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Chapter 26
趙宗澤到的時候是傍晚, 常州正下著小雨。
這邊冬天其實不冷,但是下起雨就不一樣了,體感溫度驟降, 寒氣一絲絲的往骨頭縫裡鑽, 溼冷難捱。
沈姝茉坐在飄窗上, 一肚子心事。
她爸媽下午出去了,說是有個老客戶路過常州,正好出去見一面,晚上順便吃個飯, 他們不回來, 讓沈姝茉自己弄吃的。
這反而給了沈姝茉很大的方便。
她抱膝等著趙宗澤電話,外面細雨霏霏, 耳邊只有空調往外輸送暖氣的細微聲響,沈姝茉膝蓋捲起來抵著下巴, 看雨絲順著玻璃往下淌, 手機擱在旁邊, 她時不時瞥一 眼。
終於訊息彈出來:【你家地址發我。】
沈姝茉心跳陡然加快,抓起手機反反覆覆看了幾遍,有些顫抖地打字:【你要過來?】
趙宗澤:【嗯。你爸媽不是不在家麼。】
他電話緊接著過來, 沈姝茉一抖, 下意識接了:“喂?”
趙宗澤嗓音磁啞,透過聽筒傳出來:“幹甚麼呢。我看外面有雨, 你一個人出來不方便,小區地址發過來,我開車過去接你。”
沈姝茉慌措哦,手忙腳亂把地址發過去,發完又看了一眼, 確認沒有錯別字。
她心如擂鼓。
趙宗澤似乎是看了眼訊息:“十分鐘後到。你下樓吧,外面冷多穿點。”
沈姝茉磨磨蹭蹭到小區門口的時候,趙宗澤車已經停在那裡了。
實在不是她故意要拖延時間,主要是,沈姝茉感覺武進區這邊路還挺雜亂不好找的,趙宗澤說十分鐘,可能要十五分鐘也說不定,她穿好衣服去照鏡子,感覺臉燙得厲害。
十幾天沒見,在她這裡,卻像是隔了一年。
她有點莫名的不好意思。
就在家裡把自己重新收拾了一遍,冷水洗過臉,沒那麼燙了,她才按電梯下樓。
遠遠地看見一輛蘇A牌照的車。
她起先並沒有注意,下意識去找熟悉的車牌號,常州這邊南京牌照的車不少,那輛實在不起眼,隱沒在雨霧中,跟路邊隨便一輛黑色商務車沒甚麼兩樣。
直到她經過。
車窗唰一聲降下來,有雨絲瞬間斜刮進去。
車內暖風撲在沈姝茉肩膀上,她在朦朧細雨中偏過臉,隔著重雨疊霧和晦暗的天光,正對上趙宗澤平靜深刻的眉眼。
他微微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
沈姝茉一愣。
她當時腦袋好像木住了,下意識的沒反應過來。
趙宗澤怎麼會在這輛車上。
蘇A。
他不是……
趙宗澤卻伸手開啟了門。
他從車裡走出來,深黑衣襬順著他的動作垂落,布料筆挺修長,門一開啟雨絲如線,斜落在他肩上、衣料上,轉眼間隱沒浸透,他身後車窗微光披灑,罩在他身上,更顯現出一種沉默與平靜。
他伸手接過雨傘,似笑非笑:“怎麼這個表情。”
沈姝茉微微瞪大眼睛。
她這才稍微反應過來,仰頭看他展笑的模樣。
趙宗澤手術後應該恢復得不錯,不過飲食節制,他臉廓削減了些,眉目仍舊風華英俊,顯得疏朗硬氣,深黑大衣下是筆挺的西服正裝,大概是剛從會議上下來,沒換衣服就過來了。
街上行人紛紛,沈姝茉心裡忽然一痠軟。
趙宗澤輕輕一笑,她就小孩子一樣埋頭撲進他胸膛裡,雙手緊緊抓住他衣襟,他渾身雄渾濃厚的氣息將她包裹。
她甚麼也顧不得了。
只一瞬間,她好像完全不在乎這是家門口,附近隨時可能出現父母的熟人,身後不遠處就是保安廳的大爺。
只要他們一抬眼,就能看見她。
在這個雨絲紛亂的街頭,撲進了一個男人的懷抱。
還是趙宗澤先笑,伸手往外扯了扯她,“怎麼這個樣子。想我想的,還是受委屈了?”
