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4章

2026-05-09 作者:此門中

第44章

Chapter 44

沈姝茉看見他, 不知為何下意識地就後退一步。

她臉色沒甚麼特別明顯的變化,可是很清楚地能看見,她退的這一步, 似乎隱約刺到了趙宗澤。

他面色猛地發沉, 牙關緊咬, “給我過來。”

沈姝茉一時好像讓釘在原地,她渾身僵硬得一動都不動。

趙宗澤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前幾天不是還在陝北醫院,渾身重傷連坐 起來都會牽動裂口嗎。

她心裡陡然痠軟, 眼淚差點掉出來。

她其實特別想問問他怎麼樣。

可是不敢開口。

一開口, 她這幾天建立起來的決心和勇氣全都會潰堤,她就再也提不起離開的力氣。

她咬了咬唇, 強忍潸然淚水:“你,你幹甚麼?我們已經分手了……”

趙宗澤赫然暴怒:“閉嘴!”

他大步衝上來一把抓住她纖細手臂, 陽光下臉色陰沉可怕至極, 眼底全是翻湧奔騰的怒氣和痛意, 他抓著她手腕轉身就往正房裡帶,沈姝茉讓他握得有點痛,輕嘶一聲:“宗澤……”

趙宗澤在陽光下回過頭。

他眉眼壓得極低, 在陝北這幾年, 經歷這樣多的事情,他似乎確實是受到了不小的打擊和磋磨, 眉目中,已經有了沉穩狠厲的影子。

沈姝茉看得心裡一痛。

她瑩白的臉映在光下,黑白分明的眼睛朦朧溼漉,她聲音很小,好像沒甚麼底氣:“你, 你別這樣,我們已經分手了……”

趙宗澤眉心蹙起怒紋。

他乾脆利落地打橫將她抱起來,沈姝茉都不知道他哪來的力氣,只感覺他手臂精壯有力,抱著她跟從前沒甚麼不同。

她埋在他懷裡,沒有掙扎。

他手臂畢竟是有傷的,現在強撐著使力,面上不顯,傷口處不知道有多痛。

她小聲:“你能不能把我放下來,我自己能走。”

趙宗澤一言不發。

沈姝茉稍微抬起眼睛,看見他下頜已經繃緊,薄唇抿成一條線,額角微微的冒著薄汗。

肯定是牽動到傷口了。

可是趙宗澤沒甚麼表示,抱著她大步穿過正房,往側邊臥室進去,掀開床幔傾身將她放上床鋪。

光線一下子昏淡下去。

只外面婆娑斑駁的樹影,映著日光微微搖曳,在雪白的床鋪上投下一片灰影。

沈姝茉就縮在這一片灰影裡。

她早該意識到不對勁的,趙夫人怎麼可能專門叫她過來,趙夫人現在正處在風暴的中央,她的丈夫也在這個階段明哲保身,哪裡有功夫和心思,去管她是不是把東西收拾乾淨了。

還專門讓宋姨打電話叫她。

不用想就是騙局。

也就是她混混沌沌的,被各種事情擾得心頭煩亂,沒有細想也不覺得趙宗澤會從醫院出來,才敢這個時候回來。

她心裡一陣失落擁堵,見了趙宗澤,又忍不住地酸澀不已,他那樣渾身是傷,剛才抱她在懷裡,她都能感覺到他衣服布料下,厚重的紗布和繃帶包裹。

她其實很想看看他到底怎麼樣。

沈姝茉就從陰影裡爬出來,膝行到趙宗澤身邊,他站在床側不動不語,只面色不虞地看著她,居高臨下蘊著怒火的模樣,似乎是等她主動開口。

沈姝茉又不敢。

剛才說話,他還吼她閉嘴呢。

她想了想,遲疑抿唇,手指猶猶豫豫去觸碰他衣襬:“你,你身上的傷……”

趙宗澤後撤一步。

沈姝茉一愣,抬起眼睛。

趙宗澤還是那副表情,眉心微微蹙著似乎不耐,撩開外套衣襬在窗邊那把大紅酸枝木交椅裡坐下,手肘撐著膝蓋看她,“你碰我做甚麼?”

沈姝茉怔住:“我,我想看看你傷口……”

趙宗澤冷笑:“你想看。”

他視線掃過來有種狠厲冷薄的勁兒,尤其是房間日光昏暗,又沒有燈光,周身罩上一層薄霧般的朦朧,他的氣度反而更加顯現出來,逼得人只忍不住撤退。

沈姝茉眼睛微微泛紅。

她許久沒見過他這樣的態度,又冷淡又薄情,他本身骨相就好,現在負傷臉頰瘦削許多,更顯先出一種鐵漢的硬朗不可靠近之感,他還一身深色衣服。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小小地嗯聲。

沒甚麼底氣。

趙宗澤聲音沉冷:“你想看我就讓你看?你是甚麼人?我住醫院這幾天想來看我的人多了,省裡來人都得排隊,你一句想看我就讓你看?”

