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Chapter 42
“命運反覆顛簸, 來回穿梭。
揪著你和我。”
——陳妍希/陳曉《你我》
*
沈姝茉以為李榮正會直接把她帶去趙宗澤那邊,其實沒有。
落地陝北時,他先把她安頓到了市區酒店, 外面是灰濛濛的天際線, 遠處隱約可見黃土峁。
李榮正說先歇會兒:“我出去打個電話, 你坐。”
沈姝茉就坐著。
可是李榮正接電話聲音逐漸大起來,彷彿在訓斥甚麼人,她一悚然,不由得就站起來。
李榮正在外面, 嗓音壓著怒意傳進來。
“……你他媽的現在跟我說這個有甚麼用?人剛從ICU出來你跟我說這些!”
“好了好了別說這個, 我問你,我讓你查的事情……”
“你他媽跟我說不知道?”
“他分管的, 井下出了事你最後一個知道?你幹甚麼吃的?”
外面沉默幾秒,大概是電話那頭在解釋, 沈姝茉站在門後, 手指攥著礦泉水瓶的瓶身, 塑膠瓶在她手下咔嚓咔嚓細響。
她心裡不知為何發緊。
李榮正暴怒的嗓音陡然響起來:“放屁!”
沈姝茉嚇了一跳。
“我不管他王明東跟市裡怎麼說的。頂板支護做手腳這種事,沒有下面的人點頭,誰敢動?你當那兒是鄉鎮企業?那是亞洲最大的井工礦, 安監繫統三道關卡, 每一道都要簽字留檔,你告訴我這是意外?”
“你明天一早給我過去, 把井下那個班次的所有記錄重新調一遍,交接班日誌,案件簽字單,支護材料的出入庫臺賬,一樣不能少!”
“還有, 查一下出事前三天有沒有外人去過那兒。不管是開會吃飯,還是路過,全都給我查清楚。”
他話音極快,字字清晰,那些專業名詞沈姝茉聽不懂,可是,他話裡話外的意思,沈姝茉卻不會不懂。
她一路過來,其實隱隱約約就有預感。
李榮正面色一路凝重。
中途接過幾個電話,也都是壓低聲音,好,行,知道了,到了再說,現在不方便告訴。
這不是他一貫的風格。
當時沈姝茉坐在他旁邊,不知怎麼,忽然就想起來有一年,北京大雪鋪天蓋地,秘書敲門,說趙宗澤手術住院了。
她本能地覺得,這一次,或許跟上次類似。
可是她不敢去相信。
看李榮正的態度,這次事情的性質、嚴重程度,可能完全不同,甚至到了棘手難辦的地步。
她不敢去想是趙宗澤出事,更不敢去想是他怎麼了。
想和不想是兩回事。
不想是她刻意地避開。就好像只要她不去想,事情就不會真的血淋淋殘忍清晰地攤開到她眼前,她就還能隔著一層模糊朦朧,去欺騙自己,假裝歲月靜好。
可是不行了。
她不是真的不能思考,沒有辦法再裝作聽不懂。
李榮正電話裡的字字句句,焦灼、緊迫、威勢逼人。
明顯,都與趙宗澤有關。
他出事了。
她面色蒼白地推開酒店房門,陝北熾白熱烈的陽光透過窗戶,剎那間照亮她眼前整條走廊,沈姝茉耳邊嗡嗡作響,半晌,才勉強恢復些許清明。
李榮正背對她,大概是沒注意。
他還在接電話。
他聲音幾乎有些發冷,手指緊握手機迸出青筋:“你聽著,他要是在這裡出了甚麼事,你以為只是他個人的事情?趙伯衡現在還在位置上呢!他的人、他的資源、他那些老部下全都在!各個關鍵位置不缺趙家的人!王家想在陝北做土皇帝,行,沒問題,但別碰趙家的人。碰了,就不是地方上的事情了。”
“我不是在威脅你,我是提醒。”
“王家能保你在這裡吃香喝辣,但出了陝北,王家算甚麼東西?你跟王家講交情可以,別他媽把趙家的規矩忘了。”
沈姝茉一聲不吭,看李榮正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她手指勉強扶住門:“榮正哥。”
李榮正一回頭,眉心微微擰起,像是沒料到她真的會開門出來。
他裝起手機嗯:“進去吧。”
沈姝茉站著沒動。
半晌,她才顫抖著唇,稍微抬起眼睛看李榮正。
她這幾天精神本來就不太好,幾天的消耗甚至還消瘦了些,下巴顯得更尖俏了,抬眼看人時,白光罩在面板上,有種玉石般瑩潤而楚楚可憐的感覺。