沈姝茉心還在猛跳,悶聲悶氣:“才不是。”
她胳膊往下抱他腰,布料下趙宗澤腰背似乎更緊實了些,肌肉熱度透過厚重的料子,滾燙貼著她身體。
她抽了抽鼻子。
說不想他那是假的。
尤其是在昨晚,她剛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親戚骯髒猜忌,父母悍然維護,小時候幾乎記不清的回憶,她躺在床上,翻身面對窗外瀟瀟夜雨,其實特別想他。
所以在電話裡才那樣。
說立刻就想見到他。
趙宗澤護著她坐進車裡,暖風徐徐,很快驅散沈姝茉周身的寒氣,她臉色還是有點白,在座椅加熱裡把自己蜷縮成一團,悶著聲音問:“你幹嘛開車啊,你車哪來的。”
她想沒過十五,那這就還是年節期間。
以趙宗澤的身份和忙碌程度,能在開完會的當天下午從南京開到常州來,哪怕只是待上一個夜晚,也是從他本就少得可憐的私人時間裡硬擠出來的。
他連過年都在幫老爺子盤賬的人,正月裡不知道有多少人情往來要應付,能抽出這一個晚上,說明了很多事情。
也意味著很多事情。
她把靴子蹬掉,襪子踩在座椅上,往趙宗澤懷裡拱了拱,“高鐵到這兒就幾十分鐘,開車累不累。”
趙宗澤就笑:“我出高鐵站你來接?”
沈姝茉抿唇不吭聲了。
片刻後她攀住他肩膀:“所以你租的車?”
趙宗澤垂眼看她,手指溫熱撫過她眼下面板,“南京那邊一個朋友的,正好有輛車閒在停車場。”
他靠在座椅裡,姿態稍微閒散,襯衫領口卻還一絲不亂:“開車過來方便一些,不用掐點趕高鐵。”
沈姝茉抬頭看他:“那你待多久。”
趙宗澤看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你爸媽今晚不在家?”
“嗯。”沈姝茉點點頭,“陪老客戶去了,照常不到十一二點不回來。”
趙宗澤就說好,知道了。
他尾音稍頓,像是在想甚麼事情,車窗外雨逐漸下大,劈里啪啦地打在車頂上,密集得像是要把車頂敲穿。
沈姝茉側頭看他,車裡光線昏暗,只有儀表盤上幽幽的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他眉骨的輪廓,還有下頜清晰的線條。
趙宗澤似乎有點疲憊。
他眼下青痕淺淡,精神還好,眸子漆黑如墨,在車廂裡顯現出寒潭深淵般的感覺。
他忽然開口:“想我沒有。”
語氣隨意,像是隨口一問,但是他目光始終在沈姝茉臉上,定定的沒有移開過。
沈姝茉耳廓一下子就熱了。
她臉往趙宗澤衣料深處埋了埋,聞到他身上濃厚熱烈的氣息,她聲音小而軟:“想了。”
趙宗澤沒再追問。
他表情溫和平靜,似笑非笑的,抬手又撥弄了一下沈姝茉的頭髮,他動作倒是很慢,指尖順著沈姝茉耳廓滑下來,最後落在下巴上,輕輕抬了一下。
沈姝茉順著力道抬臉。
“讓我看看。”趙宗澤低眉斂目看過來,聲音也沉緩,“瘦了沒有。”
沈姝茉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車裡的光線灰暗,他的眼睛卻很明亮,視線細細描摹過沈姝茉每一寸面板五官,從上到下,從眉眼到唇瓣,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確認,打量無價珍寶。
沈姝茉小聲:“沒有瘦。”
她年節期間被家裡各種投餵,舅舅在廚房炸年貨,她和表妹表姐循味而至,弄得媽媽都看不下去了。
說她們幾個“前狼止,後狼復至”。
年貨已盡矣,而三狼並驅如故。
趙宗澤應聲嗯,卻不以為然,“回去讓阿姨多做點你愛吃的。”
他這樣說著,無比溫柔平和的語氣,沈姝茉心裡卻只覺得酸澀,因為想起離開北京時,趙宗澤甚至還沒有出院,那天晚上他躺在病床上,神色無比倦怠疲憊,卻還在交代各種事務。
他遲早要離開北京的。
她改變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把一切都儘可能地安排好,佈置好。
近來的日子無比平靜,若是她甚麼也不知道,只會覺得風和日麗春光大好。
可是,這終究是風暴之前。
她自己都不知道今後會如何,路該往哪兒走。
沈姝茉開口叫他:“宗澤。”
“嗯。”
“你甚麼時候走?”
