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Chapter 45
鄭亦聲音擔憂：“茉茉天都快黑了, 你上哪去了，發個定位媽媽去接你。”
沈姝茉支支吾吾：“哦，我, 我現在在外面, 我馬上……”
她話還沒說完, 聲音就讓趙宗澤捂了回去。
黑暗中他手掌箍著她柔白的下半張臉，眼眸漆黑寒星般蘊著光亮，沈姝茉臉色一愣，往後想要躲開, 卻被趙宗澤更緊地控制住, 整個人都讓他摟進懷抱裡。
她愣：“唔……”
趙宗澤低頭靠近她耳邊，聲音低得只有二人能聽到：“跟媽說你今天晚上不回去。”
沈姝茉瞪著他。
趙宗澤不為所動的模樣。
電話裡傳來鄭亦焦急又疑惑的聲音：“喂？寶貝？你有沒有聽媽媽說話呀？”
沈姝茉耳廓微微發燙。
她是獨女, 小時候就讓鄭亦放在心尖兒上寵，那時候她一口一個的寶貝叫習慣了, 到她上小學才改口, 當時鄭亦還深表遺憾, 但是沈姝茉已經長大了，再這樣叫她不好意思。
現在鄭亦隔著電話叫她，本來沒甚麼。
可是趙宗澤在旁邊。
果然她耳邊落下一聲輕笑。
沈姝茉又心急又懊惱, 伸手去推他胸膛, 他就跟一座山似的一動不動，手臂毫不費力地箍著她, 好像控制著一隻小鳥。
他聲音在她耳邊：“說不說？不說我說。”
沈姝茉急了，唔唔兩聲點頭。
她真怕趙宗澤幹出來這種事情。
她一直跟父母隱瞞著他的存在，雖然遲早要坦白，但現在這樣未免突然，鄭亦要是知道她跟趙宗澤分手了, 還去到他家裡睡在他床上，估計氣都能氣死。
她根本不敢說，眼前蒙上溼意。
趙宗澤微微鬆開手。
她大口地喘息了一下，扭頭水光氾濫的眼睛瞪他，然而昏暗光線下趙宗澤神色竟然很平靜，目光若有所思落在手機螢幕上，並沒有看她，沈姝茉一愣。
不等沈姝茉想清楚，鄭亦又喂了一聲：“手機壞了？”
沈姝茉：“哦，哦沒有。我剛才過馬路呢，沒注意聽電話……”
她話音一落就聽見趙宗澤笑了一聲。
彷彿覺得她撒的這個謊實在蹩腳。
鄭亦就哦：“你現在在哪呢？給媽媽發個定位我讓你爸爸去接你。”
沈姝茉立刻著急：“不用了！”
她話一出口感覺自己太急迫了，顯得心虛似的，連忙又抓緊裙襬：“我，我今天晚上約了朋友在外面吃飯，我，我不回去吃了……”
鄭亦似乎蹙起了眉。
她語氣都變了，隔著電話已經略微顯出嚴肅：“沈姝茉。”
沈姝茉渾身一緊，在床上正襟危坐起來：“在，在在。”
“你跟哪個朋友一起吃飯啊？男的女的？在哪吃飯幾點回來？你朋友在你身邊嗎？叫媽媽跟人家說兩句話。”
鄭亦一連串問題倒豆子似的，一下子把沈姝茉問懵了。
她揪緊裙襬：“我……”
電話忽然讓從手指間抽走。
沈姝茉一驚，猛地回過頭，卻見趙宗澤面色如常，語氣平淡好像彙報工作：“您好阿姨。”
他刻意收斂了平日裡沉淡的嗓音，隔著電話沒那麼重的迫人感，倒顯現出幾分周全有禮的溫雅來。
沈姝茉後背寒毛都要炸了，不明白他怎麼敢的。
趙宗澤卻在昏暗中看了她一眼，安撫似的示意她別吭聲，他拿著手機一句一句地應對鄭亦的問話，每一句都恰到好處，沈姝茉原本還擔心他會無所顧忌，聽他說了一會兒，逐漸放下心來。
鄭亦除了剛開始的一愣，也沒問甚麼特別逼人的事情，她可能就是擔心。
該問的問完，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沈姝茉心臟砰砰一直跳。
她盯著趙宗澤的面色，良久聽見鄭亦聲音傳來：“你跟茉茉……是大學同學？”
趙宗澤面不改色嗯。
鄭亦就說好：“小夥子也留在北京啊，有空來家裡吃飯，茉茉有沒有跟你說過她媽媽做飯可好吃了。”
沈姝茉總覺得這話是試探，她看趙宗澤，趙宗澤也不會聽不出來，他還是那樣的神情，低眉斂目看不出喜怒，伸手擰亮床頭一盞燈，光線瞬間打在他眉目上，映得他五官更加鋒冷。
