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Chapter 29
沈姝茉怎麼也不會想到在這裡遇上他。
那日西安一別, 她其實再也沒有見過他。只最近趙宗澤在敏感時期,沈姝茉偶爾聽聞他從中作梗的訊息,但那也只是聽說。
終究隔著一層霧, 到不了她身邊。
她對他, 更多的是厭惡。
好在包廂人多眼雜, 周老闆除了剛開始那似是而非的句話,就再沒多說甚麼,他笑著別過臉,燭影晃動中鼻樑顯現出一道很深的輪廓。倒是邵承京回過頭:“認識?”
沈姝茉慌張道:“不……”
她話音未出口, 上首上週老闆就橫邪地笑起來, 他這人跟趙宗澤很不一樣,眉宇間少了正氣, 更多的,是玩世不恭的倜儻風情。
他又打量沈姝茉一眼, 視線這才落回邵承京臉上。
他吐出幾個字:“不認識。”
沈姝茉心裡微微一鬆, 神經卻還繃緊, 不知道心裡是甚麼滋味。
實話說,她看不透他。
也懼怕他。
包廂裡空間並不逼仄,沈姝茉卻只覺得悶, 胸口像甚麼東西壓著, 沉重喘不上氣。邵承京聞言,五指端起桌上紅酒呷了口, 他似乎並不好多管閒事,雖然聽出周老闆話中似真似假的幾分意味,卻並不深究,酒液順喉嚨滑下,他喉結滾動。
邵承京偏臉看邵小滿:“還有事?”
小滿連忙起身, 拉了拉沈姝茉衣袖,“走。”
二人頭也不回出了包廂。
邵小滿並不清楚箇中緣由,她只是在她哥面前收斂,也很懂分寸地不干涉客人,但是,剛才包廂裡氣氛不同尋常,她不會看不出來。
她眉心緊擰:“姝茉剛才那個男人你認識?”
沈姝茉下意識搖頭。
她只覺得這種事情,不應該,也沒辦法,去告訴邵小滿。
事情堵在心口,悶得她隱隱作痛。
可是她說不出來。
怎麼說呢?
很久以前和這個人見過兩面,聽他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他這個人很輕浮,又有心機手段,說出來,有甚麼作用。
邵小滿也不會懂,徒增擔心。
何況今日,周老闆明顯是她哥哥的座上賓,以後境況如何難以預料,她說再多,也都是無稽之談,甚麼也改變不了。
*
那日沈姝茉和邵小滿吃完飯,又去後海逛了一會兒。
北京還沒入春,傍晚寒氣凜冽,後海的湖面寬闊,遠遠凝結一層白,岸邊垂柳枯藤,有些蕭瑟意味。只天邊一抹餘暉,淺淡蒼涼,不著痕跡地籠罩在她身上。
沈姝茉倚靠欄杆近望,睫毛垂落,愁緒輕柔。
她身上,其實很有江南女子的韻味。
邵小滿陪她矗立著,眺望遠方落日漸漸隱沒,天色昏藍下來。她接了個電話,結束通話後走過來:“姝茉我得回家去了,我哥下來旨意,說是明天家裡有客,叫我跟他接待一下。”
沈姝茉就說好,從欄杆上起身,轉身陪邵小滿往停車場走。
目送她開遠,她才攏緊外套,低頭走進衚衕深處。
往裡走其實安靜,這樣的天氣,來逛衚衕的遊客不多,人大多聚集在後海那一帶的酒吧娛樂場所,畢竟那兒暖和,有人氣,往衚衕深處就是七拐八拐的,容易摸不清楚。
再往裡,其實也沒多少燈。
光線很昏黃。
沈姝茉有些看不清楚,眼前也發花,不知道是不是剛才喝了酒的緣故,她總感覺失去控制,腳步踉蹌,石板上冰涼的潮氣透過鞋底漫上來,她有點難捱,就停下來,手摸進口袋裡。
她想拿手機開個手電筒。
然而只是一息之間。
前方車燈忽然大亮,昏沉燈光中似乎有輛熟悉的黑車從衚衕口開進來,遠遠地朝著她的方向,正對強光中沈姝茉並不確定那是誰,也不敢認。
她不相信對方能看到她。
她呆愣地站在那裡。
熟悉的車牌號在眼前一晃而過,拐入窄巷。
沈姝茉才回過神。
那是趙宗澤的車。
她並不敢確定是不是他在開,看樣子他大概是剛從望京回來,也許前面是司機,他最近事務纏身極度疲憊,可能在後排休息,衚衕裡霧氣籠罩,他可能根本注意不到她。
沈姝茉就往那個方向走。
她腳步不快,因為已經離家很近了,再拐過一條巷子就是。
可是忽然之間,她身後落下一聲邪笑。
有雙鬼魅般冰涼潮溼的手伸上來,伴隨著男人磁啞含情的嗓音,“寶貝兒,怎麼才走到這裡,專門等我呢?”
