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Chapter 25
那天后來的情形混亂, 沈姝茉不願多想。
她媽媽在廚房門口喝斥那一聲,不大不小,情緒很激烈, 親戚們聽見都紛紛過來, “怎麼了這是, 怎麼了怎麼了?”
華小叔面色未變,沈姝茉卻覺得不堪,臉色難看至極地別開,恨不能從人群的視線中消失。
她抿唇無話可說。
她沒辦法給親戚們講清楚前因後果, 從頭到尾敘述一遍矛盾是怎麼發生的, 她說不出口。
因為那會把趙宗澤暴露出來。
他是她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無法訴諸眾人的緘情。
她只能沉默。
沈姝茉偏過頭, 想繞開華小叔出去,她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唇色咬得發白, 垂眼避開所有人探究關心的目光。她抬手推開華小叔:“沒甚麼, 沒事……”
“你他媽還想裝沒事人啊!”
華小叔看見親戚,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臉色就猙獰起來, 像是不怕把事情鬧大, 他一把抓住沈姝茉胳膊,在眾人面前舉起來, “咱們都是一家人,關起門不說兩家話。自己家的事情也不談甚麼丟不丟人的了,小孩子得教育,不能在外頭,花花世界迷了眼, 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他嗓門抬高:“我剛才聽見她跟男人打電話,就多問了一句,還不是關心她,怕她小孩子在外頭受欺負,結果這小妞不領情,還反過來頂撞我,我就問她,外頭談的那個,是正經人嗎,她就惱了。”
他掃了親戚們一眼,“你們說怎麼了,我還不是關心她,怕她在外面受欺負,讓男人給騙了。”
沈姝茉聽得胸腔翻湧,怒意和委屈摻雜在一起,幾乎將她吞沒,她聲音提起來:“你胡說!明明是你先造謠,說我給人……”
話太難聽,她說不出口。
“我說你給人怎麼?”華小叔喊道,“我不就是怕你讓人欺負了麼?你這孩子聽不懂人話就算了,怎麼還倒打一耙!”
沈姝茉淚眼朦朧,廚房燈光明亮,她根本不敢往母親的方向看,餘光稍微瞥去一眼,就看見她緊繃著下巴,渾身發抖雙目赤紅。
看見自己的女兒讓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這樣欺負,她是氣極了。
可是沈姝茉都不敢讓她生氣。
鄭亦前幾年查出來乳腺問題,最忌諱動怒。
親戚們神色各異,七嘴八舌的正要打圓場,鄭亦忽然暴怒衝過來,一巴掌掄在華小叔臉上,氣力實在直接,當場就打得他痛呼一聲,差點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大罵:“□□孃的你個臭——”
鄭亦又是響亮的一巴掌。
華小叔當即被掀翻在地,口齒沾血臉頰腫高,張口滿嘴的血沫子,他可能已經頭暈眼花,手掌撐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呻吟起來。
沈姝茉的舅媽抽泣一聲。
鄭亦胸口起伏不定,往上擼起袖子,“華他姐,我今天也不是下你面子,你也看見華是怎麼說我們家茉茉的,我不打他這兩巴掌對不起我這個當媽的責任,空口白牙的當著一屋子人的面這麼說我們茉茉,我只扇他兩巴掌,是看你跟我弟弟的面,今後誰敢多說一句閒話,別怪我鄭亦是個潑婦母老虎,不給親戚留臉面!”
她走過來拉起沈姝茉:“走,不哭,以後誰敢對著你犯賤,巴掌伺候他!”
“你他媽!”
華小叔粗聲粗氣,撐著胳膊從地上爬起來,“她做了虧心事還不讓人說了?你不信去查查她手機,上面肯定還有剛才跟那男人的通話記錄,你打回去試試!你他孃的敢當著我們面打回去嗎?”
“夠了。”沈姝茉的爸爸沈序青走上來,結結實實一腳把華小叔踹翻在地,“我女兒跟誰打電話關你屁事!還當著你的面打回去,老子他媽的給你臉的!”
沈姝茉耳邊嗡嗡作響,不知道是怎麼安靜下來的。
還是她父母牽著,撥開親戚把她從廚房帶了出去,圓桌擺在院子裡,各式菜餚還沒動幾口,親戚們面面相覷,沈姝茉舅舅開口:“哎,我看茉茉身上髒落落個,要不先換件衣裳哇?”