她不像趙夫人那樣鋒銳。
也不像王明月那樣逼人。
可是抬起眼睛露出那樣的表情,就讓人下意識心裡微微一動,難以拒絕。
她開口聲音溼潤:“榮正哥。”
李榮正沒應聲,稍微別開臉:“你別這樣看我。”
沈姝茉猛地哭出來。
她手指不抓著門框就要栽倒,不敢去想象趙宗澤是怎麼了,可是越未知越恐慌,她最後都快要被自己給嚇退了。她幾乎乞求地看著他:“宗澤,宗澤出甚麼事情了……”
李榮正抿了抿唇,說沒事。
他回過頭,手在兩邊攥了攥,“現在已經沒甚麼大事了。”
又是現在。
又是已經沒甚麼大事了。
她又被隔離出去了,跟上次一模一樣。
可是她現在已經完全沒有心思,沒有心思去考慮這些小的細節,她看李榮正那樣的表情那樣的態度,下意識覺得事情非同小可,她想他一定是安慰她,擔心嚇到她。
她想起來最近老重複做夢。
夢裡趙宗澤背對著她站在她面前,無論如何呼喚,她都快要用盡全力快要哭不出來了,他都沒有回頭。
她一直以為他是生氣了。
現在發現不是。
他可能根本沒有辦法,沒有力氣,再像以前那樣微笑著去面對她了。
夢裡光潔的地板濺上血霧。
他魁梧結實的身影,在她眼前搖搖欲墜,緊接著轟然坍塌。
她掩面哭得不成樣子,她一直以為自己堅韌樂觀,可是事到臨頭才發現不是。
她一直是個悲觀主義者。
一直柔弱、不能理事。
要不是一直有趙宗澤在前面,事無鉅細地全部替她扛下、分擔走,她可能早就崩潰了。
哪裡還有力氣站在這裡。
哪裡還有力氣跟他吵架。
她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李榮正嘆息一聲,伸手將她從地板上攙扶起來,他低聲疲憊:“別哭。”
沈姝茉根本沒聽見。
也許聽見了,可是恐懼早就大過理智,心痛早就大過體面。
礦井上會發生甚麼事故?
出事故的後果是甚麼?
她根本無法去想。趙宗澤的弟弟走的是怎樣輕鬆安全的一條路,去繁華的城市,去容易出成績的地方,有人保駕護航,有人上下打點,他都免不了遭人算計邪禍橫飛。
趙宗澤呢。
他當初來到陝北,甚麼都沒有,他會遭遇甚麼。
很久以後,李榮正才在她面前蹲下來。
他沉沉的視線落下,好像壓著情緒馬上就要翻湧,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做了。
他看著她:“別哭了,我帶你去看他。”
沈姝茉含著眼淚一愣。
李榮正視線凝視她,半晌張了張口:“他……不是我不願意帶你過去,只是他家裡來人了,你知道的,剛才電話你也聽到了。”
他說:“這次事情不小。”
沈姝茉淚眼瞪大,近乎震顫地望他。
李榮正低下頭:“他媽媽已經從北京過來了,整天就在醫院,想辦法想不引人注意地把他轉到北京去。你現在過去……”
他沒說完。
沈姝茉卻全都聽明白了。
她心裡甚麼都顧不上了,從地上幾乎癱坐下去,冰涼的地板隔著布料貼緊她面板,她眼淚大顆大顆滾落:“我不怕,我不怕……我要去看他,你告訴我他到底怎麼了?他現在還醒著嗎,他能說話嗎……”
她語無倫次的,哭得心都要碎了。
李榮正沉默許久。
他後來深吸一口氣,手撐著地板起身,又手臂用力將她帶起來,“他……你自己去看吧。”
*
李榮正把她帶到酒店房間裡面,先是讓她擦臉,可能實在是哭得不像樣子,沈姝茉失魂落魄從洗手間出來,他又給她遞水:“先緩一緩,別緊張。”
他自己都繃著,沈姝茉怎麼可能不緊張。
她怔愣地服從指令。
後來又跟著李榮正從酒店出來,上車,坐進副駕許久,李榮正都開上路了,才忽然開口:“安全帶繫上。”
他可能是剛才打電話情緒激動,聲音都有點嘶啞。
沈姝茉無聲地低頭扣上。
坐在副駕許久,她胃裡幾乎有些翻湧,她想起來一路奔波到現在,除了幾口水,她全然沒吃進去任何東西,倒是情緒、身體,接連地遭受重創。
她心裡隱隱地發緊,手指也不由地覆上小腹。
李榮正從後視鏡看她一眼,可能是覺得她臉色不好,稍微調低溫度:“怎麼了,暈車?”
