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 28
沈姝茉是十五回京的。
按照家裡的習慣, 十五沒過,就還是在年節,可是北京城不大一樣, 年味已經很淡了, 從高鐵站出來, 更多的是低頭匆匆忙忙趕路的行人。
趙宗澤沒過來接她。
他昨天晚上來了電話,說白天有個重要的會議,公司里人都等著他病癒做決策,他說話時語氣平靜, 只是沈姝茉心裡一揪。
她總覺得他疲憊。
她面上沒表現出來, 就說沒事,她自己回去就行, 高鐵站打車方便。
趙宗澤在那頭沒吭聲。
半晌他說好,注意安全。
沈姝茉快到南站時, 才給趙宗澤發去訊息:【我快到了, 六點準點抵達。[小兔子比心jpg.]】
那頭好像在忙, 沒人回覆。
沈姝茉有點悵然。
她其實不是那種粘人的女朋友,但是自從上次,趙宗澤從南京跑來常州找她之後, 她就有點不太對勁了。
剛開始是很擔心他, 回家就等他訊息。
後來情緒愈演愈烈,轉化為炙骨撓心的想念。
她數著日子想回京。
前天跟邵小滿通電話, 她當時心不在焉的,邵小滿使壞,在那頭大叫一聲“趙宗澤”,當時就把她嚇了一跳。
她緊張抓著手機:“趙宗澤在你那裡?”
電話那頭邵小滿無語至極。
“拜託拜託,沈茉茉你好好用你的腦子想一想, 他怎麼會在我這裡?”
邵小滿話音沒落,沈姝茉自己先臉紅了。
她要掛電話:“小滿你再這樣我把給你帶的兩罐蘿蔔乾減為半罐。”
邵小滿哎了一聲:“別。”
她說:“沈姝茉你是不是有毛病?”
沈姝茉捂住臉,她也知道自己反應過了。
她嘴硬:“沒有。我,你……還不是你一驚一乍,才讓我誤會……”
“我是專門一驚一乍的嗎?”邵小滿頗有微詞,“你看你回常州這麼久,我跟你打了七八回電話,哪一回你有認真聽我說話了?你心思完全就不在身上嘛。”
沈姝茉張了張口。
她無話可說,邵小滿說的有道理。
最後她只好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光說對不起有甚麼用。”
“那你想怎麼道歉?”
邵小滿想了想:“三罐!”
沈姝茉讓她逗得撲哧一聲笑出來:“行,我把這邊買空,叫幾輛貨拉拉給你運過去。”
話雖這麼說,她自己也知道。
她心思全在趙宗澤身上。
沈姝茉靠著柔軟座椅,眼睛望向窗外。
蘇南平原早就過了,高鐵已經進入北京,天色有點昏暗,遠處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在灰暗天際下烏壓壓的連綿成一片。
從高鐵上下來,人潮洶湧,沈姝茉剛走出閘機,口袋裡手機跟著就震了。
她拿起來一看。
不是趙宗澤,是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喂?”
那頭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禮貌而剋制,聽著有些耳熟:“沈小姐您好,我是趙先生的秘書小孟。趙先生讓我來接您,我在南站東停車場,黑色帕薩特,車牌尾號是037。”
沈姝茉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是孟秘書。
她說好,掛了電話,拉著行李箱往東停車場走。
黑色商務車打著雙閃,停在最顯眼的位置。孟秘書側身佇立在車旁,一身深色夾克,姿態非常斯文周正,看見沈姝茉走近,他立刻迎過來,接住行李箱,“沈小姐,我來。”
沈姝茉就嗯。
她之前很少仔細打量孟秘書,只知道他一直跟著趙宗澤。他長相過於沉肅嚴苛,不近人情的模樣,沈姝茉其實有點抗拒和他視線接觸。
但是上次趙宗澤病房交代,她不得不重新審視。
他雖然是個秘書,但也是趙宗澤的心腹。
十五學校要報到,沈姝茉得先去北大一趟。
車子從停車場駛出來,匯入南二環的車流。正月十五的北京,路上車不算太多,很多人還沒返工,街道兩邊的行道樹光禿禿的,樹葉剝落,天色灰沉。
沈姝茉靠在座椅上,看著外面街景掠過,腦子裡想的卻是趙宗澤。
今天又去開會了。
不知道身體好了多少。
“孟秘書。”她嘗試著開口,“趙宗澤今天甚麼會啊?很重要嗎?”
