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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2026-05-09 作者:此門中

第36章

Chapter 36

恭恭敬敬的語氣, 說的卻全是要挾的話。

沈姝茉沒有拒絕的餘地。

王小姐微微一笑,側身走上了車。

*

沈姝茉本來想坐副駕,她其實抗拒和王明月並排坐著, 好像在那個密閉的空間和她平起平坐, 誓要爭出來個高低一樣, 她不願意。

可是保姆先她一步,登進副駕。

她微微遲疑,王明月已經在後座斂起了衣襟,朝她輕笑:“沈小姐為甚麼不進來, 覺得我這車不夠好?”

沈姝茉搖搖頭。

車窗升上去, 蘭德酷路澤無聲地駛出鎮子,沿著那條她熟悉的水泥路往更深的方向開。

車裡很安靜, 幽幽香水味繚繞。

空調開得剛好。

沈姝茉坐在靠窗位置,書包和購物袋抱在懷裡, 她著意地別開臉不想跟王明月對上視線, 可是從車窗的反射裡, 能看見她一直看過來。

那種目光帶著審視,極其不舒服。

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她後頸上爬。

王明月先開口,很隨意地:“沈小姐在北京上學?”

她的語氣像是跟朋友聊天。

沈姝茉嗯。

“北大?我聽說了, 建築系, 成績不錯。”王明月的聲音裡帶著意思若有若無的笑意,“宗澤以前並不喜歡讀書好的女孩子, 當時我們一塊讀書時,還有不少女生追他呢,各種手段宮鬥一樣,畢竟他家世在那兒放著,就是想低調, 也低調不起來。他沒跟沈小姐提過吧。”

沈姝茉稍微把臉偏回來。

她並沒有接話。

她不知道王明月說這些的目的是甚麼,展示誰更瞭解趙宗澤?既然這樣最好的應對方式就是沉默,她不接招,王明月自然沒趣。

她餘光看見窗外。

玉米地在車窗外一壟一壟地後退,葉子顏色灰綠,可能天氣悶熱,一棵棵的都耷拉下去。

王明月似乎並不在乎她的沉默,繼續說:“我跟宗澤認識很久了,我們兩家是世交。之前家裡安排我們見過幾面,他這個人吧,甚麼都好,就是太挑。”

她輕輕笑了一下。

年輕女孩笑起來總是輕盈動人,王小姐不是。

她笑音冷冷淡淡的,意味也不達眼底。

“不過後來他到陝北來了,我們反倒聯絡多了些,你也知道,他在陝北這邊很多事情,繞不開我們王家。”

沈姝茉手指稍微攥緊了揹包帶子。

她並不傻,聽得出王明月話裡話外的意思,其餘的事情沈姝茉都不在乎,可是提到趙宗澤的工作。

她不由地抿了抿唇。

心裡似乎有些發沉。

王明月一句“繞不開”,說得輕巧。

可是語氣裡每個字都在傳達同一個意思:趙宗澤需要她,他離不開王家的支援。

“王小姐,”沈姝茉終於開口,她稍微壓了壓心緒,好讓自己的嗓音儘量平靜,“您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做甚麼呢。”

王明月微微一頓。

從車窗的反射裡,她看見她纖細精緻的眉毛稍動,然後那個得體的笑容又重新回到臉上。

“我沒想讓你做甚麼,”王明月說,“我就是好奇,想看看趙宗澤放著門當戶對不要,到底找了個甚麼樣的姑娘。”

她頓了頓,語氣意味深長:“現在看到了。”

她話音總是這樣,明著聽似乎沒甚麼,暗中卻隱含貶低。

沈姝茉不想深究,也不接話。

王小姐似乎說夠了,她雙手纖細白嫩,呵護得相當到位,在膝蓋上合攏起來,閉上眼睛休息。

*

沈姝茉沒想到趙宗澤在家。

她從車裡下來,看見趙宗澤的車停在院落外,可是裡面沒人,她想他大概是進屋處理事務,或者先沖澡去了。

王明月從她身後下來,高跟鞋踩進鬆軟的土地裡,她微微一蹙眉。

像是不太習慣。

她沒讓保姆和司機跟,一個人往院落裡走。

沈姝茉有點惴惴不安。

她總覺得王明月這次來心思沒那麼簡單,尤其是她還專門捎她一程,趙宗澤看見,估計會不大高興。

這在他眼裡,跟耀武揚威沒區別。

她走在王明月身前跨進正房門,腳步一頓。

趙宗澤確實在家。

他可能正伏案工作,面前文件有一摞,房間裡光線其實不太明亮,只幽幽的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空氣中微塵飛揚,他側臉沉肅凝峻,抿唇執筆不發一言。