沈姝茉嗯,倚著座椅靠了回去。
她眼睛看向窗外。
外面是灰濛濛的天和建築群,隔著一層浮灰沾染的窗玻璃,風呼呼地刮過,整個世界都好像在褪色,淡去,最後在她視線中凝固。
醫院比她想象得大,趙宗澤的病房在頂層,電梯一路上升,空氣安靜落針可聞,最後叮地停住。
李榮正先她一步走出來。
整條走廊都空蕩。
只盡頭某間病房,兩扇門緊閉,門口站著兩個穿深色夾克的年輕人,腰背挺直,目光警覺。
他們看見李榮正,微微一點頭,讓開了門。
李榮正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回頭看沈姝茉:“錢姨也在裡面,你……”
沈姝茉沒甚麼感覺地嗯。
她低著頭,外面光透過玻璃照在地板上,在她腳下、眼前的地面上投射出一道明一道暗的痕跡,她心裡似乎完全麻木了,一路跟著李榮正走到這裡,她都好像沒想到會是這樣。
她以為自己會恐懼的。
她面對趙夫人,就像獵物見了豺狼虎豹,不需要趙夫人做甚麼說甚麼,她本能地就會退縮、畏怯。
可是很奇怪,她並沒有。
她視線越過門口那兩個人,越過擋在面前的李榮正,病房門上開了一扇不大的窗,透過明淨的玻璃,她只看見他躺在裡面。
那 樣平靜,那樣安適。
好像睡著了一樣。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進去的,走進去的時候,李榮正小心翼翼跟在後面,趙夫人循聲抬起了眼睛。
她坐在趙宗澤的病床邊,髮絲仍然不茍,形容卻已經憔悴了。
不像當年,那個花木城裡。
對她居高臨下評判奚落的高貴女人。
這些年裡她兩個兒子接連遭受打擊,骨肉至親所受的痛,再也沒有旁人,能比她這樣一位母親,更能有所體會的了。
她眼下發紅,唇妝也已然脫色,看見她,竟然只是手扶了扶床欄,連站起來的力氣,似乎都沒有了。
許久她才嘆了口氣。
李榮正小心稱呼:“錢姨。”
錢薇蘭啞聲嗯。
她垂下眼睛,手指攥了攥紙巾,“我知道你進來是替她說話的,不必了,出去吧。”
李榮正略一遲疑。
最終還是肩膀重重一落,低下頭,“好。”他轉身出去了。
病房裡久久的安靜。
沈姝茉在原地站著,隔著病房昏暗的光線,床頭儀器連續不斷的響聲,許久以後,她紅著眼眶,終於抬了抬腳,想去看看趙宗澤。
他身軀遮掩在被褥下。
她都不知道他傷到哪了,傷得怎麼樣。
錢薇蘭抬了下手,聲音低得幾乎抽乾了渾身力氣,“不用看了。”她說:“他現在身上傷重,你這樣掀,會把他傷口碰裂開。”
沈姝茉手指停在被褥上。
她那時都不知道是甚麼反應了,好像隨隨便便一句話都能把她釘在原地,她目光只控制不住地去看病床上的人,去看趙宗澤,心臟猛然間似乎讓剖開一個口子,嘩嘩地往裡灌著風,往外冒著血。
才多久沒有見面。
才多久沒有說話。
他就好像轉眼間跟她分隔,安安靜靜地躺到了另一個世界,他的面孔已經不是憔悴了。
他整個人灰敗、寂靜,好像一陣風捲起一片落葉,不留半點生機。
她心裡悽悽艾艾地小聲叫他:“宗澤。”
宗澤……
宗澤……
宗澤……
她猛地撲上去,一瞬間似乎甚麼都顧不得了,趙夫人的目光趙夫人的提醒,她肚子裡那個小小的經不得磕碰的脆弱生病,他渾身刺目的血淋淋的傷口,他青灰潰敗的面孔,全在她眼中凝成一團烈焰一團盛火,一瞬間燒穿她全部理智。
她聲嘶力竭地哭出來:“趙宗澤!”
