針眼,當時鄭亦疼得都沒法坐,到了第七個月的時候,又查出來妊娠高血壓,醫生直言再這樣下去大人小孩都危險,建議提前剖。
鄭亦沒有同意,因為她太小了。
月份不夠,當母親的最心疼孩子,寧願痛苦一些,也要讓她在肚子裡多待一天是一天。
後來實在不行了。
血壓降不下來,尿蛋白三個加號,醫生說再不剖大人就要出事,鄭亦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還拼命地拉著沈序青的手,說無論如何也要這個孩子。
生產時的九死一生,只有夫妻倆切身體會。
沈序青嘆了口氣:“那時候爸爸就和你媽媽商量好了,這輩子就要你一個,不是咱們家養不起,生孩子這件事風險太大,我和你媽媽,都不忍再體會一次。”
他抬起眼睛看沈姝茉:“爸爸跟你說這些,不是要嚇唬你,也不是想逼著你做甚麼決定。我是想你知道,懷孕生孩子這件事情,聽起來好像一句話,可是中間諸多風險後果,一旦爆發不是你一個人能承擔的,爸爸媽媽只有你一個孩子,不願意眼睜睜看著你受這種苦。”
沈姝茉揪緊裙襬。
她唇瓣抿著,沈序青聲音從她耳邊過去,每一個字她都聽著,可是到不了心裡。她一心想要生下這個孩子,一想到這個孩子裡有她和趙宗澤的血脈,她就不忍,不願意去拿掉。
她咬了咬唇開口:“我不害怕……”
沈序青重重嘆息一聲。
他手掌搭著膝蓋,久久地望著沈姝茉,他肩膀似乎都有些塌陷下去,良久才喉嚨滾動,艱難地說:“爸爸現在很後悔,當初和你媽媽那樣溺愛你,寬縱你,反倒養成你這樣一副柔弱的性子。”
沈姝茉眼淚掉下來。
她能聽得出來。
沈序青雖然強撐著想尊重她的意見,可是真正事到臨頭,他這個當父親的,最先容忍不下去。
他問:“你在他身邊這許多年,聽你的話,他也算不上甚麼混賬東西,剛才你不肯細說,可是爸爸現在必須問問你,茉茉你平日裡連校門都少出,跟這種人,是怎麼認識的。”
沈姝茉沉默良久。
她怎麼說。
是為了家裡的生意,當時有人遞訊息到她跟前,信誓旦旦說趙先生必定會幫忙,他出手必定扭轉局面,她那時年輕心急,一時走投無路,才……
說出來。
沈序青和鄭亦後半生都會自責難安。
她咬唇不肯開口,許久眼前蒙上水汽:“我不說!”
沈序青陡然蹙眉:“是他欺負你?他見你年輕不知事找上的你?”他越說越來氣,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擱叮的一聲,“爸爸知道你手頭不缺錢,他拿甚麼引誘的你?”
沈姝茉嚇了一跳。
還是鄭亦從廚房出來,一看她臉色不對連忙上來抱著她,“哎老沈你情緒放穩定點,把孩子都嚇著了你看。”
沈姝茉緊緊抱著鄭亦哭起來:“我就是不說,你不要問我了嘛,我說他沒有欺負我就是沒有……”
鄭亦低頭哄:“好好,沒有沒有……”
沈序青氣得不行:“你看你又插手,由著她耍脾氣,我不問清楚怎麼能……”
鄭亦給他使了個眼色。
許久沈序青似乎是沒有辦法了,往沙發靠背上靠回去,面容上遮掩不住的疲憊和怒意,他嘆了口氣:“好,我不問了。”
他手掌撐著額頭,很久又說:“你既然要這個孩子,爸爸也不能逼迫你。爸爸媽媽還年輕,將來也能幫你照顧,你……你這樣決定,爸爸,爸爸不會再說甚麼。”
沈姝茉從鄭亦懷裡稍微抬起頭:“……嗯。”
沈序青抬眉看她一眼,似乎是氣沒消下去還想再說甚麼,終究還是忍住,起身:“行了,時間也不早了你趕緊上樓洗漱睡覺,既然做了決定就別多想,爸爸媽媽給你兜著呢。”
沈姝茉無精打采回房間,看鄭亦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關上她臥室門走了,她心裡一塊石頭重重落地,抱著枕頭,悶堵又慚愧地長舒了口氣。
她現在倒是解決了一樁事情。
可是爸媽。
今晚恐怕要睡不著了。
*
第二天沈序青早早去廠裡了,臨行前他專門上樓來敲沈姝茉房門,“茉茉爸爸出門去了,有事情跟你媽媽說,給爸爸打電話也行,在家開開心心的啊。”
沈姝茉睡得迷迷糊糊,悶在被子裡嗯。
很快外面腳步聲遠去。
她睡到十點多起床,剛在洗漱,洗手檯邊手機就響了。沈姝茉看了一眼,是趙宗澤電話。
她接起來,那頭趙宗澤問:“睡醒了?”