孟秘書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動。
他沒回頭,聲音平穩:“下午是市裡的一個協調會,關於朝陽區那個專案的,先生必須出席。”
又是朝陽區那個專案。
沈姝茉皺了皺眉,就是那個他生病期間,有人使絆子的專案。
她眉心擰起,其實想問更多,然而秘書卻目視前方,微微抿起下唇,明顯不欲多說。
沈姝茉只好住口。
*
報到當天並沒有甚麼事情,無非是填寫一些統計表,課程其實不多,沈姝茉從教室裡出來,時間只是六點多,還沒完全天黑。
邵小滿發來訊息,約她出去吃飯。
邵小滿年後特囂張,她家本來就是做地產生意的,尤其是這幾年經她哥哥的手,更是風生水起。地產生意聽著沒甚麼,但其實特別不簡單,尤其是在北京這種地方,資源、人脈、專案缺一不可,能在這裡紮根,不是普通的有錢人。
邵小滿的哥哥生意鋪得大,脾氣也特拽,在業內名氣不小,都說他性子暴、手腕硬、不好惹。
但他對邵小滿這個妹妹沒甚麼底線,不出去違法亂紀就行。
年還沒過,他就給邵小滿提了輛卡宴。
沈姝茉見過照片,銀灰色。
當時邵小滿站在車旁,天幕高遠,她身後保時捷車漆亮得扎眼,她打電話問沈姝茉:“怎麼樣?是不是特配我這氣質?”
沈姝茉仔細看完,誠懇點頭:“是。”
邵小滿就該配這種高調張揚的。
她長相氣質上就和沈姝茉很不一樣,邵小滿是典型的北方姑娘,高個子大長腿,面板又白又細,陽光一照整個人神采飛揚。有些人開豪車特小家子氣,像是裝X。
邵小滿就不同。
她那氣質,沈姝茉根本無法想象,她不從豪車上下來,是甚麼樣子。
邵小滿在那頭劈里啪啦發訊息:【咱去上學期我跟你說的那傢俬房菜吧,我哥幫我訂到位置了,在什剎海那邊,吃完正好送你回去。】
邵小滿:【車在南門,我去接你。】
沈姝茉從學校裡出來,老遠就看見邵小滿一襲掐腰黑裙,肩上圍著某奢牌外套,正靠著保安室外牆跟裡頭保安說話。
北京零下幾度的天,她就那樣敞著懷,手臂細白交叉在胸前。
她換了髮型,沈姝茉險些沒認出來。
她走近過去,才敢嘗試叫她:“小滿?”
邵小滿回過頭:“來,上車。”
沈姝茉心裡頓時發怵。
她知道邵小滿是剛拿的駕照,她以前住香港偷她哥哥的車開,也就是在自家路上,沒人沒車,她在半山上開得飛快,沈姝茉根本不敢坐。
她不放心:“你沒帶司機?”
“哎呀帶甚麼司機啊,”邵小滿攬著她往車邊走,“我今兒給他放假,咱們待會兒要是喝酒,我再打電話叫他過來,你放心吧啊。”
沈姝茉就只好上車。
邵小滿開車跟她這個人一樣,風風火火,變道不打燈,加塞不猶豫。
車子從西二環拐進德勝門內大街,七拐八彎地鑽進了一條衚衕,沈姝茉老擔心她蹭著,臉都白了幾分,沒想到邵小滿技術嫻熟,她縮在副駕:“小滿,你能不能開慢點……”
“慢甚麼慢,這條路我閉著眼睛都能開。”
邵小滿說著,一個急轉彎拐進了後海附近的一條衚衕。
冬天還沒過去,什剎海的湖面結冰,岸邊垂柳枝條幹癟垂落,夕陽餘暉傾灑,泛著金色的光。
飯店在衚衕深處。
邵小滿把車往衚衕口一停,挽著沈姝茉的胳膊往裡走。
到地沒有招牌。
沈姝茉知道這附近許多餐廳會所,走的都是高階路線私人服務,隱沒在衚衕深處,一天可能只接待幾位,會員制,普通人沒有門路,連聽都不一定聽說,更別提進去。
邵小滿挽著她,“這地方菜品不固定,全看當天買到甚麼食材。我哥上次請客戶來吃過,說特別好,我就讓他幫我訂了位置。”
推開硃紅木門,裡面是一個三進的四合院。
院子中間有棵老樹,樹葉剝落,枝幹虯曲,樹冠上積著沒化完的雪,院子裡燈光昏暗,主要靠每間屋子窗欞裡透出來的暖黃光線,和廊下零星幾盞燈籠。
沈姝茉跟著邵小滿穿過第一進院子。
正要往第二進走的時候,邵小滿忽然停下來,“哎,那個,好像是我哥的車。”
沈姝茉一愣,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院子花木扶疏,後海潮溼的空氣席捲進來,其實有些涼,邵小滿好像沒感覺似的,沈姝茉攏了攏外套,看見院子角落的停車位上,一輛通體純黑的邁巴赫。
尾號一串連著。
氣場銳利而張揚。
邵小滿的哥哥沈姝茉沒見過,只看這車,就覺得氣場逼迫,她心知她哥哥不是普通人。
邵小滿攔住她:“你等下哈,我打個電話問問。”
她指甲是新做的,嬌豔欲滴的鮮紅色,拿出手機撥了一串號碼,那頭很快接通。
沈姝茉聽見一個沉啞懶散的嗓音:“說。”
她垂下眼睛,攏緊衣襟。
邵小滿在院子裡踱步,不緊不慢的話音染上嬌嗔:“我在這兒看見你車了,是不是你?你在幾號房?”