她那時手指碰到他外面被褥,濃厚猛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她都看不見他底下受了多重的傷,只外面露出一點臂膀,紗布纏繞包裹,殷紅髮黑的血已經洇出來。
她撲在他身上哭得下一秒就要死過去,哆嗦得身體都不是自己的,她頭腦裡轟鳴不斷,好像讓甚麼打穿擊潰,慟哭一瞬間穿透病房:“趙宗澤你……你怎麼了?你睜開眼睛,你看我,你看我一眼……你怎麼了……”
立刻就有人進來拉她,可是拉不動。
她那時間好像和他長在一起了,他傷口裂開,她的心臟也跟著碎裂撕扯,傷口生生地纏繞在一起,每一次往外拉扯,都是在抽出她的筋骨扒下她的皮肉。
她哭得那樣大聲,驚天動地的把已經離開的李榮正,都又一次地喚了回來。
彷彿受不住她的哀慟。
他站在病房門口,昏暗的光線下眼睛通紅,隔著人群目光碎裂地看她。
可是床上的人,面容灰敗塌陷,一動都不動。
沈姝茉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被帶出病房的。
那時候只剩一片混亂,兩三個男人大步闖進來不發出聲音,可是她耳邊嗡鳴一片,好像有人在怒罵,有人在吼叫,有人暴怒指責,有人對著她跳腳,她眼前一會兒混沌一會兒清明,混亂的人群外,彷彿看見趙夫人哀痛哭泣的面孔。
她美麗的臉遮掩在手帕後,就連哭泣,都沒有半點聲音。
沈姝茉讓人半是攙扶半是拖拽地拉遠,帶出病房,兩扇門無聲無息在她眼前合上,昏暗幽藍的光線消失前,她眼前模糊,似乎看見趙宗澤手指微微抬動,無比的虛弱碎裂。
她到深夜才醒。
濃重的夜色籠罩下來,她睜開眼睛,周圍一片漆黑空蕩,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夢裡礦井塌陷,她眼睜睜看見頂板跌落,無論她如何呼喊嚎哭,那個人的身影,終究是隱沒消失,在她眼前轉眼只剩轟然塌陷的泥土砂石。
她喘息著睜開眼睛,面前是黑暗平整的天花板。
靜謐的月光籠罩下來。
她耳邊有人開口,“你醒了。”彷彿等了很久。
沈姝茉抬眼無力地望過去。
是趙夫人。
她美麗哀傷的面孔大半隱沒在黑暗中,只一雙眼睛,跟趙宗澤極其相似,隔著濃黑如墨的夜色凝望她。她開口聲音很輕,甚至稱得上溫和:“姝茉。”
沈姝茉下意識地坐起來。
趙夫人怎麼會這樣稱呼她呢。
趙夫人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從來沒有看得上她過,她那時見她,也全然是一副不將她放在眼裡的姿態,說的也是“你既然暫時跟著我兒子”。
暫時。
趙夫人眼裡,她可能跟那些試圖攀附權貴,想趴在趙宗澤身上吸血啖肉的人沒有區別。
可是現在,她叫她姝茉。
她看見趙夫人眼淚流下來,好像白天已經不夠她流盡,只能在晚上,在沒有甚麼人能看見的黑夜,獨自坐著,從那個無所不能的趙夫人,變成為兒子心痛不已的母親。
她心裡也跟著痛起來。
趙夫人別過臉去,肩膀劇烈抖動了幾下,許久才深吸一口氣,又轉過身來:“他出事已經快半個月了,是榮正告訴你的?”