沈姝茉心臟一抖,還沒來得及掙扎,身後男人的手掌就完全包裹了她的臉。
他力道很足,鐵鉗一樣。
事情急轉直下,沈姝茉簡直沒有半點預料,她本能地掙扎,卻掙脫不得,張口想怒罵、呼救,反而被男人另一隻手覆上,死死捂住她驚呼的嘴。
他的手心極其冰冷,沒有一絲熱氣,深深箍住她臉頰肌膚,簡直像一條黏膩的毒蛇。
不用回頭沈姝茉就知道是誰。
雖然只有兩面之緣,但他身上氣味濃烈獨特,撲面而來,沈姝茉不會錯認。
她心裡一時驚恐萬分,宛如跌落冰窖,唔唔發出模糊不清的嗓音,唇齒剛剛開啟,男人拇指就揉摁上來。
在她柔軟的唇瓣上,撩撥似的,輕捏了一下。
沈姝茉渾身僵住。
趙宗澤也有這樣的情致,可是和身後男人截然不同,他更敦肅穩重,即使是情濃時的淪陷、歡.愛時的撩動,也全都恰到好處,拿捏著火候分寸。
令她翻湧愉悅,情動沉淪。
不會這樣陰冷。
叫人不適。
身後男人卻並不在乎,他技巧充分,像是玩慣了類似的把戲,沈姝茉溼軟的唇讓他手指輕輕一撥,瞬間毛骨悚然,被懾住的獵物似的,不敢再動一絲一毫。
她心裡作嘔。
可是卻無可奈何。
直到窄巷中黑車退出來。
沈姝茉雙眸瞪大,拼命地眺望著遠處的車輛,可是那車只是亮了一瞬,在迢迢前方似乎停頓一下,指縫中沈姝茉以為那是希望,她認出後座上的人是趙宗澤,可是身後男人手指往上,完全遮擋了她的視線。
一雙手掌,也將她的臉,擋了個乾乾淨淨。
她被他攏在懷抱裡,衣衫糾纏遮蔽,從昏黃的燈光遠處往這個方向瞧,更宛如屋簷外一對濃情蜜意、肆意糾結的愛侶,沒人能認得出來。
他甚至攬住她,在懷抱裡轉身,脊背遮擋了所有燈火。
沈姝茉顫抖得厲害。
她總算知道沙漠羈旅、暗河泅渡,眼睜睜看著歸途在眼前,卻終究無力抵達的人,是甚麼樣的感覺。
她幾乎要絕望了,卻又不甘願。
直到眼前暗淡下去。
身後周老闆傾身湊近上來,氣息繚繞噴薄,他的話音極其低沉,曖昧得如同情人呢喃:“沈小姐,你身上可真軟。”
沈姝茉陡然瞪大眼睛。
睫毛掃過他掌心,像是羽毛撩撥心絃,她聽見男人又笑了一聲,手臂橫在她纖細的腰身上,又將她在燈光下轉了個身。
對著原本的方向。
沈姝茉不知道他要做甚麼。
她視線受阻,呼吸間只嗅到男人手掌和胸膛間勃發的氣味,他和趙宗澤特別不同,趙宗澤身上氣息也濃烈厚重,可是侵略性沒這麼強,簡直要將她逼退。
她心臟猛跳。
終於男人稍微鬆手。
沈姝茉脫口要呼救,周老闆又俯身,濃烈氣息貼近她臉廓,“你敢亂叫一個,今天就別想見到你男人了。”他嗓音低沉壓迫,“明天,後天,北京城這麼大,沈小姐不如猜一下,丟個人要找多久。”
