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1章

2026-05-09 作者:此門中

第41章

Chapter 41

“花開花落, 無限寂寞。

思念太遼闊。”

——陳妍希/陳曉《你我》

*

那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回憶起來,宋姨只覺得自己是歲數大了,否則, 為甚麼記憶如同蒙著水霧, 總是朦朧模糊。

像夢一樣。

還是這座院落, 還是這棵石榴樹。

不過彌散的霧氣逐漸褪去,一線天光投射,樹下響起一個蒼老慈愛的嗓音。

“澤哥兒。”

“哎。”

少年時期的趙宗澤從東廂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書, 初春陽光罩在他面孔上, 他神情平靜敦重,眉目間沒有一絲急躁, 已經有了多年後穩淡不驚的影子。

他大步走過來,把書放在桌上:“奶奶, 您叫我甚麼事。”

老太太放下茶杯笑起來。

“沒有甚麼大事。只是你在屋裡看書半天了, 叫你出來歇歇眼睛。”

老太太雙手交疊在腿上, 老花鏡下眼睛仍然明亮有神,她朝院子裡吵鬧的兄妹頷首,“霖哥兒跟小雅丫頭在這兒玩球, 吵吵鬧鬧的滿頭汗, 你能看得進去?不出來一塊玩會兒?”

趙宗澤朝那邊扭了扭臉。

片刻後他回過頭,視線垂落下來, 似乎是看著斑斑駁駁的地面,聲線清朗沉穩:“不了。”

他說:“奶奶我得看完,回去爸媽要檢查的。”

老太太抬眼望他。

許久才微微地嘆了口氣,伸手把桌上那本書拿過來,開啟, 她在光下翻看良久,一頁一頁的看過去。

後來停在某一頁。

是劉子翬的《和士特栽果十首石榴》。

“庭榴結實墊芳叢,一夜飛霜染茜容。”

“萬子同胞無異質,金房玉隔謾重重。”

老太太一句一句慢慢念著,視線透過老花鏡落在書頁上,她一身藏青色的斜襟褂子,髮間花白,光線透過繁茂青綠的石榴樹葉子灑落在她身上,隱約顯出年輕時的風華韻致。

她笑起來:“這是首好詩。”

趙宗澤面上沒有甚麼表情,他當時年少,正被各種詩詞的背誦折磨得頭昏眼脹,可是性子畢竟沉穩,聞言也不表態,微微抿唇:“嗯。”

老太太合上書,隨意地又放回桌上。

她抬起眼睛望向面前的石榴樹,石榴巨大繁盛,已經在這座院落里長了許多年。

她忽然開口:“你爺爺當初跟我求婚,借的就是這首《石榴》。”

她年紀上來,講話時嗓音已經很沉緩從容,一點點地回憶,好像在講述許多年前,某個山花燦爛陽光明媚的日子,那人驀然回首,她或許一生難忘。

“庭榴結實墊芳叢,一夜飛霜染茜容。”

“萬子同胞無異質,金房玉隔謾重重。”

她笑了笑:“他那時候特別訥,都要離開北京了忽然跑過來,往我手裡塞了個甚麼信,說等他走了再開啟看。後來我一開啟,上面就這首詩。”

她說:“你爺爺年輕時候有文采,自己又填了後面幾句,後來我去讀了原詩,確實意蘊濃厚,改完適合求婚。不過那個時候,我已經懷上你爸爸了,你爺爺還不知道。”

趙宗澤站著沒說話。

老太太目光落過來,朝他伸出手,她手心溫熱,有種年長者的可靠厚重,她拉著趙宗澤在身邊坐下。

後來又說了些甚麼,宋姨沒聽清,她猜想那時的趙宗澤聽見了,或許現在也已經忘記了。

趙家的這位大少爺她看著長大,他年少時的歲月大多在書房度過,趙家宅院很大,大得能種下荊樹、銀杏和一叢翠竹,能圈住趙宗澤十幾年的少年時期,他的母親錢薇蘭忙於工作,父親當時在外地任職,回家時間很不固定。

但是每一次回來,都要檢查他的功課。

逐頁逐頁地翻,翻完提問,問完複習,趙伯衡坐在趙宗澤面前時,表情跟在辦公室沒有太大區別,嚴肅、審視、不容出錯,趙宗澤的答卷從來不能出錯,每一道題都答得準確完整,分毫不差。

