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Chapter 38
沈姝茉面色微微一變。
她那時聽見這句話, 心裡說不上是喜悅還是恐懼,只覺得喉嚨一番五味雜陳,手腳都要冰涼顫抖起來。
這個時候懷孕麼?
她自己都還看不清楚前路, 怎麼敢懷上一個孩子。
因此宋姨的話一出口, 她下意識地就是反駁:“不, 不是!您別胡說。”
她知道自己情緒有些過激了,臉色又是一白,嘴唇抖動著囁嚅:“宋姨你別瞎猜,我就是最近天熱, 胃口不好。”她揪緊裙襬, “而且我,例假快來的時候, 就是容易吐。”
她知道自己的話站不住腳。
可是她不敢去認。
不敢去想那個,即使是假的的真相。
*
那天晚上趙宗澤電話過來, 沈姝茉手臂抱著膝蓋, 坐在床上還沒有睡。
宋姨白天的話在她耳邊繞。
好像鬼影一樣揮之不去, 嗡嗡作響,她頭都痛了。
手機震動的時候,她還愣了一下。
螢幕上顯示趙。
她以前給他備註全名, 現在不敢了, 擔心萬一讓有心人看到,又給他帶來麻煩。
就只備註一個姓。
黑暗中她抱著膝蓋, 眼睛盯著大床角落幽幽發光的手機螢幕,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
她竟然頭一次,產生了不敢接的念頭。
她都不知道這個退縮感從何而來。
或許是因為白天宋姨的一句話。
那句話對她衝擊太大,導致她從洗手間出來,又自己一個人在院落裡坐了許久, 石榴樹下光影斑駁,枝梢隨著風輕輕晃動,她的心裡,卻是波濤翻湧,天崩地陷。
她不敢想如果是真的,她該怎麼辦。
會給趙宗澤帶來甚麼影響。
孩子又該怎麼處理。
他們這種圈子其實忌諱未婚先孕,一旦傳出去,不說是毀滅性的打擊,也足夠當事人喝上一壺。她根本沒有預料到,只那一個晚上,只那一次沒有措施,她就,就... ...
她在石榴樹下閉了閉眼。
這時候她遠遠地看著床腳的手機,更加地不敢去接。
直到那頭螢幕亮著,電話撥出很久無人接聽,自動結束通話,很久以後又幽幽地熄滅了,沈姝茉都沒有動。
她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都僵硬了。
她害怕聽到趙宗澤的聲音。
害怕他會提起,說宋姨告訴他白天發生的事情。
她不知道怎麼回答。
只能逃避。
就好像她一直裝作睡著,一直不去接聽他的電話,一切事情都可以當作沒有發生,她就不用考慮這些擔心那些,惶惶不安地害怕趙家知道,將她當作趙宗澤背後的汙點,利落無情地處理乾淨。
這個圈子裡如何處理懷孕的女人。
她不是沒有聽說過。
她原本以為有趙宗澤的感情,趙宗澤願意俯就她,為她投入一腔熱血真心,她就沒有後顧之憂,不用擔驚受怕了。
可是現在發現不是。
現實遠要殘酷得多。
她沒有正正經經的名分,不是法律承認保護的妻子。
她就甚麼也不是。
甚至就連她懷孕,也不是一件值得慶賀、小心保護的事情,而是要千瞞萬防,萬分小心地不成為他事業路上,容易被人揪到的把柄談資。
她只感覺害怕,不安。
好像讓陷阱圈住的小動物一樣惶惶受驚,轉著圈地找不到出路。
她都快要絕望了。
後來幾天沈姝茉神思不定,她遣走司機獨自出門,在巷子交錯的深處,找到了一家很不顯眼的診所。
門口就一扇掉漆招牌,連監控都拍不到。
她走進去,買了一些東西。
北京的夏天快要來了,從診所出來撲面而來的熱浪,路邊不知名的樹陣陣晃動葉片,層層疊疊的好像浪潮。
她獨自站在灼熱的街頭,幾乎周身冰涼。
她甚至沒敢把東西帶回家,在附近公園找了個洗手間測過,把那根小小的紙棒捏在手裡,她手心滿是冷汗。