他聲音幽啞,出口的話簡直堪稱恐怖。
沈姝茉渾身血液發冷,不敢亂動。
她聲音顫慄,唇瓣在暗巷中抖動,嫣紅衝破冷冬:“你,你到底想幹甚麼?我明明就見過你三次。”
男人漫不經心嗯:“可我見過沈小姐不止三次。”
他手臂勾著懷抱裡纖細柔軟的腰身,將沈姝茉往胸膛裡箍:“沈小姐不妨猜猜,我見過你幾次?”
他鼻息滾燙噴薄,冰涼腰帶將沈姝茉一硌,她猛地推他不動,索性氣惱別開臉:“我不想猜。”
她以為男人至少會生氣,這個人她並不瞭解,卻也能看出些許。他是個讓人逢迎慣了的,估計對女人學不會尊重,忽然讓她這樣下臉,毫無風致情趣,難免不虞。
她盼著他發怒。
說不畏懼那是不可能的。
天雷地火多可怖,身居高位的男人,發起怒來尤其不受控制,可是她經不起他這樣戲弄,信手拈來,揮手帶去,尤其這還是在趙宗澤的地盤上,距離他的家門不足幾百米。
她受不了,這簡直是故意挑釁。
就為了噁心趙宗澤。
可是男人卻低聲笑:“沈小姐,我早知道你不會乖。”
他手掌包裹住她面頰,昏燈晃動下顯得白皙柔婉,沈姝茉睫毛顫動,拼命想推開他,卻被他更緊地控制住,將面龐往後掰了過去。
對上他深不見底的視線。
沈姝茉眼瞳一縮。
面前男人長相是極度英俊的,即使是用最挑剔的眼光來看待,也絕對找不出一絲瑕疵,在沈姝茉見過的男人中,趙宗澤是最為雄姿勃發,男人氣最正的,可是眼前人與他相比,竟絲毫不落下風。
只周身氣勢,與趙宗澤不同。
趙宗澤是烈焰寒潭,巨樹深淵,經得起細看也扛得住倚靠,周老闆不行。
他更陰鷙,帶點隨時抽身的邪氣。
忽遠忽近,忽親忽疏。
完全捉摸不透。
她本能地想避開他打量。
周老闆卻一定要掐著她下巴,將她整張臉分毫不錯地擺正,對著他的面孔,他的視線。
彷彿任他擷取,任他賞弄。
沈姝茉眉心擰起。
周老闆語調微挑:“沈小姐,你在你男人床上,也是這副樣子嗎?可不討人喜歡。”
沈姝茉一掌開啟他:“你不要臉!”
她怒氣翻湧,簡直要衝破胸腔,震得她胸口一陣陣的悶痛,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眼睛是不是紅了,但想必是不好看的。沈姝茉抬頭怒視:“周老闆真是好興致,還有心思教別人是不是討人喜歡,我看您自己也欠了不少火候。”
周老闆眼梢上挑,凝視著她,他啞聲嗯:“我是欠點火候。沈小姐經驗豐富,不如教我兩手?”