他的父母從不會誇他。

在錢薇蘭和趙伯衡的觀念裡,不出錯是底線,並不算得上甚麼成績,況且趙宗澤是他們的長子,做對才是應該的,做錯了,那就必須要被談論,嚴格指正。

院子裡孩童的笑聲傳進屋子,誰把誰推倒了,誰抱著膝蓋委屈大哭,花開花落,春華秋實,這些都與他無關。

他只需要在書桌前坐著。

十幾年時間輾轉過去,院子裡石榴樹葉子換了一茬又一茬,當初青蔥寡言的少年身形拔高手臂拉長,陽光將他魁梧沉默的身影投在地上,他眉目越發深刻成熟,性格上,也按照趙家的要求,分毫不錯地長成了那個完美可靠的繼承人。

他的話越來越少,許多事情,都好像嚥進了肚子裡,然後消化掉、爛掉,最終和他整個人融為一體。

長成他現在內斂淡然的樣子。

宋姨不知道他還記得多少,那年的石榴樹下,有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溫熱手掌牽過她的孫子,語調和緩而平靜,一如春日陽光明媚的下午。

“等你長到,能夠承擔起保護別人、讓別人依靠的責任的時候。”

“等你能承擔起一生一世的承諾時。”

“再告訴她那句話,那首詩。”

“澤哥兒,奶奶希望你將來找到真正愛的人,那個人也真心愛你。奶奶希望你幸福快樂,子孫滿堂,不必像現在這樣,心事重重不願開口。”

宋姨的聲音淡在空氣裡,沈姝茉掩面痛哭起來。

原來他的承諾,他的愛意與真情,早在她還年少懵懂無所察覺時,就已經那樣含蓄、卻又鄭重地,交付在她心裡。

她蜷縮在宋姨懷裡,蜷縮在這個春光明媚陽光燦爛的下午,暮春溫暖的陽光披灑在她臉上、肩膀上,她整個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像一個被丟棄的孩子。

*

趙宗澤後來的訊息,是李榮正帶來的。

那時沈姝茉一個人在院子裡,已經將近半個月沒有聯絡上他,李榮正推門而入的時候,她正一個人坐在院子的石榴樹底下,胃裡不太舒服地勉強吃著一條魚。

李榮正腳步放輕地走進來。

他面容凝重,隔著院子望著沈姝茉蒼白的臉色。

他很少出現這樣的表情,李榮正大多時候是不羈的、漫不經心的,身上總有種甚麼都有了所以甚麼都不放在心上的隨意感,很少會像現在這樣,遲疑猶豫著,像是考慮要不要開口。

沈姝茉循聲轉過頭,看見李榮正,她當時下意識地認為自己是看錯了,趙宗澤不是還在氣頭上嗎,李榮正,李榮正怎麼會過來呢。

她不太敢認似的,扶著桌子站起來,有些膽怯地小聲:“榮正哥。”

李榮正眉心擰著,低聲嗯。

他就那樣矗立在院落中央,光從他頭頂的葉片上反射出去,在他肩上、面孔上鋪下細碎明黃的亮斑,他的眉目神情掩在這光亮之後,身影逆著光線,眼睫垂落,看不出是喜是悲。

沈姝茉愣了愣。

她心裡隱約的有些不安,胸腔裡控制不住地跳動,她站起來時眼前猛地一黑,手扶住桌子才不至於摔回去。

她嘴唇動了動,小聲:“榮正哥?”

李榮正又是一聲嗯,他腳步抬起來,靠近她扶住:“你先坐。”

沈姝茉這才看清楚他的表情。

他面容都灰敗了下去,彷彿受到巨大的打擊,整個人氣勢上都有點頹唐,衣料也堆疊褶皺,久久不能撫平。他手臂用力地扶著她,垂眼示意她坐,沈姝茉遲疑不安。

許久,還是扶著椅子坐下。

她不能再站下去了。

李榮正這個模樣,一句話一個字都沒有,再站下去,她自己會先恐慌害怕,然後支撐不住地崩潰的。

她面色褪盡地坐下:“怎,怎麼了?是不是他,是不是他出甚麼事情了?”

長久的沉默,李榮正似乎沒聽到。

他擰眉站了許久,似乎在考慮斟酌詞句,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該怎麼告訴她,很久之後沈姝茉心都沉了下來。

她手指扣緊椅背,嘴唇哆嗦起來。

她望著他,像是哀求,像是乞憐,開口聲音都發不出來,她許久沒有吐出一個字,最後不知道怎麼,才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她哭了出來,問他:“他怎麼了?”

