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Chapter 24
趙宗澤這一病, 直到年後才恢復正常生活。
年節期間沈姝茉沒怎麼和他見過面,她跟著父母回了老家常州一趟,本來計劃住幾天就回北京, 趙宗澤問她, 她想了想, 說正月半前一定回來。
正月半就是十五,常州老家人這麼說。
她其實有點擔心趙宗澤的恢復情況,想早點回去,親眼看看。
結果常州這邊要見的人多, 父 母走不開, 沈姝茉也沒理由,跟著一下子住到十五當天。
剛開始還好, 趙宗澤的電話一天一次,問她吃甚麼了做甚麼了去哪玩了, 後來就不行, 改為一天三次, 早中晚都打過來,有時候沈姝茉正在親戚家餐桌上。
接到電話她不好意思,連忙扯個理由, 從裡屋出來:“喂?”
她回家久了, 講話又改回常州口音。
趙宗澤在那頭聲音平穩:“做甚麼呢。”
“在舅舅家吃飯的。”
沈姝茉走到院落外,靠著院牆, 外面一棵巨大的桂花樹,據說是在她出生前就栽種下的,有些年頭了,樹幹特別粗壯,她揪了一片葉子在手裡玩, 刻意調整了一下口音:“我跟你說哦,我決定回北京不坐我爸爸的車了。”
趙宗澤就嗯,“怎麼。”
“太累了,”沈姝茉在牆根處蹲下,看著遠處大片的麥田麥浪,“我爸爸媽媽還有舅舅舅媽都同意把席辦在武進,好遠啊,當時從北京到常州我爸爸就開了八個多小時,我都要累了,我決定過兩天買高鐵票回去。”
她聽見趙宗澤在那頭笑了一聲。
沈姝茉就愣。
她發現趙宗澤似乎特別喜歡在她這裡笑,好像聽見小孩子說話好玩似的。他跟他媽媽就不這樣,對下屬更是嚴肅。
她抿了抿唇:“你笑甚麼嘛。”
趙宗澤在那頭似乎把電話換了隻手:“沒甚麼。還有幾天就十五了,票應該不好買。”
沈姝茉啊的一聲,開啟購票軟體一看,十五當天基本都售罄,只有幾張商務座,時間還不好,晚上的車,到北京都半夜了。
她有點懊惱:“那怎麼辦嘛,再坐一次我骨頭都要散架了。”
趙宗澤低低應聲:“我看看。”他默默了片刻,報了個車次,“這一趟怎麼樣,給你留幾張?爸媽是開車還是?”
沈姝茉懵,“這趟不是沒有了。”
他波瀾不驚:“早就讓人留著了。”
沈姝茉還在吃驚,倒是趙宗澤問了一句:“甚麼時候回常州。我明天去南京,下午應該有時間,到常州一趟。”
沈姝茉心跳一漏:“你來常州?”
她慌措地站起來,頭髮讓風吹得凌亂,她隨意往耳後一別,“你,你甚麼時候到?”
“明天下午。”趙宗澤似乎是翻看了一下日程,“三點多結束,開車過去大概兩個小時。”
沈姝茉這下是真的愣了。
她是二十六走的,到現在兩人有十來天沒見,說不想他那是假的。
但是,她沒想到,趙宗澤會過來。
她看著遠處一畦一畦的麥田,老家這套房子是阿公阿婆當年蓋下的,在武進鎮上,幾乎挨著村莊,現在兩位老人住進市區裡面了,但是過年,一大家子還是會回來,在這裡吃頓團圓飯,住上幾天。
陰沉的天空下,冬小麥已經種下了。
沈姝茉稍微吸了口氣,鼻尖發涼,她有些著急:“可是,你過來常州的話,時間太晚,不是天都黑了。”
趙宗澤嗯:“在那兒住一晚,第二天走。”
沈姝茉下意識問:“你住哪兒?”