沈姝茉嘴唇顫抖地搖頭:“我,我不知道他,他怎麼了。”
她只看見他躺著,只聽見李榮正打電話,還不知道,不知道趙宗澤到底是受了多嚴重的傷,到底是意外,還是人為。
趙夫人默默流淚很久。
後來沈姝茉才知道,趙宗澤遇到的是多麼嚴重的事故。
他分管安全生產,頂板小範圍垮塌發生後第一時間下井,第二次下去的時候遇到了二次垮塌,他直接就被困在了裡面。
岩石垮落,井下湧水,碎石飛濺,隨時可能瓦斯洩露。
他在裡面困了將近兩個小時。
救上來時左臂骨折,三根肋骨骨裂,臉上都是碎石劃出來的血口子,差一點就傷到頸動脈。
沈姝茉聽完,後背讓汗水浸透。
她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沒感覺自己手腳都在哆嗦,她探了很久才穿上拖鞋,剛站起來,腿一軟就跌坐回去。
她臉色都白透了:“怎麼……怎麼會?這種礦井不都是很安全的嗎?而且他,他不是……”
他不是趙家的人嗎。
他不是有人護著嗎。
趙夫人嘆了口氣:“還在查。”
她站起來,繞到沈姝茉病床的另一邊開啟窗戶,夜晚無風,寂靜蒼涼的月色鋪灑進來,趙夫人背對著她,沉默許久才又開口:“這些事不是你該關心的,我們家會調查到底,一個也不放過。”
沈姝茉聽著,心裡隱約不對勁。
趙夫人慾言又止,話似乎沒說完。
她在床上抬起眼睛。
趙夫人果然站在窗邊回過頭,月光下她眼神平靜:“你在他身邊多久了。”
沈姝茉開口唇微微顫動。
趙夫人問這個做甚麼,她是,她是要……
她眼瞳含水晃動,“快,快四年……”
趙夫人嗯:“你是個好孩子。”
她轉身走過來,站在她病床的旁邊,她的肩膀無比挺直,一身布料很好的旗袍勾勒得身形窈窕,完全看不出是個年近六十生育三子的女人,她眼睛垂落下來,望在沈姝茉臉上,“我會替他補償你。”
沈姝茉一瞬間沒聽懂。
為甚麼要補償,她不要甚麼補償。
趙夫人卻開啟包,從裡面拿出來一摞文件:“宗澤之前沒跟你提過家裡的情況,今天既然說到了,我跟沈小姐攤開講明白利弊。”
她一句一句地說,先從家裡講起:“宗澤他爸爸這幾年沒怎麼出現過,沈小姐可能不知道。中央對能源系統的反.fu還在繼續,他爸爸以前在能源系統待過,有些事情雖然不是他的問題,但風向不對的時候,誰都說不好會不會被波及。宗澤這次被派到陝北,本身就是這個博弈的一部分,王家在這中間起到了甚麼作用,我現在不方便跟沈小姐明說,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宗澤在陝北待一天,他就繞不開王家。”
她看著沈姝茉:“沈小姐,你之前和宗澤在一起,我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知道他把你安排在他奶奶的那個院子,不想我去動你,畢竟是我自己的兒子,我也不肯逼他太緊。”
“但是他為你付出太多了。”
沈姝茉一怔愣。
趙夫人繼續說:“他為你得罪了人,這次差點把命丟在井下,他爸爸在北京聽說幾乎震怒,從上往下壓,省裡、市裡、區裡,全部都施壓了一遍,可是趙家畢竟不能完全乾涉地方上的事情,陝北這邊根深蒂固,盤根錯節,趙家能量再大,手也伸不到這邊的煤窯裡。”
沈姝茉咬唇問:“所以你們需要王家?”
她眼淚浮上來:“您從四年前就預料到有今天,所以當時就替宗澤相看王小姐,您早就知道他會走到這一步?”
趙夫人眼底沒甚麼波瀾,似乎早看出來她會想通。
她沉聲說:“你是個聰明孩子,我不肯替他處理你,一方面,是我自己也有女兒,另一方面,你這些年確實乖順,沒給他惹過甚麼事情,我們這種家庭,男人在外面有女人的不在少數,我知道這在沈小姐聽來很刺耳,可是事實如此,宗澤歲數不小了,我不能事事周全。”
所以就當她是他婚前放任自流養著的人?