她手指揪住他衣襬,把他本就褶皺不堪的衣服拽得更加不像樣子,可是她甚麼都顧不得了,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砸,砸在地上、砸在他的衣服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水痕。

李榮正垂眼似乎不忍,很快又別開視線。

他胸腔起伏,長長地、重重地,吐了口氣。

沈姝茉忽然哭出聲音來。

她鬆開他衣襬,不可置信地隔著朦朧水汽看他表情,她身體幾乎都發起抖來,肩膀震顫彷彿恐懼:“他為甚麼沒有過來?為甚麼不接電話?你過來,你過來是不是他讓的,他讓你過來告訴我分手嗎?他是不是不要我,不願意看見我了... ...”

她哭成這個樣子,自己都覺得自己狼狽。

可是她控制不住。

這是外人又如何,這是趙宗澤的朋友,私底下或許會笑話她,說她硬貼又如何,她都考慮不到了,控制不住了,心裡只有對失去他的恐懼。

這麼多天的惶惶不安,她情緒已經到了臨界點。

她再也承受不住一絲一毫的變動。

她會崩潰的。

她哭著去揪他的衣服,想站起來不讓他迴避她的視線和追問,可是李榮正手掌輕輕按住她,按在她肩膀上,一瞬間沈姝茉彷彿讓安撫住了一樣,噙著眼淚啜泣起來。

他嘆息:“你先別哭了。”

沈姝茉控制不住,還是哭。

她仰頭問他:“他是甚麼意思?他不要我了嗎?”

李榮正說不是。

沈姝茉含著眼淚一愣。

她那一瞬間似乎腦袋僵住了,聽不懂他是甚麼意思,她只能不停追問,想要一個確切的肯定的答案,她哀哀切切望著他:“那他,他是甚麼... ...”

李榮正別開臉。

良久沈姝茉看見他深深吐了口氣,陽光下身形似乎都有些頹敗,他手掌落在她肩膀上,沒有重量般一陣陣的發虛。

沈姝茉心裡本能地沉了沉。

她嘴唇顫抖:“你... ...”

李榮正扭頭視線落過來,打斷她:“你現在收拾東西,跟我去陝北。”

他話音利落乾脆,下命令一般不容拒絕,沈姝茉愣了一下,扶著桌子立刻就起身,她起來得太快太慌張,甚至沒站穩還晃了一下。

李榮正扶她一把:“慢點。”

她跌跌撞撞進屋收拾東西。

有了上次去陝北的經驗,她這次沒打算拿多少衣服,來回幾件夠換就行,她把幾件夏裝往行李箱底部塞,然後拉開另一側拉鍊,準備往裡塞吃的。

她想趙宗澤那裡東西太匱乏了。

上次她過去,他那小冰箱都是空的。

他在北京挺像樣子,真到了陝北,其實生活很糊弄,根本不會照顧自己。

她把東西往箱子裡裝,李榮正站在門口看她,忽然開口:“別裝那些。”

她一愣:“為甚麼。”

她下意識想是不是他住房條件改善了,或者是鎮上看不下去終於強硬地給他配了做飯阿姨,然而李榮正微微垂下眼睛,雙手交疊在胸口,他沉聲說:“他現在用不到。”

沈姝茉聽不懂。

她覺得懷孕後腦袋好像遲鈍了太多,以前很多事情不明說,她明明都能領會到的,趙宗澤以前在北京的時候,還經常笑著誇她聰明,雖然很多時候帶著哄慰的意思。

但是。

但是那至少說明,她不笨的。

不像現在這個樣子。

她心裡一時間很難受,好像讓甚麼堵著似的,悶悶地喘不過氣,她胸口也沉甸甸的,墜著一塊石頭放不下來,很久,她才慢慢把東西從箱子裡拿出來,放在地方。

她小聲說:“好,好吧... ...”

李榮正過來蹲下,手搭在她箱子上。

他以前不會做這些的,畢竟這是女孩子的箱子,裡面有私人物品不方便給人看也說不定,李榮正很注意這個,從不越界,可是他今天顧不上似的。

他抬起眼睛看她:“還有別的嗎?還有其他要拿的嗎?”

沈姝茉沒細想,她下意識搖頭。

李榮正就抬手幫她把箱子合上,鎖釦咔噠一聲合攏扣起來,他起身把箱子拎起,豎著放在腳邊抽出拉桿。

他站起來不比趙宗澤矮,看沈姝茉就需要低下眼睛,他問她:“證件呢?身份證甚麼的帶了沒有?”

沈姝茉摸摸口袋,心裡一陣狂跳:“帶了。”

李榮正就點頭:“那走,機票訂好了。”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