話出口她又隱約覺得不對,這話怎麼聽著跟趕人一樣,趙宗澤好容易說來一趟,身上還帶著舊病,她就這個反應。
跟不樂意見他似的。
她心裡有點愧疚不安。
她在牆根下縮了縮。常州這邊冬天跟北京差別很大,不算冷,但是風吹起來也往骨頭縫裡鑽,她臉色在風裡微微有些泛白,聽筒貼著側臉,趙宗澤在那頭沒說話。
她心裡微微慌張:“宗澤。”
趙宗澤嗯。
有頁文件翻過的聲音,大概是他在忙,處理甚麼東西。
沈姝茉抿了抿唇,一時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她並非有意這樣隱瞞。
若是她和趙宗澤關係正常未來可期,或者即使沒有未來,她抱著玩一玩的心思談幾天,她都不會這樣瞞著父母。
可是。
現在這樣,她不能告訴。
她不能告訴爸媽,說她愛上了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大她八歲,她已經和他走到極其親密的一步,但是,她還是不能確定,這段關係會持續多久。
能不能走到最後。
她自己都看不清楚,她自己都悲觀。
爸媽知道,不會怪她,但一定會心疼,會生氣。
他們若是知道她是因為甚麼,才走到趙宗澤身邊,可能今後都內心難安,輾轉反側,覺得是他們害了她,沒保護好她。
她不能告訴,她說不出口。
沈姝茉垂了眼睫,低頭去看腳下的土地,臨近鄉村的土地沒有特別修整過,跟城市裡大不一樣,有草尖兒隱約地冒出來,顫顫巍巍的,這樣冷的天氣,等不到春天來,或許就凍死了。
它冒出來的不是時候。
她有時候會覺得,她的感情,其實也很不是時候。
像她這樣的年紀,同齡人大多還在校園,最大的煩惱可能是水課太多正課太水,要麼中午吃甚麼晚上吃甚麼,不會像她一樣,陷入一段感情,弄得身不由己。
可是,愛上了就是愛上了。
她從來不後悔。
那頭趙宗澤沉默了很久,似乎終於看完文件,他聲線沉穩地傳過來,彷彿沒有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你定。”
沈姝茉一怔。
“你不是常州人麼,”他聲音裡帶起一點笑意,“隨便定一個,能睡覺就行。”
沈姝茉心裡微微酸澀,拿著手機找不準音調,好半天才應了句好。她抽了抽鼻子,“我也好多年沒久住了,對常州還沒有北京熟悉呢,到時候定得不好,你小心半夜凍感冒。”
趙宗澤就笑:“嗯。那你負責。”
電話結束通話,沈姝茉望著遠處烏壓壓的天空,愣了好一會兒。
有風捲起麥浪,空氣裡充斥潮溼泥土氣,裹挾著冰涼和草香,從迢迢的天際吹過來。
*
沈姝茉進屋的時候,她舅舅的小舅子正從東房裡出來。
這人三十多歲,她舅媽的弟弟,具體叫甚麼沈姝茉不清楚,就聽長輩們叫他華甚麼,沈姝茉就論輩稱呼,叫華小叔。
說實話,她不是很喜歡這個華小叔。
她舅舅家情況跟她家不太一樣,是二婚,舅媽當時改嫁過來,情況她多少也聽說了點,她舅媽離婚前吃了不少苦。
因為她不僅有個賭徒丈夫,還有個吸姐鬼弟弟。
人們常把扶持弟弟的女人叫做扶弟魔,沈姝茉並不認同,沒有人天生甘願當血包,可是真正獲得好處的人往往隱身,反倒是被剝削的人出來捱罵,她這裡沒有這個道理。