他嗯：“謝謝阿姨，我一定去。”
鄭亦也沒話說了。
她本來可能是不放心，擔心沈姝茉在外面，年紀輕輕的讓人給欺負了，可是電話裡趙宗澤一詞一句都答得禮貌周全，不急不緩的語調，聽著就是有教養的孩子。
沈姝茉也二十多歲了。
鄭亦一個當媽的，總不能限制她不許跟男的來往。
許久之後她說：“好，那你們吃完飯早點回家來，茉茉這幾天有點感冒，回家她爸爸還說帶她看病去呢。”
這話一聽就是託詞，趙宗澤也照收，還是嗯。
電話終於結束通話。
沈姝茉一下子就奪過手機，低頭看了眼螢幕，還停留在通話介面，時常就幾分鐘，她卻好像過去了幾個小時，渾身都嚇涼了，她啪地把手機按滅：“你幹嘛跟我媽媽說話！”
趙宗澤一副雲淡風輕的態度：“說話也不行了。”
沈姝茉張了張口。
他伸手將她攬過來，“好了。就剛才那個情況，你越遮掩你媽媽越懷疑，反倒是大大方方的，她還放心些。”
道理是這個道理。
沈姝茉還是心驚膽戰：“萬一我媽媽察覺出來。”
趙宗澤不大高興地垂眉看她。
沈姝茉唇動了動，閉嘴了。
她說話老是扎他的心，也就是趙宗澤現在不好動怒，否則早跟訓斥他的下屬一樣，把她也收拾得服服帖帖了。
她想了想，地下眼睛：“我媽媽說了要我回家。”
趙宗澤不置可否：“姝茉。”
沈姝茉抬起眼睛。
燈光下她面板柔白細膩，一雙眼睛黑白分明地蓄著水汽，睫毛微微翹動，唇瓣遲疑張開：“怎麼了……”
趙宗澤拇指揉上來，貼著她唇重重擦過，又捏住她下巴。
他說：“那我們現在是甚麼關係。”
沈姝茉怔愣。
她這才想起來下午趙宗澤問的那句話，她當時只顧著哭，根本沒想著回答，以為這件事她不答就過去了，只要她不開口，改天一走，兩人就徹底沒有以後了。
她沒想到趙宗澤這個說一不二，一句話問一遍的人。
還能再提一次。
她心裡疼痛，嘴上還囁嚅：“就，就沒有關係了啊……不是說了分手了……”
趙宗澤猛地將她箍進懷裡。
沈姝茉柔嫩的臉一下子撞上他胸膛，堅硬結實撞得她臉都疼，她沒有敢發出聲音，扭動著想從他懷裡出來，可是趙宗澤手臂橫亙在她後腰，箍得她一動不能動。
她著急：“趙宗澤……”
趙宗澤低下眼睛看她，眼底說不出是甚麼意味，他額角似乎有青筋微微跳動，幾乎發狠的嗓音：“你說要分手？”
沈姝茉咬唇不敢言語。
她眼淚溢位來。
趙宗澤忽然鬆開她，兩雙手左右緊緊掐住她肩膀，迫使她眼睛不得不正對他，他壓眉看下來：“你甚麼時候跟我提的分手，你現在看著我再說一次，你再說一次試試。”
沈姝茉看著他，忍不住嗚咽。
她是沒有跟他說。
那個時候在陝北的醫院，他渾身是傷躺在病床上，她哪裡會有勇氣和狠心，再去往他心上刺一刀。
所以她一聲不吭就走了。
可是趙夫人會轉達的啊，否則他今天也不會專門出現在這裡，又跟她說這樣多的話。
此時她看著他，反倒說不出來了。
她不發一言。
趙宗澤重重喘息一聲，胸腔明顯翻湧震動，他視線壓下來凝望她：“不說是嗎，不說就不分。”
他猛地翻身將她按倒在床榻，胡亂地吻下來，炙熱呼吸掃過她的臉頰、鼻尖、唇齒，最後挪移到脆弱的脖頸，他近乎粗暴地吮吻她的面板，所到之處留下鮮紅斑駁的痕跡。
沈姝茉推他不動，低叫：“趙宗澤！”
趙宗澤忽然覆上來含住她唇瓣，手掌從後攏住她後腦軟發，他氣息席捲進來，轉眼間掠奪乾淨沈姝茉口腔空氣，她快要喘不過氣的間隙，趙宗澤粗重喘息地鬆開她。
他視線發紅地望她：“再叫。”
沈姝茉心裡發緊，不知怎麼看他這樣她也跟著一陣陣心痛，她強忍著別開臉，“不。”她聲音顫抖著撐出幾分狠絕：“我們已經分手了，你不能，不能這樣親我……”
趙宗澤好像沒聽見似的，又親吻上來，扳過她下巴一下子堵住了她的嘴唇。