她話出口,猜測他聽不出來,她心裡的情緒攪在一起,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悶堵,從心口一路湧上來,堵在喉嚨裡。
趙宗澤卻沒立刻回答。
他沉默很久,最後才微不可聞地說:“不清楚。”
沈姝茉猛地抬起頭。
趙宗澤卻已經移開視線,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他的手腕堅硬骨節突出,抬手時動作極其乾脆,那瞬間沈姝茉幾乎懷疑,自己剛剛是聽錯了,趙宗澤其實根本沒說話。
他看了眼時間,手掌落下搭在沈姝茉膝蓋上。
隔著薄薄的家居褲,趙宗澤掌心的溫度傳過來,滾燙有力如同暖爐。
他淡聲道:“明早的高鐵票。”
他沒有說具體的時間,但沈姝茉聽懂了他的意思。
趙宗澤不能待太久,他從南京開車過來看她一會兒,已經是從那個排得密不透風的日程裡,硬擠出來的了。他還有事情要趕回北京,可能要大清早,總之不會太耽擱。
他驅車帶她去吃飯。
趙宗澤對這一帶並不熟悉,他以前出差,到地方都有專門的隨行招待,訂好酒店飯店,細緻的可能提前打聽過,連菜品都基本訂上了,這次過來,卻只他一人。
他問沈姝茉,沈姝茉想了想,還報昨天那家飯店。
她其實很喜歡,小時候就常去。
而且現在老闆換了人,她過去,戴上口罩訂個包間,也不擔心別人認出來。
趙宗澤一聽那飯店名字,就笑。
好像聽見老熟人的名字,湊巧好笑似的。
沈姝茉坐在副駕看他,她不解:“你笑甚麼嘛。”
她稍微坐直了些,怕他不信似的,又補充:“這家飯店雖然老,但是本幫菜做得真的很好,我小時候經常過來的,我爸爸媽媽待客也選這裡。”
趙宗澤就嗯:“待會兒碰上怎麼辦。”
沈姝茉說放心,她專門旁敲側擊問過,今天爸媽去了別處。
她又有點擔心:“話說你胃恢復好了嗎?能吃嗎?”
趙宗澤打了個方向:“放心,心裡有數。”
車從區政府大樓外面經過,沈姝茉抬頭,透過窗戶看了眼外面陰雨霏霏的天空,遠處雲山霧罩,天色青黛,低空下丘陵連綿,淺淡如水墨暈染。
她回過頭,發現趙宗澤也往這邊看了一眼。
只不過他視線更剋制,像是望著近處,建築群影映在他眼底。
沈姝茉疑惑:“你在看甚麼。”
趙宗澤卻搖搖頭:“沒甚麼。”
他車在前面紅燈處停下,片刻後才又開口:“想起來,以前來過這兒。”
說者無心,沈姝茉心臟惴惴一跳。
趙宗澤以前來過這裡。
她聽他講過那麼多,甚至連家裡的事情,也略有耳聞,可是這件事,不大不小,卻從未聽他提過。
她想自己反應大了。
可是控制不住。
這件事說起來或許平平無奇,他父親當年在這裡任職,逢年過節,他來幾次,真要論起來,也沒甚麼。
她不知道他甚麼時候來過。
或許十幾年前,她還牙牙學語兒步蹣跚,在常州的街頭,就曾經和一個年輕人擦肩而過。
誰也沒在對方的記憶裡留下印象。
沈姝茉定了定神:“甚麼時候。”
趙宗澤發動車子,語氣很不以為意:“記不清了,大概是十二三歲吧。”
*
到飯店時雨還沒停。
下車撐開傘,沈姝茉拿著手機若有所思。
她是在想點甚麼菜,趙宗澤吃不了辛辣刺激或者過於油膩的,只不過外面風大,淫風裹挾溼雨斜著刮進傘下,沈姝茉衣服很快溼了大半。
趙宗澤替她擋著,手臂從後攬住她:“進去再說,外面冷。”
他好像還挺熟門熟路,進門先要了個包間,服務生在前面引著,他帶沈姝茉從電梯出來,往二樓側邊大廳看了眼。
沈姝茉沒進過那兒。
她順著他視線往那邊看,大廳門敞開著,裡面隱約能看見一點裝潢,深色地毯,兩側落地窗竹簾半卷,窗外是巨大的枯山水庭院,白砂耙出波紋,雨線橫斜,將地面打溼。
這飯店規格不低,二樓這兒,說是大廳,其實招待的都是私客。
沒人時門才開著。
沈姝茉跟著他往裡走。
包間在走廊盡頭,沈姝茉進去坐下,自己點完,剩下的交給趙宗澤,他拿起選單隨便翻了翻,偏頭跟服務生說了幾句話,輕車熟路,簡直不像頭一回來。
沈姝茉就好奇,撐著下巴:“你怎麼好像這麼熟練啊。”
趙宗澤正低頭倒一杯熱茶,聞言抬眼:“小時候來過。”
沈姝茉下意識脫口而出:“跟你爸爸?”