她那位華小叔,就是個吸姐鬼。
他靠著家裡的扶持和姐姐的聘禮,娶過兩任妻子,現在全離婚了,單身漢一個帶個女兒,去年沈姝茉回來還見著,才五六歲,今年聽說是不耐煩照顧,塞給老家爹媽了。
沒到過年,就來投奔姐姐姐夫。
沈姝茉舅舅脾氣好,心也寬,就把他當閒人養著,偶爾叫他下工廠幫個忙,可是他仗著是廠長親戚,對工人頤指氣使,時間一久,他就待不下去了。
成天在家吃白飯。
沈姝茉很不喜歡,他這人極度不靠譜,身上還有些惡習,說話也沒有分寸。
她就禮節性地點個頭,叫了聲華小叔,繞到母親身邊坐下。
她華小叔散漫地昂一聲,鬆鬆垮垮走過來,衣服敞著懷,隨意拉張椅子,就坐在沈姝茉舅媽旁邊。
跟沈姝茉隔了一個位置。
沈姝茉舅媽也有些尷尬,給他拿碗筷,不好意思地給一桌人解釋:“華兒昨晚出去給人幫忙,回來晚了,今天就沒叫他,讓他睡到現在。”
她話音很侷促。
一桌人也沒在意,都習以為常。
沈姝茉坐著吃飯。一大家子好不容易聚一次,菜是她舅舅專門請廚子來家做的。正宗本幫菜,冷盤,熱炒,大菜,擺了滿滿一桌。
常州菜偏甜口,紅燒肉,糖醋排骨,清炒河蝦,薺菜豆腐羹。沈姝茉吃著,就想起趙宗澤,她想趙宗澤胃還沒恢復,也不知道明天過來,能不能吃東西。
她心裡有點萎頓,睫毛垂落,稍微停了筷子。
她舅舅立馬就叫她:“茉茉怎不吃哉?菜對勿上口味啊?”
沈姝茉抬眼搖頭:“哦勿是,我,我就單單有眼渴哉……”
“渴則有飲料吃個,廚房裡也有粥,你去拿只碗盛盛噢。”
一桌子親戚都看過來。
沈姝茉年紀不算太小,只不過在家裡同輩裡,算是歲數小的了,她舅舅跟她說話還是小時候哄孩子那套,溫言軟語的,她有點掛不住臉,連忙放下筷子轉身起來,“我去盛粥。”
她鑽廚房去了。
手機還在口袋裡,沈姝茉進去,拿出來垂落眼睛看訊息,是邵小滿發來的,說回北京別忘了給她帶蘿蔔乾和大.麻糕,沈姝茉正要回她,忽然門從身後讓推開了。
她扭頭一看,禁不住微微皺眉。
是她華小叔。
剛才飯桌上人多不顯,現在空間侷促,他走近過來,身上有種濃烈的、宿醉過後的氣息。
臉色也很奇怪,有點灰敗。
眼珠一錯不眨地打量她。
沈姝茉稍微後退一步,讓出空間。
她對這位華小叔倒是沒甚麼警惕心,因為知道他就是蠢壞,但真的叫他去幹十惡不赦的事情,他反倒沒那個膽子,他就是嘴上愛犯點欠,以為自己本事天大,好管閒事。
她淡聲叫華小叔,隨即垂下眼,繼續發自己的訊息。
直到對方湊近上來,“跟男朋友說話呢?”
沈姝茉心裡一跳。
她知道自己反應大了,可是沒有辦法,這人嘴上隨口一說,誤打誤撞的,戳中了她最隱秘不發的心事,她難以自控地就緊張起來。
攥緊手機,她抬起眼睛:“沒有。”
她想轉移話題,“華小叔您是要盛粥嗎?”她往旁邊又讓了讓,只希望對方不要再問,“還是要喝飲料,我看好像在冰箱,您要不拿出來?”
華小叔扯唇:“你當我是傻子。”
沈姝茉眼瞳一縮。
“你剛才在院牆那兒打電話,以為我沒聽見?”他嗤笑一聲,“我屋的窗戶可就在那兒,你聲音壓那麼低,怎麼,搞地下戀呢?害怕家裡頭知道?”