披著薄外衫的身影凝結,宛如一座靜默的高山。

沈姝茉看得微愣。

直到趙宗澤循聲抬眼,光從他的五官描摹走過,風沙與炙熱沒有減損他的俊朗風華分毫,他面容平靜安適,似乎還是那個北京院落裡高不可攀的矜貴男人。

他視線先看見沈姝茉。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越過她的肩膀,看到了她身後的女人。

他表情沒甚麼變化,朝沈姝茉伸手:“過來。”

沈姝茉走過去,把東西放下,手遞進趙宗澤掌心。他撥了撥她耳側碎髮:“又上鎮上去了,累不累,先上屋裡歇會。”

沈姝茉點點頭。

他是有話跟王明月單獨說,可能不想她在場。

她進屋裡關上門。

這地方隔音其實不好,門板就薄薄的一層,關上,外面的聲音就好像隔著一層霧氣,雖然朦朧模糊,可是仔細聽能辨認。

沈姝茉從門縫裡看出去。

“宗澤,你這地方可真不好找。”王明月先開的口,目光掃視屋裡陳設一圈,她語氣倒還熱絡,跟老朋友敘舊似的,“司機導航導了半天,最後還是問鎮上派出所才找到。”

趙宗澤嗯:“坐。”

他沒接她的話,態度不冷不熱的。

沈姝茉其實對他這個態度熟悉。

在北京的時候,有不少人想巴結趙宗澤卻沒有門路,好不容易找上他,他就這副模樣。

心情好了跟你打會兒太極。

心情不好,很可能直接把你請出去。

他倒了杯水放在王明月面前,不鹹不淡問:“王小姐大老遠從西安下來,有事?”

王明月臉上笑容僵硬一瞬。

她又很快恢復,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這間院落算不上破敗,可是王明月坐在這裡,就好像明月落進凡塵,渾身精緻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

可是她偏偏沒甚麼表示。

好像只要趙宗澤在這裡,她就半點不覺艱苦。

她稍微抬起眼睛,目光柔和了些:“路過這邊,順便來看看你。我爸爸讓我帶個話,說下週末家裡有個聚會,請你一定來。來的都是這邊的人,你剛到陝北不久,多認識一些朋友沒壞處。”

“替我謝謝王叔,”趙宗澤說,“下週末我有安排,去不了。”

拒絕得乾脆利落,連個理由都懶得編。

王明月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她嘴角微微扯動,面色似乎是要變,可是她畢竟能表演,可能是瞭解趙宗澤的性子,到了他的面前,竟然也能收斂起渾身的盛氣凌人,擺出幾分善解人意的姿態來。

她點點頭,“好,我會去說。”

她的目光從趙宗澤身上移開,落在旁邊揹包和購物袋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又轉回來,語氣有幾分意味深長的責怪。

“宗澤你也是,這麼熱的天,怎麼讓沈小姐自己跑去鎮上?這邊路不好走,萬一出點甚麼事情多不好。”

這下一直斂眉的趙宗澤抬起眼。

日光跳動中他視線定定移過,從面前一塵不染的書案,一寸寸挪動,最後停留在王明月臉上。

他眉骨很高,眼窩投下一片幽暗的陰影。

視線不明地凝著王明月片刻,他放下手中水杯,杯壁碰撞桌面叮的一聲,他直起身手往後撩起衣襬,面孔似笑非笑,染上幾分冷迫:“王小姐這是甚麼意思?”