那頭似乎傳出一聲嗤:“還能有誰?哪個敢開我車。”
他們兄妹倆又說了甚麼,沈姝茉沒認真聽,她只覺得院子裡風潮冷,她這兩天感冒,站在風口吹一會兒,頭就開始發暈。
邵小滿掛了電話:“我哥在隔壁,我去打個招呼,你去不去?”
沈姝茉其實有些退縮。
但是人家人就在這兒,她不過去,多少有點不禮貌,她就點點頭:“好。”
邵小滿領著她,進去推開了竹軒的門。
包廂裡撲面而來的一股暖意,暗香浮動,光線昏黃。沈姝茉剛進去,就想起之前趙宗澤帶她出來吃飯,也是這樣的場所。
他們這些人有點講究,出門都愛挑這種地方。
進去就是昏昏沉沉的走廊,暗紅燈籠,燭火搖曳,包廂窗戶用竹簾隔著,既顯得通透,又保護隱私。
其實氛圍挺好的,就是沒有服務生引著,容易找不著路。
竹軒是這進院子裡最大的一間包廂,推門進去是個小型會客廳,擺著紅木傢俱,中間還有一整套的茶臺,繞過一扇屏風才是吃飯的地方。
房間裡已經有人了。
邵承京坐在主位上,指尖夾著一支菸,繚繞白霧嫋嫋飄散,他微微側著下巴,正跟旁邊的人說話。
沈姝茉跟邵小滿進去,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
其實房間內光線昏暗,並不好辨認,只是邵承京氣勢恢弘,即便只是懶散坐著,領帶打得嚴謹,可是眉宇間那種天生的戾氣藏不住,不笑時像閻羅,笑時是笑面閻羅。
沈姝茉不由自主地就收斂,視線不隨意看。
她目光垂落,余光中只見上首的位置,也坐了個男人,她沒往上打量,只看見一截筆挺的西裝褲,皮鞋鋥亮,鞋底暗紅。
沈姝茉想是自己看錯了。
因為很少有男人真會這麼穿,紅底皮鞋在網路上很火,真到了現實裡,特別是商業正式的場合,基本不會出現。
她不知道箇中緣由,只覺得太騷包了。
顯得不穩重。
她想大概是地毯映照的,這屋子裡光線不明亮,她眼花了也說不定。
邵小滿大大咧咧走過去,在邵承京旁邊坐下:“哥。”
她到她哥跟前倒是老實不少,像只小白兔。
邵承京低低嗯了聲,也許是不想嗆到她,就垂眼把煙掐了,他看了沈姝茉一眼:“小滿朋友?坐。”
沈姝茉禮貌點頭,叫了聲“承京哥”,在旁邊坐下。
然後她視線一抬,跟邵承京身邊的男人對上,她忽然愣住。
包間燈火搖曳,若隱若現地落在男人臉上,他大半張臉都隱沒在這種暗色裡,只下巴線條凌厲,唇角微微勾起,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曖昧輕浮。
是周老闆無疑。
他今天衣衫半敞,露出領口下一截古銅色的面板和一條細細的鉑金項鍊,胸口並沒有打領帶,原本很端正嚴肅的正裝襯衫,到了他的身上,鬆開兩粒釦子,肌肉勃發,健壯中倒顯現出一種俶儻風流氣來。
他視線一錯不眨地凝著沈姝茉。
在忽明忽滅斑斕交錯的燈火裡,顯現出一種讓鬼魅盯上的錯覺。
沈姝茉瞬間脊背發毛。
她差點失手打翻面前酒杯,酒液傾灑,暗紅在燈下搖曳晃動,倒是對面男人嗤笑出聲:“這位小姐,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