沈序青鐵青著臉,喉嚨含糊嗯一聲:“茉茉你跟你媽上樓去。”
沈姝茉抬頭,隔著朦朧水汽看她爸爸一眼。
這件事到這兒還不算完,華小叔那幾句話,今天不解釋清楚,日後必然會在親戚裡傳開,流言蜚語最傷人,她爸爸氣成這樣,飯肯定是吃不下了,坐在這裡,是為了幫她處理。
她就點頭說好,跟母親上樓。
鄭亦並沒有追問她甚麼,或許這是在親戚家,問起來畢竟不方便,她幫沈姝茉把外套脫了掛好,“茉茉你先睡一會兒,咱們下午回常州,媽帶你出去吃。”
沈姝茉悶悶不樂,坐在床沿點點頭。
她想母親遲早要問的。
她雖然打了華小叔,但心裡一定會犯嘀咕,更何況這件事關係到她女兒,她不問,那是不負責任。
她有些不安。
又想到,趙宗澤明天就來常州。
到時候該怎麼辦。
*
那天沈姝茉心事重重的,回到家也沒甚麼胃口,她媽媽在湖塘那邊的老飯店訂了一桌子菜,沈家雖然把生意重心挪到了北京,但在常州根基還在,逢年過節的飯局推不掉。
今天這頓是自家吃,不請外人。
鄭亦點了一桌子,全是沈姝茉的口味。
她爸媽的視線時不時抬起來,在空氣裡交匯片刻,不動聲色地就落到了她身上。
沈姝茉沒抬眼。
她低頭一口一口吃鱔糊,想避開父母探究的目光,更想拎上衣服就走,徹底從這個小空間逃開。
她還沒想好怎麼說。
吃到一半,鄭亦忽然放下筷子,眼睛有些嚴肅地看過來:“茉茉,媽媽問你一件事情。”
沈姝茉心裡一咯噔,夾鱔糊差點不穩:“嗯?”
“你華小叔說的那些混賬話,媽媽打他了,是因為他不該那麼說你。”鄭亦的語氣很平靜,眼神卻不容躲閃,“但是茉茉,媽媽想聽你親口說一句,你在北京,是不是有甚麼事情,瞞著家裡?”
沈姝茉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了些。
指節泛白,她垂下眼睛,睫毛擋下一片晦暗的陰影。包間裡燈光很柔和,照在她臉上,把她那點細微的表情變化照得一清二楚。
很久她才開口:“沒有。”
沈姝茉喉嚨有點幹,幾個字幾乎是勉強控制著擠出來:“媽媽,真的沒有。”
鄭亦看了她幾秒,沒再追問,拿起筷子給她碗裡夾了塊獅子頭:“多吃點,瘦了。”
沈姝茉心裡說不出甚麼滋味,食不甘味地咬了半口,胃裡翻湧,她臉色也不好看,猛地從位置上站起來,椅子在地毯上刺啦一聲,沈序青抬起眼:“怎麼了這是?”
沈姝茉搖搖頭:“我去個洗手間。”
她面容蒼白地走出去,外面鋪著厚厚的地毯,燈光昏暗,走廊延伸到盡頭樓梯轉角,空氣裡有種甜味,聞著像熱黃酒。
她心不在焉地走到窗邊。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霧絲朦朧,飯店的飛簷翹角在雨中有點模糊。
冬日細雨紛紛,隔條街,遠處是區政府恢弘大氣的樓宇。
她忽然就想起一件事情。
是在小時候。
她那時大概四五歲的年紀,也是過年,父母帶著她來這裡吃飯。那天人不少,大廳裡鬧哄哄的一團,她被母親牽著手往裡走,經過大堂的時候,看見一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從樓梯上下來。
那男人身邊跟著好幾個人,皆是挺括深色外套,神情恭敬,微微側著身子和他說話。
男人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極穩,目光平視前方,嘴角略帶若有若無的笑意。
像是在聽,又像是沒在聽。
她父親沈序青忽然停下了腳步。
沈姝茉當時年紀小不解,只覺得父親腰板似乎挺直一些,臉上堆起一種她很少見到的笑容,像是尊敬,緊張,或者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恭謹稱呼那男人一聲,是個職位。
趙甚麼的。
沈姝茉記不清楚了。
那個男人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父親臉上,像是辨認了一下,然後微微頷首,說了句甚麼。
具體是甚麼,沈姝茉忘記了。
但他的眼神,她記得很清楚。
溫和,疏離,帶著一種天生上位者的從容,彷彿這世上沒有甚麼事情能讓他失態。
他甚至還低頭看了她一眼,朝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讓人覺得舒服,像是冬日裡雲層後面漏出的一線暖光。
他問沈序青:“這是你女兒。”
沈序青當時連連點頭:“對對對,小女,叫茉茉。茉茉,叫趙伯伯。”
沈姝茉那時候年紀太小,不懂大人們那些微妙和齟齬,這個人在她幼年的記憶裡留下挺深的印象,現在想想,她自己都不知道為甚麼。
她只記得當時並不害怕,抬起腦袋,乖乖叫了聲“伯伯好”。
那男人似乎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頭,說了一句“這孩子長得好”,然後帶著人走了。
後來她才知道。
那個男人叫趙伯衡,當時在常州任職,身居高位。
他是趙宗澤的父親。
沈姝茉的視線停在半空中,遠遠地望著那片大樓,很久之後,才回過神,慢慢地收回來。
只是點頭之交。
故人驚鴻一面,此後再無牽連。
她沒有想到,此後多年輾轉,幾經悲歡,分散離合,到頭來,她會在北京,又和那個人的兒子,扯上瓜葛。
*
趙宗澤的電話是在晚上打來的。
當時沈姝茉趴在窗邊,看外面細雨蕭索,遠處灰白的建築隱沒在柔柔暮色裡,好像天邊一筆水墨。
她面色柔婉,伏在飄窗上,橘黃燈光映著眼底,有幾分江南女子的寂寞清愁。
電話響,她接起來:“嗯?”