王明月面色一凝滯。

她隨即又掩蓋起來,輕輕一笑,似乎略過話語間的刀光劍影:“我能有甚麼意思,不過是關心宗澤你的人罷了。”

她語氣不快不慢,一片真心似的:“你要是忙不過來,我讓司機每天接送她,反正我們公司在這邊有車隊,方便得很。”

沈姝茉聽得後背微涼。

她很害怕王明月真的查她,隨時隨地出現在她身邊,她沒有絲毫抵擋之力,只能眼睜睜看見防線一點點被攻破淪陷失守。

趙宗澤當然也聽懂了。

他面色隱沒在堂屋昏暗的光線裡,有樹影從他眼下掠過,他牽了牽唇扯出笑:“王小姐有心了。不過姝茉不太習慣坐別人的車,她暈車,只坐得慣我開的。”

這下王小姐連一絲假笑都保持不住了。

她聲線緩慢優雅,微微沉下臉色:“宗澤,你這個人 ,甚麼都好,就是太不會說話了。”

她說:“我在西安的時候,你媽媽還打電話給我,問我你在這邊的情況,讓我多關照你。你說你也是,家裡這麼多人關心你,你倒好,跑到這……”

她抬眼往外環顧了一下院子。

沒有把話說完。

趙宗澤呷了口茶,並不在乎她怎麼看待,“我媽那個人心善,見誰都覺得是好人。你不必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我在陝北挺好,不需要誰關照。”

他頓了頓,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又出現了,“倒是你,王小姐。從西安跑到這裡,就為了替王叔帶一句話。王叔要是知道你這麼跑,該心疼了。”

他話裡的譏諷意味太重,王明月這種讓人奉承習慣的,哪裡聽得來,面上都出現了微微的裂痕,抿唇咬了咬牙,唇角抽動,她很久才擠出個稍扭曲的笑容。

“宗澤,你在陝北待了這麼久,說話還是這麼不給人留情面。”她起身,高跟鞋噠噠踩在地面上,話音已經冰冷,“行,話我帶到了,去不去隨你。我先走了,不打擾你們。”

她轉身往院門口走。

鋥亮的鞋面踩著紅磚地,背影轉眼間消失在遮天蔽日的黃沙烈日之中。

趙宗澤也沒起身送她。

倒是沈姝茉在屋子裡,聽得心驚肉跳。

她沒想到趙宗澤會這麼狠絕,陝北怎麼也算王家的半個地盤,他竟然毫無顧忌,不喜不怒地就打了王小姐的臉。

*

王明月走後沒多久,趙宗澤也跟著披上衣服走了,他去開會,到夜晚才回來,進門的時候沈姝茉正搬著矮凳出來,打算把白天買回來的菜洗一遍。

她身後棗樹枝葉晃盪。

月色斑駁地灑下來,明亮,柔和,罩在她身上,就好像披了層朦朧的霧。

他跨進院門,衣襬在身後撩動。

沈姝茉循聲抬起頭,雙手沾著溼漉漉的冰涼井水,看見他進門起身:“你回來了?你吃過飯沒有。”

趙宗澤望著她模樣,抿唇先是沒說話。

片刻後張開手臂,“過來,讓我抱抱。”

沈姝茉一愣。

她下意識覺得手溼,擔心蹭到他衣服,就想擦乾再過去,她轉身去找毛巾。

趙宗澤卻忽然走過來。

他手臂滾燙有力橫亙她腰腹,從身後緊緊環抱住她,“別動。”

他聲音低促,“轉過來,讓我看看。”

沈姝茉整個人讓他抱著,好像山嶽環繞籠罩,深淵濃霧層層遮蔽,非常茫然,但也全然心安,她在他懷抱裡轉過身體,面孔低下來,深深埋進他肩膀。

他低聲說:“以後再見面,不用跟她走。”

沈姝茉小聲囁嚅:“我擔心她生氣,會……”

會給你添麻煩。

她沒說出口,趙宗澤卻聽明白了,他似乎是嘆息一聲,又笑起來,手掌掐住她下巴稍微用力,沈姝茉微微一疼,抬起水汽朦朧的眼睛。

趙宗澤彷彿讓她的想法逗笑,“怎麼這麼老實。”