沈姝茉唔的一聲，手用力推他胸膛。
推不動。
他壓著她，好像山嶽塌陷輕而易舉壓折一根草莖，她根本毫無反抗之力。
許久趙宗澤才停下來。
他胸膛起伏喘息，眼瞳死死盯著她恐懼退縮的一張臉，他伏在她上面就擋住了所有光亮，好像沈姝茉眼睛裡只能看見他，望著他，她在他眼瞳深處看見了自己小小的倒影，蜷縮成可憐的一團。
她畏怯地叫：“宗澤……”
趙宗澤手掌插.進她後腦軟發，攏著她頭髮將她託抱起來。
他說嗯：“我送你回去。”
沈姝茉緩了口氣，順從地讓他從床上抱起來，他手臂繃帶似乎鬆動，微微地洇出一點血，沈姝茉當即就擔心了，往外推著他想要起來，趙宗澤啟唇：“別動。”
他沉聲咬牙：“沒事，就是皮外傷碰到了。”
沈姝茉還是遲疑。
卻不敢再堅持，他現在這個一點就爆的脾氣，她其實更加不敢惹他。
她就憂慮：“你能開車嗎。”
趙宗澤抱著她穿過院子，“有司機。”
沈姝茉這才稍微放心，小聲哦。
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開口：“你，你送完我就趕緊回醫院去吧，不然你媽媽要擔心了，而且你身上……”
趙宗澤喉結滾動了一下。
黃昏的光線無比沉暗，從他身後籠罩下來模糊的一團光暈，他垂眼睫毛似乎掛了一層霜，不喜不怒地瞧著她，許久才說：“你這是甚麼意思。”
沈姝茉一愣：“甚麼。”
他在車門前矗立不動，微光掩映在眼底，他的神色無比冷淡：“我去哪裡跟你有甚麼關係，沈小姐未免管得太寬了，連我媽擔不擔心憂不憂慮都操心上了。”
沈姝茉讓他給噎住了。
她這會兒稍微清醒，算是摸清楚了趙宗澤的態度，這人正在氣頭上，指不定她哪兒不對就招惹住他了，她也不跟他嗆聲，面容乖順低眉下來：“那，對不起，你隨便去哪吧……”
話音落地，周圍安靜許久。
沈姝茉看見司機原本開窗在等，此刻也默默升起了窗子。
她抬眼去看趙宗澤的臉色，卻見昏淡的日光下他眼底情緒翻湧，光影交替，他怒意似乎幾欲爆發，可是喉嚨滾動又強壓了回去。
他睨著她不安的面孔，開口：“你故意氣我是不是。”
沈姝茉懵。
她明明在順著他的話說，在屋子裡的時候他說不讓看傷口，她那麼擔心，也還是聽話縮了回去，剛才他拿話刺她，她也一聲不吭沒有反駁，他怎麼更不滿意了。
她小聲：“沒有。”她在他臂彎裡忍不住摳緊裙襬，柔婉的面孔浮現出失措：“那你想讓我說甚麼嘛，我照著說就是了，你，你怎麼又生氣了。”
趙宗澤俯身一言不發把她塞進後車座。
他站在外面睨著她，隔著一層朦朧薄霧的空氣和濃重夜色，他呼吸沉默緊促。
沈姝茉眼睫顫顫望他。
他忽然開口：“你先回去。明天我叫人過去接你。”
沈姝茉下意識就要拒絕：“不……”
趙宗澤抬手製止她。
他凝著她臉色幾乎鐵青，高大身軀在光下拉出黑長陰影，將沈姝茉整個牢牢罩住，只一雙眼睛英氣懾人：“你明天乖乖出來，否則我不介意，提前去見見我未來的丈母孃。”
他說完抬頭吩咐司機：“開車。”
沈姝茉還要試圖再講道理，她纖細的手指扒上車窗，剛要開口，夜風就呼地狂捲進來，水汽和冷冽瞬間席捲瀰漫，一下子掀起她後背長髮。
趙宗澤佇立的身軀，在衚衕裡凝成一道剪影。
沈姝茉愈發覺得失控。
*
沈姝茉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鄭亦站在簷下，見她失魂落魄地推開門走進院子，從鼻腔裡哼出一聲，抱著胳膊：“死丫頭還知道回來？要不是你媽媽打電話，今晚還打算住外面？”
沈姝茉本想裝作若無其事。
她抬起眼睛，簷下暖黃的燈光打在鄭亦肩膀上，母親五官柔和熟悉，嘴上雖然數落，眼底卻帶著閃爍的笑意。
她眼睛一下子就溼了，情緒也垮塌。