話出口她又意識到不對勁。
這話說的,簡直跟有意調查過他,還有他家裡一樣,她知道趙宗澤最反感這個。
可是趙宗澤無波無瀾:“嗯。”
他甚至沒問她怎麼知道。
沈姝茉又有點惴惴不安。
她心想肯定是說錯話了,趙宗澤不生氣,或許是因為好不容易來一趟,兩人許久沒見面,他不想破壞氣氛。
他這種人,嘴上不說甚麼,被冒犯也不見得會當場發作,但是心裡一定會記上一筆,日後冷不丁就給人來一刀,又狠又準,讓人措手不及。
他大概不會對她這樣。
這樣太狠了。
但他心裡肯定不虞。
沈姝茉一時不知是甚麼感覺,有點低落,又有點自責,她靠近過去:“你生氣了?”
趙宗澤端著茶杯抿了一口,聞言蹙眉:“甚麼。”
沈姝茉就又一愣。
他這個表情,眉心擰出細紋,眼皮垂落遮住情緒,她簡直猜不透他的想法。
她就搖搖頭,坐回去,“沒甚麼。”
其實她挺想告訴他,說以前見過他父親的。
可她心知說了也無用。
見過又如何。
趙伯衡當時在地方上,也是日理萬機,每日在他眼前晃過的人不計其數,只一個地方商人的女兒,他笑一笑,客套兩句,就已經是做到極致了。
或許這就是他的日常。
過去了,就是過去了。
她莫名其妙記著,他卻不一定會有印象。
講出來,說不定還顯得別有用心。
那天沈姝茉陪趙宗澤在飯店吃完,兩人出來時,天色已經昏沉了,時間卻只是七點多鐘,外面雨漸小,沒有停的跡象,遠處湖光山色,一盞盞的燈點綴其間,水面暖黃跳躍。
路邊沒有多少行人。
趙宗澤把車停過去,開門下來,往沈姝茉頭頂撐起傘。
其實根本沒用,湖邊風大,溼冷挾卷水汽撲過來,雨水順著傘沿,全都順風颳進傘內。
很快衣服、頭髮濡溼大片。
可是沈姝茉不願意走。
她跟趙宗澤少有這樣的時光,彷彿剝離了身份,年歲,北京那些或不堪或狼狽的日日夜夜,就只是並肩站在這裡,站在同一把傘下,面前湖色柔和平靜,時間緩慢過。
她抬起眼睛看他。
身側車流不息,路燈在趙宗澤身上打下一道道或深或淺的痕跡,她目光微動,從他臉側移動到脖頸。
湖光山色映照著,顯現出一種靜謐。
趙宗澤低下眉眼:“看甚麼。”
沈姝茉搖搖頭。
她張口想說外面冷,他剛做完手術,可能經不起風吹,要不還是回酒店吧,一轉頭。
身後有道昏長的影子拉過來。
瘦削,尖銳,從細雨朦朧中走近過來,身影在燈下一晃一晃,顯得稠溼而粘膩。
沈姝茉本能地看過去。
雨絲遮擋了她的部分視線,那人背對著光,一手側插在褲兜裡,並沒打傘,他的衣服在黑暗中幾乎溼透,面容狼狽卻刻薄至極。
他邪笑起來:“小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