他嘆息道:“她生氣讓她來找我,你不用遷就,記住了沒。”

沈姝茉點頭:“……哦。”

她在陝北留了許久,剛開始白天幾乎都要出去,她畢竟只是個本科生,不用跟著出外勤,但是得去榆林學院的辦公室,整理前幾天的調研資料,查閱地質資料,等師兄們說沒事了才能走。

一切做完回去,基本都五六點了。

晚上,趙宗澤在書案邊處理剩餘工作,她就趴他旁邊,伏案畫圖。

沈姝茉本來以為,這次跟過來陝北,分內工作可能就那些了,教授手下那麼多研究生,可能不太會重視她。

可是隔了一段日子,專案組又分給她一個子課題。

是做綏德某窯洞聚落的排水系統分析。

她後來就忙碌起來,也沒甚麼空閒時間往鎮上跑了。

經過上次那件事,王明月再沒來過。

日子倒也安靜。

*

沈姝茉離開陝北時已經九月,李榮正送她上飛機,他特像個操心的老母親,開口就是:“好好學習,好好吃飯。”

沈姝茉嗯。

她揪緊書包帶子,往車窗外遠遠望了一眼。

露天席地的漫漫黃沙。

早不見那座院落的影子。

飛機在轟鳴聲中遠離地面,很快,舷窗外荒涼乾旱的地界,在沈姝茉視線中,凝成一個小小的點,然後消失。

雲層遮蓋了她的視線。

從陝北迴去後的生活平靜如水,臨近畢業,周圍時間彷彿都快了起來,只是黃昏的時候,沈姝茉常常獨自坐在院子裡,看天邊日光漸滅。

想起暑假在陝北的日子。

陝北的黃昏不同於北京,來得很快,太陽一落山天就黑透了,中間沒有過渡。

而在北京。

黃昏能持續很久。

捨不得離開似的,一點點湧入院子,黑暗不知不覺地從天邊淹沒過來,淹沒了整座院子,淹沒了她的身影,淹沒她的視線。

沈姝茉久久地坐著。

彷彿只有這個時候,時間是慢下來的,從她手心一點點流淌而過。

畢業前她最後一次見趙宗澤,是在四月份。

他回來北京辦事,開車順路來北大看她。

北京的玉蘭花已經開敗,未名湖畔垂柳如煙,學校裡到處都是畢業生穿著學士服拍照,沈姝茉從人潮中走出來,外面黑袍黃領的學士服還沒來得及脫下,遠遠地就看見趙宗澤的車。

他沒下來,甚至連車窗都沒有開啟。

可是車牌號沈姝茉熟悉。

她那時心裡莫名一跳,好像讓甚麼狠狠纏繞揪緊似的,緊接著瘋狂跳動起伏起來。

她很快地穿過人群往那個方向走。

一時間所有背景似乎都蒙上一層虛化,她的視線中,唯有那一輛車,一個人,是無比清晰、無比明亮,令周圍春光黯然失色,只牽動她一顆心不斷萌動跳躍,恨不得立刻飛撲過去。

她伸手猛地拉開車門,涼氣撲面而來。

趙宗澤坐在靠窗的後座。

他手掌撐著下巴,眼瞼微微闔攏,彷彿閉目養神,他仍舊一身裁剪精細的襯衣正裝,肩線利落筆直,昏暗車廂中五官深刻分明,彷彿這一年多風沙侵肆,未對他有分毫影響。

他外套疊在手邊,窗外透進一線光亮,罩在他肩膀上、手臂上,將他氣度浸染出幾分從容平和。

沈姝茉原本心臟震動,看見他,卻好像讓甚麼安撫住似的,手指小心停在門上,不肯發出聲音。

趙宗澤抬眼,視線落在她臉上。

他眼底深處仍舊漆黑,逆著光更顯現出寒潭般雲霧籠罩的錯覺,沈姝茉動作一頓。

在這寒潭深淵中,望見自己凝滯的神情。

趙宗澤微微笑了一下,一瞬間似乎和多年前,那個來北大門口接他下課的男人重合:“怎麼看見我是這個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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