沈姝茉心臟狠狠一墜。
她自認剛剛沒說甚麼,更是半句話都扯不到隱秘曖昧上,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聽出來的,她臉色微微蒼白,“小叔您聽錯了吧,我是接朋友電話。”
她不敢說關你甚麼事。
因為害怕一說,這人惱羞成怒,嚷嚷起來,事情在親戚面前鬧開,她自己說不清就算了,爸媽該怎麼面對。
她只能強撐著。
沈姝茉臉上勉強扯出笑:“小叔您怎麼還偷聽別人接電話,我下回可不在外頭接了。”
男人從鼻腔裡哼笑一聲。
“要我說你們這些大學生,就是上學上傻了,還當自己聰明呢。你小叔我沒吃過豬肉,還能沒見過豬跑?我談過的女人比你見過的男人都多,女人跟物件說話,那跟朋友能是一個語氣?你當我聽不出來?”
他彎下腰,目光直盯著沈姝茉:“你那個物件,是北京的?”
沈姝茉抿唇不語。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
解釋不清了,只會越描越亂。
她只想繞過他出去,可是這人,看著乾瘦,卻寸步不讓地,擋在她面前。
她心裡慌亂。
“不說話,不說話我就當你預設了。”他抱起胳膊,若有所思,“也是,你這麼多年都待在北京,這上了大學了,不找個北京的豈不是傻了?”他眼睛看過來,“你不會這麼傻吧?”
甚麼叫不找北京人就是傻。
沈姝茉很不喜歡這個語氣,好像戀愛物件在他眼裡成了一種資源,可以審視,比較,跟挑選東西一樣貨比三家。
她心裡不虞,垂下眼睛:“小叔你讓開,我要出去。”
男人卻不讓。
他伸開胳膊攔住她,“我又不是害你,你小叔我學歷不一定比得上你,可是生活經驗這塊兒,絕對比你這象牙塔裡的大學生知道得多。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別找外地的,北京那兒牛逼人有多少,要找就找有權有勢的,啊,咱們家也不缺錢,要是能往上一步……”
沈姝茉聽得太陽xue直跳,猛地推他一把,“你胡說八道甚麼!”
她推得他一個趔趄。
往後退了兩步,站定了,眼睛看著她,卻是變了神色。
“操你媽你個臭娘們,給臉還不要臉了是吧?”
他伸手往沈姝茉肩上推搡一把,壯年男人的力氣,怎麼是她一個小姑娘能抵得過的,她讓推得差點跌倒,後腰撞上臺沿,悶痛震動嘶的一聲。
可是她顧不上害怕,更多的,是怒氣翻湧。
她性子柔弱,可是卻容不得別人,用骯髒勢利的看法,去評價她和趙宗澤的感情。
她是起於私心又如何。
她是心存攀附又如何。
她不敢說絲毫不在意趙宗澤的權勢、地位,她是個活在俗世裡的女人,愛一個人,就絕不是單單愛這個人。她愛他的出身,愛他身居高位目下無塵,愛他權柄在握翻覆雲雨,愛他長在富貴之家簪纓大族,愛這一切浸淫了他,養成他這麼一副性子,這麼一個人。
她不能否認對趙宗澤的愛裡,摻雜著對權力的臣服。
但是也不能接受,有人用臣服,用攀附,用私慾和利益全然地否定她的感情。
她聽不下去,這簡直是侮辱。
沈姝茉臉色白了白,廚房燈光晃得她有點眼暈,也不知是不是撞狠了,她有點站不穩,勉強撐住身體,“你罵誰呢,你讓開。”
“誰接話老子罵的就是誰。”
男人不退反進,走上來掐住她胳膊,“怎麼?我害你了,說你有男朋友你就急著跳腳,難道是見不得人?你們這些女大學生我最看不上,讀了幾年書就清高自傲,還不是給男人當老婆的命。哦你外頭那個男的就那麼拿不出手,還搞地下戀,該不會不是正經人吧?你給人家當小三去了?”
這話實在噁心,沈姝茉胃裡翻湧,剛要反駁,一抬眼,她臉色刷然一變。
她媽媽鄭亦站在廚房門口,柔婉的臉上滿是不可置信,還有隱隱的憤怒,“你給我放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