沈姝茉嗯。
她悶悶不樂的,趙宗澤也聽了出來,他問怎麼。
沈姝茉思索良久,慢慢用毛巾擦臉上的水:“就是,我已經把事情跟我爸爸媽媽說了……”
趙宗澤沉默不語。
沈姝茉就硬著頭皮繼續說:“我,我們已經分手了嘛,然後我就想,那個……”
她越說越覺得不對勁。
這件事情怎麼能跟他說呢,這不是在往他心口捅刀子還通知他麼,她肯定是昨晚哭太晚早上又沒睡醒腦子抽了,沈姝茉恨不得把自己舌頭咬掉,可是話已經出口。
收不回來了。
她咬咬牙,有點愧疚又有點心虛:“你幹嘛不說話。”
趙宗澤聲音發沉:“你跟你爸媽說我們分手了?”
沈姝茉嗯。
趙宗澤那頭又是很久的沉默,電話裡只傳出他劇烈的粗喘,他像是讓氣到了,許久才冷聲笑:“我真是讓你磨得沒脾氣了,你現在在哪兒呢?下來我在你家小區外面。”
沈姝茉一愣。
她沒想到他會自己過來,昨天他那一句話,她還以為又是司機接送。
她立刻就口齒急促起來:“你,你甚麼時候過來的,我還沒換衣服,也沒有洗漱完……”
趙宗澤聲音冷沉:“睡到現在?”
他可能真是氣得不行了,嗓音都染上冰冷笑意:“沈小姐你怎麼回事啊?昨天不是還哭得難捨難分離了我就活不了的樣子,扭頭就能睡到日上三竿,我看你也不是很離不開我。”
沈姝茉正夾著手機從衣櫃裡翻衣服,不明白怎麼又惹著他了,她著急忙慌解釋:“我沒有,我昨晚睡得晚了……”
她小聲嘟噥:“而且你怎麼又生氣。”
她說:“連我睡覺都要管麼?不是說分手了……”
那頭趙宗澤許久不語。
沈姝茉找好衣服穿上,才聽見電話裡嗓音沙啞悶重,似乎是趙宗澤揉著額角:“我在車裡等你,你跟爸媽說一聲,就說我們有些私事還要處理,讓他們放心,他們有顧慮就打我電話。”
沈姝茉一愣,正要開口,就見趙宗澤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她心裡不知為何,忽然緊緊一揪。
好像話說重了。
她下樓時鄭亦還在客廳,正在翻看甚麼書,見她從樓梯上下來裙襬拂動,鄭亦笑了笑:“寶貝。”
沈姝茉嗯,低著頭:“媽媽我還要再出去一趟。”
她聲音沒甚麼底氣:“他,他過來找我了,我們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我,我不是要跟他複合……”
鄭亦張了張口。
許久她站起來,“他找你幹甚麼?”
沈姝茉真假摻半地編了個理由。
她支支吾吾:“媽媽我想自己去處理,你別問我了好不好,等我斷乾淨再告訴你……”
鄭亦沒辦法了,她點頭:“你去多久。”
沈姝茉一愣。
客廳裡開著冷風,她稍微裹了裹懷,一張臉在燈色和日光下顯現出瑩白柔嫩,許久她小聲:“就這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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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走到小區門口,熾烈的陽光投射在保安廳上,又反射出刺眼的光線,沈姝茉手臂環抱低頭穿過樹蔭走出去,不遠處,看見趙宗澤沉默靜肅的黑車。
她開啟門坐進去。
她本以為趙宗澤坐在前面,一抬頭髮現不是,他靠坐在後座裡,光線明暗交錯,他眼瞳漆黑投射過來,掩藏不住的濃重疲憊,還有種挫敗:“姝茉。”
沈姝茉心裡一痛:“嗯……”
她心裡只覺得難受,她沒有傷害他的意思,可是一樁樁一件件,無論她是不是在他身邊,論情論理,她都將他傷害得體無完膚。
她的本意分明不是如此。
她離開,趙宗澤就不會腹背受敵了,可是為甚麼,就連轉身這個動作,分開這句話,都能這樣沉重艱澀,僅僅是嘗試去說出口,去做到,都這樣困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