她哽咽一聲撲過去：“媽媽！”
黑夜濃稠如墨，遮掩了她原本鬱郁不安的情緒，她周身都浸淫朦朧涼意，柔白的臉隱沒在月色裡，只一雙眼睛明亮含水，撲進母親溫熱的懷裡，瞬間就心緒崩潰，失聲哭了出來。
鄭亦手掌安撫她：“怎麼了寶貝？怎麼哭了。”
沈姝茉嗚咽著抬起眼睛。
她看著鄭亦擔憂試探的神色，心裡更加愧怍難當，沉悶得好像懸著一塊石頭，壓得她快要喘不上氣來。
她其實很想告訴：“我現在懷孕了，但是我跟那個男人已經分手了，他家裡不同意我們在一起。”
但是她不敢。
這個時候說出來，她害怕鄭亦立刻就去找趙宗澤。
後果太難測，她承受不起。
她只能哭泣，蜷縮在母親的懷抱裡坐在簷下，暖黃的燈光從頭頂灑下來，蓋過遠處淒冷的月色和夜霧，一聲聲失控的啜泣中，只有鄭亦心疼的安慰，和遠處草叢蟲鳥啁啾。
鄭亦託抱著她，手掌穩穩撐著她單薄後背，一身上好的衣料都讓揉皺，沈姝茉眼淚洇溼上去，很快浸染一大片。
鄭亦低頭滿眼疼惜：“茉茉，怎麼回事啊？回來就不高興，跟媽媽說說好不好？”
沈姝茉淚眼朦朧看著她。
她想起幼年的時候，她小時候就是柔弱的性子，在學校讓人欺負了也不吭聲，放學揹著書包悶悶不樂回家，父親忙於工作可能無暇顧及，可是鄭亦，幾乎每一次，都能注意得到。
她趴在鄭亦肩膀上哭。
哭夠了，哭累了，鄭亦就把她抱起來，轉身走回屋裡。
一晃十幾年過去，她早以為自己已經長大。
可是夜色籠罩涼氣浸染，她遇到天塌地陷內心崩裂的困難，竟還是下意識地，去尋求母親的懷抱。
她抬起溼漉漉的眼睛：“媽媽……”
鄭亦連聲哎：“不哭，不哭。”
沈姝茉放聲痛哭起來。
她沒有想過會走到這一步，這樣的身不由己，這樣的不如她意，鄭亦還是站在她身後，可是她再也不能像小時候那樣無所顧忌，把甚麼事情都全盤托出。
她都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直到最後，連蟲鳴都逐漸黯淡下去，院落外的路燈下飛塵翻覆，沈序青的身影緩緩拉長走近，他腳步在母女二人面前頓住，好像剛從外面回來，沒料到發生了甚麼事情。
他站住：“茉茉？”
沈姝茉更加不願面對沈序青，因此一聽見他遲疑的聲音，就嗚咽一聲，更深地埋進鄭亦柔軟的胸脯裡。
她窩著不願意動，鄭亦又抱不動她。
最後還是沈序青嘆息一聲放下手裡東西，過來脫了外套將她抱起來。
他似乎也是無奈：“這麼大的人了還要等爸爸抱。”
沈姝茉不動也不說話。
進了客廳，明亮的光線灑下來，才照出她整張溼透白皙的臉。
這回沈序青也嚇了一跳，喲的一聲彎腰把她放上沙發：“怎麼哭成這樣？誰又惹你了。”
沈姝茉跪坐在沙發上擦眼淚：“沒有人……”
“沒有人惹你哭成這樣？”沈序青搞不明白了，他試探著開玩笑：“跟爸爸撒嬌呢。”
沈姝茉心裡又堵又愧。
沈序青也是個不大會哄人的男人，這許多年來有了她這個女兒，硬是讓逼出了幾分開玩笑的本事，往常他這一句話出來，沈姝茉早該破涕為笑了。
可是現在沒有。
只要想到身後瞞著父母的那些事情，她就一點也笑不出來。
她小聲囁嚅：“沒，沒有……”
她低下眼睛不敢去看父母的神色，手指不由自主又揪緊裙襬，她視線落在小腹上，平坦、柔軟，布料遮擋著絲毫看不出懷孕的痕跡。
她忍不住眼前濛霧。
許久才喃喃地開口：“如果我做錯了事情，你們還會，還會……”
鄭亦擰眉，抬頭看了丈夫一眼。
沈序青也臉色微擰地看她。
他在沙發一側低下眼睛看沈姝茉，伸手觸碰沈姝茉的手，還沒碰到，她就觸電一樣一下子縮起來，整個人還往後挪了挪 ，兩隻手都明顯地擋著小腹。
沈序青臉色忽然就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