趙宗澤在那頭笑了:“還沒睡。”
沈姝茉心裡微微痠軟塌陷,不知為甚麼,一聽到他的聲音,即使隔著話筒,她都會有種愁緒堵塞,想要落淚的感覺。
她輕聲嗯:“我想你。”
“明天不就見到了。”
她抽了抽鼻子,“我現在就想。”
趙宗澤似乎默默了一下,她聽見他在話筒有些沉重的呼吸聲音,沈姝茉有點神遊天外,垂著眼睛發愣,只聽趙宗澤問:“中午飯吃得不好?”
沈姝茉沒思索,她挺累的,他問甚麼她就答甚麼。
她下巴抵著膝蓋,耳邊瀟瀟雨聲,“還行。我舅舅請了廚子,他自己也燉了雞湯,放了竹筍,味道跟北京的不一樣,我覺得常州筍鮮一些。”
“嗯。”趙宗澤應了一聲。
他沒接話茬,停了片刻,忽然問:“怎麼了?”
沈姝茉一愣:“甚麼怎麼了?”
話出口,她立刻有些回過神。
心裡微微的一跳。
趙宗澤何其敏銳,猜她的心思如拾地芥,可能就電話裡短短几句話,不到兩分鐘的時間,她這樣消極的態度,他已經察覺出不對了。
可是她不想說。
她稍微攥緊手機,“沒甚麼。”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趙宗澤沒追問,他那頭很安靜,像是在北京深處的院子裡,倒是沈姝茉的窗外菸花陡然炸開,天際大亮,劈里啪啦火星落地的聲響。
她神思不守,沒話找話地問他:“你在做甚麼。”
她其實沒指望他能回答,趙宗澤身體稍微好點以後,就又開始處理各種事務了,她聽說錢薇蘭看不下去,往他身邊塞了幾個人,他有時候不方便多說,畢竟母親的人在身邊。
可是趙宗澤稍微一頓,隨意道:“在家。”他說,“這幾天家裡的老人都回來了,宗霖不在,小雅上國外去了,我多陪著他們。”
沈姝茉聽著,剛開始沒往腦子裡去,片刻後才回神。
她沒聽明白似的:“在,在你家?”
趙宗澤就嗯:“不然呢。”
他那頭似乎撥弄著甚麼,聽著像下棋聲,或者麻將,但是趙宗澤不像個會打麻將的人,他家裡規矩大,不會允許出現麻將這種玩物喪志的東西。
她聽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他:“你那邊……是在打麻將嗎?”
趙宗澤的語氣沒甚麼變化,隨意應了一聲:“不是,老人家年前盤賬,沒弄清楚,叫我再給他算算,用的是算盤。”
他那頭聲音不快不慢,聽著很利落沉穩,沈姝茉趴在窗臺上,想趙宗澤撥算盤的樣子,應該是右手拿筆,左手邊放算盤,面前還攤著文件,挺有古樸的韻致。
她在窗臺上翻了個身:“你幹嘛用算盤嘛。”
“老人家讓的。”他大概是也有些無奈,笑了笑:“爺爺說計算器沒感覺,大過年的拗不過他。”
沈姝茉輕聲哦。
趙宗澤的爺爺這幾年住在河北,她沒見過,只聽說九十多歲了,身體還硬朗,脾氣比身體更硬朗,逢年過節到北京,在趙家說一不二,趙宗澤那邊父親兄弟幾個,全得圍著老人家轉。
趙宗澤以前跟她提過一嘴。
說老爺子很不愛打麻將,嫌吵,過年就是喝茶、盤賬、聽戲。
她那時候很不解:“為甚麼不讓打麻將。”
又不是賭博,娛樂一下怎麼了。
趙宗澤低聲笑,垂眼整理文件:“老爺子定的規矩,誰敢在他面前搓麻將。你要是感興趣,回頭我找個人教你,別叫他知道就行。”
沈姝茉就哦:“我才不學呢。”
兩人又隔著手機說了幾句話,無非是瑣碎日常,說保姆阿姨包的餃子餡鹹了淡了,北京這兩天溫度怎麼樣,他那手術過後有沒有甚麼不適。
趙宗澤說得隨意,沈姝茉聽著,就逐漸放鬆下來。
她聲音溫軟:“酒店我已經訂好了,我今天跟爸爸媽媽說,明天出去玩,到時候我過去找你哦。”
趙宗澤含混嗯了一聲,似笑非笑:“小東西。”
沈姝茉翻身爬起來,啪地把電話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