等了許久。
紙棒上浮現出一點紅色。
靜悄悄地出現在她眼前,沉默無聲地就宣判了她的命運。
*
沈姝茉失魂落魄,不知道是怎麼走回家的。
她進門天已經黑透了,周身涼意浸淫上來,她就穿了一條及踝長裙子,將將蓋住裸露的腳踝,涼鞋的帶子勾纏腳腕,後跟磨得她面板微微刺痛。
可是她都沒有感覺。
手扶著門框邁進院落,頭頂聲控燈亮了一下,她很久沒動,那一點點昏淡的幽光,又在她的周圍,悄悄地熄滅了。
她抬眼打量面前漆黑的院落。
一個人都沒有。
宋姨可能做過晚飯,就離開了。
她心裡一時不知道甚麼感覺,空蕩蕩下墜得厲害,好像有塊石頭堵著,連氣息都喘不上來。
她扶牆進了屋子。
石榴樹在身後發出撲簌簌的聲音,遠處不知誰家鴿子放出籠子,嘹亮蒼涼的鴿哨,穿透天際迢迢傳來。
沈姝茉走到正房門口,回頭看了眼。
石榴樹矗立在那裡,枝葉繁茂,滿樹紅花糜豔似火,夕陽融化在遠處的天際,逐漸被夜色消融吞沒。
想起來有一年。
也是這樣的五月暮春,一樹招展。
她還是大二,還是甚麼都不懂,沒甚麼煩憂的年紀。
她和趙宗澤的感情,正發展到穩定、濃烈,她以為前路明朗的階段,她那時沒那麼膽小了,有些話,也總會脫口而出。
他坐在樹下獨自研究一盤棋,或者看一本書。
她就纏在他身邊。
“宗澤,你在幹甚麼嘛。”
她伸手蓋住他研究的內容,很驕縱地要吸引他的視線,她那時候纏著他,像是這座城市最普通不過的一對情侶,女孩子撒嬌吵鬧,而她的愛人,平和包容。
合上書朝她展露無可奈何的笑顏。
他伸手拉她,“過來。”
趙宗澤一直是個情緒內斂穩定的人,坐在那裡不言不語,便如同厚重包容的土地,他手掌溫熱拉她,沒用甚麼力氣,她便 順從乖巧地貼過去,趴在他腿上,或者伏在他懷裡。
他手指插.進她髮絲往下順,說要教她念句詩。
她搖搖頭,撒嬌:“不,我不念。為甚麼要念嘛,我最討厭背詩了。”
趙宗澤笑,面孔一半隱沒在樹影裡,“靜靜心。”
他說:“你嘰嘰喳喳吵得我頭都疼了。”
她撇了撇嘴,心裡其實不滿,但又不好意思,畢竟他這樣穩重平淡,倒是她確實一直在吵鬧,顯得很孩子氣。
她就端正坐下:“好吧。念甚麼呢?我不喜歡不好聽的詩句。”
趙宗澤開啟書隨意地翻到一頁。
他垂下眼睛,視線無比溫和。
“庭榴結實墊芳叢,一夜飛霜染茜容。”
“萬子同胞無異質,金房玉隔謾重重。”
沈姝茉沒聽過這幾句,覺得有點拗口:“甚麼意思?”
趙宗澤手指停在她髮間,很輕柔地捋順,在腦後別起來,“這是宋代劉子翬的《石榴》,寫秋天石榴成熟的。”
他語速很和緩:“就是借石榴多籽、同根,讚揚子孫滿堂,家族興旺的意思。”
沈姝茉那時候哦。
她仰頭看了看面前,枝繁葉茂遮天蔽日的老石榴樹。
她問趙宗澤:“這棵樹是你種的?”
趙宗澤搖頭笑笑:“不是,是我奶奶。”
沈姝茉遙望著那棵石榴樹。
那棵樹似乎也靜默佇立,歷經幾十年的歲月,在這座風雨不侵的院落裡,沉默不語地凝望著她。
她最終回過臉,低頭推開正房門,不聲不響地進去了。
她還很年輕。
承受不起多子多福的祝願。
甚至就連現在,她小腹裡一個未成形的孩子,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進門沒想到宋姨沒走。
她隻身站在黑暗裡,隻身後房間門透出一點幽光,宋姨站著面容擔心地看她,上下打量一番,才重重吐出一口氣,放下手裡毛巾走過來。
“沈小姐您可算回來了,剛才我還打電話問司機呢,他說今天沒跟。外面天都黑了我這個擔心喲,你吃飯沒?這會兒餓不餓?廚房菜還熱著... ...”