他這樣的態度,沈姝茉弄不懂。

她只覺得他生氣,說話還句句帶刺。

她心裡微微的刺痛,面頰也柔白下去,不由自主褪色。

她不知道該說些甚麼,反正他說的也都是真的,幹部到了他面前恐怕也得低頭,就算趙伯衡現在勢頭不對,他也是趙家人,趙家器重的長子,她確實甚麼也不是。

她就小聲哦,手指顫顫的收回來:“那我不看了。”

話音甫一落地,她感覺屋裡氣壓都不對勁了。

趙宗澤冷哼了一聲。

他目光冷銳地直視她,完全撤去當初的溫和寬厚,全然顯現出鋒芒來,他雙手搭在膝蓋上好像上司逼視下屬,看得沈姝茉受不住壓迫,扭頭想從床另一側下去。

趙宗澤忽然開口:“過來。”

剛才不是還生氣嗎。

沈姝茉讓他模稜兩可的態度弄得糊塗,坐了很久的車才過來,她此時腰身也痠痛起來,移動時特別不方便,而且她總覺得前段時間太折騰了,恐怕傷到孩子,就很小心緩慢。

這緩慢到了趙宗澤眼裡,又成了罪證。

他特別不願意似的,昏暗中擰眉看她:“你這是甚麼態度,跟我擺臉子呢。”

沈姝茉抬頭愣住:“我沒有。”

她看他眼色就意識到不對勁,她想也許他這段時間讓人在礦上坑狠了,看誰都帶審視,自然處處警惕不情願,也是人之常情,沈姝茉就稍微快點,從床上下來靠近到他身邊。

趙宗澤伸手將她箍進懷裡。

他胸膛結實滾燙,體溫隔著布料透過來,那瞬間似乎把沈姝茉燙了一下,她眼淚差點下來。

上次陝北醫院一別。

她以為那就是最後一面。

這次再見,說不高興那是假的,她恨不能跟他天長地久地留在這方院落,把每個瞬間都拉長成恆久。

可是不能。

她不能留在他身邊,那樣會害死他。

她無聲地把眼淚咽回去,可是那梗塞好像堵在喉嚨,上不去下不來,她讓他手臂拉著箍抱在懷裡,一時發不出聲音。

只呼吸交錯。

趙宗澤目光凝著她,一寸寸描摹唇齒眉眼,最終眼睫一垂,低頭滾燙的唇含吮上來,吸咬她唇瓣。

沈姝茉手指不由搭上他肩膀。

他肩膀也仍舊寬闊,皇天后土般承託包容所有,她四年來那些忐忑不安,縱情任性,時有時無的小性子,來來去去的小脾氣,他永遠是個溫和寬縱的男人,微笑著承接她扔出的一切。

她不願離開他。

她好像成了一株長在他身上的植物,四年來汲取、舒展,由他承託著開散枝葉,風雨不侵,她在他掌心的呵護下,早就養成了依賴和慣性,某天必須分別,與將她連根拔起無異。

她的心都要碎掉。

趙宗澤的唇壓著她輾轉,氣息包裹糾纏她臉廓,他視線裡她睫毛顫抖不已,轉眼間溼潤朦朧,好像蒙上一層永不消散的水霧。

他手掌託著她後腦停下來,吻還留戀,稍縱即逝。

他抬起眼睛:“姝茉。”

沈姝茉嗯,聲音忽然間染上濃厚哭腔。

他說:“不分手好不好?”

沈姝茉一下子哭出來。

她小孩子一樣埋進他懷抱裡,鼻腔間全是他胸膛裡濃厚渾濁的血腥氣息,她忍不住去抱他,手臂攀上他脖頸和肩膀,她那晚答應趙夫人答應得那樣乾脆利落,好像轉身就能放下。

可是面對他。

面對他,她卻做不到十分之一的狠心。

她只能哭泣、嗚咽,在他懷裡把所有的一切的說不出口的話,全部轉變成眼淚和哽咽,她無助又絕望地攀附他,好像懸崖峭壁上狂風大作,一株柔弱的植物,企圖在連根拔起之前,攀住最後一丁點能夠紮根的土地。