沈姝茉氣得心跳如擂。
這男人簡直是棉花捏的脾性,或諷或刺,嘲弄駁斥,到了他這裡,竟沒有絲毫作用。
全被他輕飄飄接下,化鋼作柔,又曲解本意,盡數奉還。
她氣急:“你到底想做甚麼?”
周老闆沒接話茬,嘆了口氣,話音一轉:“說遠了,今後有機會我一定向沈小姐討教。沈小姐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甚麼問題。”
“沈小姐真是貴人多忘事。”
周老闆稍稍鬆開手臂力度,沈姝茉氣息一暢,身體卻還和他緊貼著,他眉眼間笑意收斂:“沈小姐就不好奇,我在哪見過你嗎?”
沈姝茉開口要說話,唇被他手指抵住:“我知道你要說甚麼。”
他視線幽暗落下來,寬厚掌心捧著沈姝茉後頸,一寸寸揉捏撫摸,聲音落在沈姝茉耳邊,他報了個地名。
三里屯。
那個KTV。
沈姝茉瞬間毛骨悚然。
她根本沒有往那個時間想,她沒想到會那麼早。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像一條暗處蟄伏蓄勢待發的毒蛇,精光乍現地盯上了她。
她腦海間電光火石,忽然想通了某件事。
那之後劉漣漣去學校堵她,說她讓趙宗澤派人,拐回去毀了她們的團建。
她那時不解。
她以為她是無中生有蓄意構陷。
此刻回望原路,才發現有跡可循。
沈姝茉蹙眉:“你讓人乾的?”
她心裡確定,只是不知道為甚麼。
她跟他,那時不過一面之緣。
周老闆笑起來,眉梢眼角染上流動風情,“沈小姐反應倒快。”
他手掌將她往懷裡掰,“你男人那天心情恐怕不大好吧,短短一個晚上,他沒想到會揪出兩個……對沈小姐,心懷覬覦的男人。”
他意有所指,沈姝茉卻聽不明白。
除了他,還有別人?
她想不通。
然而周老闆明顯不欲再說,他手指勾住她胸口衣襟:“沈小姐,你不如好好回憶回憶,那天晚上,你男人有甚麼不一樣。在車裡?在床上?沈小姐不好受吧。”
這話的暗示意味已經很明顯。
沈姝茉只覺得不適,猛地別開臉:“無恥。”
話雖這樣,但她心裡也清楚。
周老闆的猜測絕非無稽之談。
那天。
趙宗澤的確壓著情緒。
她當時不明白箇中緣由,只當他是為生意、為家裡煩擾,現在回頭一望,竟是為她。
他那晚那樣猛烈,肌肉硬邦邦禁錮著她抵在床上,蠻橫強勢,颶風驟雨般毫不停歇,她當時央求哭泣,可是毫無作用,只能風吹雨打地孤零零承受。
親吻貫穿,情潮沉浮。
他鮮少有那樣失控的時刻,是以過去許久,她記憶仍然猶新。
她心裡似乎讓甚麼牽動,狠狠一墜。
面色緊跟著變了:“還有誰?”
“沈小姐自己去問。”周老闆笑起來,“成天跟沈小姐同校進出,沈小姐竟然毫無察覺。怪不得你男人看你那樣緊,去蘭州那樣私密的行程都要帶上。換做我的女人這樣,早鎖在床上不許出門了。也就是你男人心胸寬廣。”
沈姝茉眼睛睜大。
她聽不懂他意味。
她囁嚅道:“你胡說,你根本沒有證據,就是故意戲弄我。”
“是不是戲弄,沈小姐一問便知。”
周老闆手掌劃過她面孔,他指腹粗糙,像是常年練習甚麼留下的薄繭,從她肌膚上細膩走過,留下一道鮮明曖昧的紅痕。
“我剛才說你男人心胸寬廣,仔細一想,是我錯了。”
他語調含笑:“論看管自己女人的手腕,我可遠遠比不過他。不言不語的就給沈小姐定了位,一開始沈小姐的行動經過就全在他眼皮底下,沈小姐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