沈姝茉心裡狠狠刺了一下。
趙夫人一直看不上她,她是知道的,可是真正從她口中聽出這層意思,她還是不免地像是讓扇了一耳光。
整張臉都火辣辣地痛。
她無言去反駁,半晌才喃喃地道:“您現在跟我說這些是甚麼意思,是,是提醒我該離開他了嗎?”
趙夫人眼神壓低,“不是提醒,你必須離開。”
她把手裡的文件遞過來:“宗澤離開北京前,陸陸續續轉到你名下的資產我看過了,北京的房產有兩套,到時候我們家再補償你兩套,地段沈小姐自己挑。沈小姐家產業在亦莊,那邊有個產業園,股份也會劃到沈小姐名下,還有一些基金和理財,宗澤給你的,我們趙家再補兩倍。還有其他零散的不再細說,具體數字和形式都在文件裡面,沈小姐可以自己找律師看,這是趙家代替宗澤給沈小姐的補償。”
她說:“還有沈小姐的家裡。”
“你父母從江蘇過來北京做生意,我知道。你爸爸叫沈序青,媽媽叫鄭亦,你舅舅在常州經營工廠,你爺爺奶奶在江蘇老家,身體都還算硬朗。”
“這些關係,這些你捱得著的人,只要你開口,我現在全部給你安排。”
沈姝茉呼吸停了一瞬。
“你爸爸媽媽的生意,我可以讓人給他們找更大的渠道,更好的供應商,更穩定的客戶。你舅舅的工廠如果需要資金和銷路,趙家有現成的資源可以用。你爺爺奶奶在老家,我可以給他們安排最好的醫療條件,請最好的護工。你現在畢業了想去甚麼地方工作,國內外設計院事務所,公派留學還是直接進專案,只要你願意,趙家全部給沈小姐安排。”
沈姝茉聽了很久。
趙夫人一字一句地說完,好像在談生意或者講條件,她的聲音如同風從耳邊吹過,吹得沈姝茉腦袋裡嗡嗡作響,甚麼都沒留下。
她只認清楚了一件事情。
趙夫人給她這樣多的補償,即使請律師來看,可能都需要看很長時間。
她是擔心她糾纏著不肯走嗎,擔心她留下來,給趙宗澤惹來無窮的後患嗎。
可是她不會的。
趙夫人一輩子機關算盡看透人心,可能根本無法想到,她只用她的一句話,一句她害了他。
就足夠心痛足夠內疚,不用人說就會離開了。
她最終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裙襬已經在被褥下壓出褶皺,隨著她的動作無聲地垂落下來,輕飄飄垂蕩在她腿側。
她輕聲開口:“我知道了。”
趙夫人抿唇不說話,彷彿是還在觀察她的態度。
沈姝茉聲音低柔,好像讓抽乾力氣,她扶著牆壁往病房外走:“我明天就離開陝北,也會,也會離開北京,不再跟他見面……”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過去,眼神幾乎是在哀求:“我能在走之前看他一眼嗎?”
趙夫人嘴唇動了動,似乎是不肯。
半晌她說:“他這些天狀況不太好,醒著的時候少。”
沈姝茉說我知道,她眼淚強撐著才沒有湧出來:“我不是要跟他說甚麼,也不是要在他醒著的時候去,我就,就是想再看他一眼……他看不見我也沒關係。”
趙夫人頓了頓,“那你去吧。”
她嘆了口氣:“你去陪陪他也好。他……從小就不太愛開口,前幾天昏迷的時候,叫過……”
她話音頓住。
沈姝茉等了一會兒,沒聽到趙夫人繼續說,她在門口站了許久,陝北幹冽的狂風裹著飛塵狂卷湧入,轉眼掀起她滿肩烏黑濃髮,天際一輪月華收盡,此時情苦,月卻無聲。
她無力地推開趙宗澤病房的門。
四年前她懷著忐忑孤勇,以為推開門面對的是交易和攀附,卻一腳踩進月華下那個俊朗沉穩男人眼底的深淵。
四年後。
她站在這裡,無關利益與風月,是為見他最後一面。
作者有話說:好了好了分手了為了讓這倆人分我也是煞費苦心直接權力碾壓愛情怒寫七千多字我燃盡了接下來男主就要化身陰暗批強制愛~終於,終於,終於到了俺最愛的強制愛劇情下次俺一定會快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