不要分手……

她在心裡哀泣。

沈姝茉從來沒有對出身、背景諸如此類的東西感到這樣切實的無力,初次見到趙宗澤時沒有,被趙夫人奚落打壓時沒有,王小姐跑到她面前耀武揚威時沒有。

只有現在。

她依偎在他懷抱裡,兩個人之間密不可分連一絲風一絲空氣都穿插不進,她卻無比清晰地感受到,她和趙宗澤之間,赫然劃開了一條地裂鴻溝。

現實的狂風呼呼作響,他們之間再無可能。

她哭了很久,哭到最後眼淚都乾涸在面頰上,面板緊緊地繃著幾乎有些作痛,趙宗澤稍微鬆開她一些,手掌用力地擦她的眼淚,將哭溼的頭髮往後捋,露出她哭得不成樣子的小臉。

他嘆息吻下來:“不哭了,不哭了。”

沈姝茉還是哭。

她根本控制不住,趙夫人那晚的意思已經很明確,趙家現在正受掣肘,中央的審查力度不放鬆,趙家就不方便對地方出手,趙宗澤只能受制於人。

時間是很緊迫的,幾年足以改變許多事情。

也許今天,她還是他懷抱裡唯一摯愛的女人,轉眼煙雲消散,他就不得不向王家低頭,迎娶地方豪強的女兒。

他這樣的出身,婚姻從來不是個人的事情。

尤其是在這樣敏感的節點。

她帶不來資源帶不來利益,就根本無法試圖與王小姐抗衡。

她手臂緊緊地環抱他,哭得在他懷裡幾乎喘不上氣,她幾次哭得都要咳嗽起來,趙宗澤眉心蹙起,手掌一下下去順她的後背,聲音從頭頂落下,帶著安撫:“不哭了,聽話好不好……”

沈姝茉眼淚都蹭在他衣服上。

她抱著他,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甚麼,只翻來覆去重複:“宗澤,我好後悔……好後悔遇到你,我那時候為甚麼要去找你……”

趙宗澤似乎聽著,不言不語。

她還是說:“我那時候沒有找你的話,沒有見過你的話,現在就不會這樣了……你,你也不會遇到這種事情……你那麼有能力,他們都針對你,你在陝北還能待下去,要不是因為我……”

趙宗澤手掌捂住她唇。

他終於重重嘆息了一聲,“別說了。”

沈姝茉一愣。

她想他是聽厭了,他這樣一個人,怎麼會去後悔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他在那樣群狼環伺的地方都沒有叫過一聲苦,這次負傷,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擔心她。

他是不會願意聽嗟悔之言的。

沈姝茉又想起初見他父親趙伯衡。

她那時年幼,只在江蘇常州,人群簇擁中她天真無知地望了那男人一眼,那男人也和善垂眼看她,笑著聽她叫了聲伯伯。

他寬縱讚許的視線落下。

那時觸手可及。

她年紀還太小,根本沒有去注意,兩側大人之間暗流湧動,階級瞬間赤.裸顯現。

她哭得太累,頭腦間又開始嗡嗡作響,已經聽不清楚趙宗澤緩言慢語的安慰安撫,她只是本能地蜷縮在他懷抱裡,就像剛出洞就遭遇風暴、又瑟瑟發抖垂首貼耳縮回去的小動物,依偎他就像依偎雄獸。

許久之後,不知是不是她聽錯了。

她聽見趙宗澤長長嘆息了一聲,手掌覆蓋上她柔軟黑髮,他低聲說:“是我的錯。”

“我不該先招惹你。”

好像夢一樣。

沈姝茉來不及去聽清楚想明白,倦意就像潮水般襲來,轉眼間將她拖至黑暗夢境深處。

*

再醒來,是在傍晚。

沈姝茉先是聽見一陣手機鈴聲響,她早改成跟趙宗澤一樣的鈴聲,因此當時電話響起,是身邊趙宗澤先動,沈姝茉爬起來:“我的。”

趙宗澤說知道,伸手從床頭櫃摸過來。

他目光往上落了一下,隨即面色不變遞過來:“是你媽媽。”

沈姝茉怔愣接住。

她一看手機螢幕,確實是媽媽二字無疑,她腦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又回到了當初,和趙宗澤一起住在這裡的時刻,她就遲疑著沒敢接。

還是趙宗澤扭頭看她:“怎麼。”

沈姝茉才反應過來。

她心裡又是狂跳,因為想起來今天出門,鄭亦在身後跟上來交代過,說讓晚上回家做燒小排,現在都幾點了……

她抬眼往窗外望一眼。

天色昏黑,有微微的暖光透進來,看不出是衚衕裡的路燈還是天邊霞光,樹影婆娑晃動,聽外面鴿哨遼遠淒涼的聲音,肯定是不早了。

沈姝茉心裡直打鼓。

迎著趙宗澤不太所謂的視線,她手指顫顫按下接聽:“媽媽……”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