沈姝茉搖搖頭。
她心裡事情壓著,其實全無胃口。
可是宋姨堅持:“不吃飯怎麼行,你這兩天生病,可能就是吃飯不規律導致的。我跟你說你現在年輕看不出來,到我這個歲數就知道了,身體的虧空是多少錢補不回來的。”
她進進出出地把飯菜端出來,在紅木桌上擺開。
“還是熱的。”她招呼,“茉茉快來嚐嚐,看溫度合不合適,不合適我再去熱一遍,快得很。”
沈姝茉只好坐下。
她一言不發地吃東西,儘量地把飯菜往下嚥,不想辜負宋姨的一片辛苦好意,還好晚上的飯菜都很清淡,不見葷腥,她吃著吃著,似乎胃裡沒那麼難受了,胃口竟然上來了許多。
宋姨在旁邊鬆口氣,用圍裙擦手。
“我就說嘛,前幾天肯定是生病病成那樣的,你看現在又好了是不是?年輕人還是恢復得快一些。”
沈姝茉就勉強笑笑。
她心裡知道不是。
懷孕早期的反應,哪是她能控制得住的,指不定甚麼時候,就又來勢洶洶,將她整個人都摜倒在地。
她儘量地吃了許多,終於吃不下,才放了筷子。
宋姨又要端水果,牛奶。
她以前有飯後吃這些的習慣。
畢竟她年輕,好動,身體消化其實很快。她聽說很多住校的大學生半夜也會起床吃東西,其實放在年輕人身上都挺正常。
可她現在一點都吃不下。
好在宋姨也沒堅持,只當她今天是胃口不好。
她把屋子又收拾完,跟沈姝茉打了個招呼,就離開了。
院落門在聲控燈昏黃的光線下關閉,一條窄窄的縫隙,穿過千重冷風千重水汽,呼地掀起滿院落葉落花。
而後門靜悄悄合上。
風停雨住,寂靜無聲。
沈姝茉眼睫垂落,手指脫力擱在腿上,久久沒有動一下。
直到身後響起動靜。
在無邊的昏暗無邊的夜色中,彷彿有樹枝斷裂般的咔嚓一聲響,緊接著是有人刻意放輕壓低的腳步聲。
離她身後不過咫尺。
氣息渾熱滾燙,幽幽蕩蕩地沉落、逼近,彷彿黑暗中蟄伏已久勢在必得的蛇類,一瞬間亮起獠牙。
沈姝茉毛骨悚然回頭,撞進了來人的視線。
她瞳孔陡然放大。
那一瞬間她好像讓懾住了,甚至連起身發出聲音都忘記,房間裡沒有一絲燈光,只濃稠墨水般的夜色,透過窗欞幽暗地流淌進來,將周寅頌的五官描摹添色,英俊中增添幾分陰狠深刻。
他朝她扯唇一笑:“沈小姐,別來無恙。”
沈姝茉後背寒毛炸開。
她細白柔冷的手指緊扣座椅扶手,指甲顏色褪盡,幾乎陷進實木之中,她那時腦袋都木了,不明白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大搖大擺,理所當然地登堂入室。
矗立在她和趙宗澤的房子裡。
她胃裡沒由來一陣翻湧,莫名噁心。
她知道這人下限極低,幾乎等同於沒有,之前幾次挑逗見面,她全部都含怒嚥了下去,一方面是不想給趙宗澤添煩惱,另一方面,她獨身一人,不是周寅頌的對手。
可是他竟然恬不知恥,公然肆意地進了這座院子。
她心裡有種感覺,儘管覺得無稽。
可是她控制不住。
她覺得周寅頌出現在這裡,儘管甚麼都沒做,也還是侮辱了她和趙宗澤的感情。
這座院子承託了太多。
他們的情愛,時光,她整個大學漫漫四年光陰,他們從試探走向靠近,最終交融不可分離。
她把這裡視作他們感情的見證,儘管她從未說出口,儘管趙宗澤並不知道。
可是她還是執拗地、努力地,想要儘可能地保持這方院落的乾淨純粹,就好像她始終小心翼翼,無聲卻執著地維護他們的感情,一歲一夕,一朝一日,沒有人看出她的心思,但她始終樂此不疲。
上演只有她一人知道的獨角戲。
但是周寅頌忽然出現,幾乎是打破了這一切。
她容不得這樣,受不了她和趙宗澤的感情,被別人染指,被別人評判。
她目光不可置信地注視他,許久才發出一點聲音,幾乎微不可察:“你,你怎麼進來的?”
周寅頌笑:“沈小姐與其關心我怎麼進來的,不如問問,我進來的目的。”
他抬手,指尖懶散夾著一張照片。
黑暗中晃了晃。
可是卻讓沈姝茉瞳孔一縮,剎那間看得無比清晰。
她以為他存在手機上就夠了,沒想到他會洗出來,專門耀武揚威一樣送到她眼前。她看不清楚他的目的,心想或許他是想看她恐懼失色的反應。
他是很成功。
她臉一瞬間血色褪盡,就連身體,都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慄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