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Chapter 23
沈姝茉是跟秘書一同到醫院的。
原本秘書說甚麼也不肯帶她, 沈姝茉實在沒有辦法,就開始耍無賴,她當時就要奪門而出, 雪夜岑寂,她站在院門口扭頭看秘書,巴掌大的臉滿是倔強。
“孟秘書我知道那樣是為難你,我也不纏著你了,你走吧, 我自己一個人出去打車,到醫院病房我一間一間找, 找到趙宗澤為止。見到他我也不會攀扯你, 你走。”
孟秘書最終沒走。
他走到衚衕口把車裡暖風開啟,又低頭拐回來,鞋底沾著厚重骯髒的泥汙, 呼嘯冷風中他似乎是嘆了口氣:“小姐您換身衣服上車吧。”
沈姝茉一愣。
反應過來連忙轉身進屋, 隨便找了件羽絨服就裹上了。
秘書在前面開車,不發一言。
沈姝茉想他是擔心被趙宗澤問責,就試著說:“孟秘書, 待會兒見到他我會說是我鬧著你要來的, 是我坐在車上不肯下來,你不要擔心。”
秘書卻嗯:“我不擔心。”
沈姝茉手指摩挲座椅, 她其實不太相信。
上次趙宗澤審問司機, 她是看見了的,她不想再牽扯秘書。
她想秘書是寬慰她。
路其實並不難走,積雪清理過,地面也撒了顆粒狀的融雪劑,沈姝茉看著那外面, 想起來有一年冬,她在家門外的路邊堆雪人。
她那時還不知那些小顆粒是融雪劑,順手就撿了兩粒,當作是雪人的眼睛。
少年歲月單純無憂,一去不復返。
又是一年大雪,她的心境,早已經和當初的不諳世事,截然不同。
車很快到了醫院。
秘書找了個位置把車停好,繞到後面來拉開車門,遞給沈姝茉一張口罩,“沈小姐您把這個戴上,我和您上去。”
沈姝茉就接過。
她把臉儘量遮擋嚴實,因為想這件事可能私密,不方便讓人看到,她想了想,甚至又把髮帶拆開,讓兩邊碎髮垂落下來,幾乎遮住了一整張臉。
秘書看了眼,沒說甚麼。
他領著她往樓裡走。
雖然是凌晨,醫院走廊稀稀拉拉的還能看見幾個人,是值夜的護士還有醫生,頭頂青白的燈亮著,晃出一片波紋般的光暈。
沈姝茉心裡就不安,她想剛才秘書接那個電話,語氣似乎有點急迫,不知趙宗澤是出了甚麼事情,她腳步比以前快了很多,甚至隱隱超過旁邊小孟。
孟秘書低聲同她說話:“小姐您待會兒過去不要聲張,不管看見甚麼,出來都不要哭,儘量把口罩戴好。”
沈姝茉急匆匆的步子一踉蹌,心狠狠下墜。
甚麼叫她不要哭。
趙宗澤已經嚴重到這個地步了。
她眼瞳緊縮了一下,口罩下臉色其實都有些蒼白,她看著秘書半天沒說出一句話,心裡天翻地覆的那陣疼痛過去,才些許能發出聲音:“... ...我,好。”
其實她根本不能確定。
也許一進門,她忍不住就要痛哭出聲。
她見不得他受那樣大的苦。
更見不得那些醫生,在他結實強健的身體上,劃破一刀。
那刀子簡直像紮在她心上,沈姝茉覺得每走一步,她的心臟就碎裂一分。
不敢去想,見了趙宗澤,她會潰敗成甚麼樣子。
終於電梯到了九樓,兜兜轉轉,沈姝茉忐忑不安地跟在孟秘書身後,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錐心刺骨的痛和不安,轉過一層樓道,孟秘書敲了敲門,聲音沉沉:“是我,小孟。”
樓道門從裡面開啟。
兩邊各站一個男人,都是很平常的打扮,低眉斂目的看不見表情,但是身材魁梧,一看氣勢就是練家子。兩邊人對孟秘書點點頭,銳利的目光又看沈姝茉,“這位是?”
孟秘書回頭看她,“趙先生的人。”
兩人俱是沉默,冷靜的目光從沈姝茉臉上、身上打量而過,似乎是在審視。
沈姝茉稍微抬頭,眼睛卻低下去。
這兩個人太過鋒冷,比她高中時軍訓的教官狠銳了不知多少倍,她有點不敢直視。
直到二人點頭,後退一步,她才鬆了口氣。
跟著孟秘書往病房走。
她現在才察覺到自己的天真。
這層樓守備尚且這樣嚴格,她當時就是獨自來了,沒有人批允,又怎麼可能靠近。
孟秘書在前面推開病房門,衝沈姝茉輕輕點了下頭:“先生這會兒在睡著,您先進來稍等。”
沈姝茉就嗯,喉嚨滾了滾,她聲音嘶啞。
秘書後退一步,把她讓了進去。
病房很寬敞,入目並不是直接的病床,而是像個會客廳的外間,燈並沒有開,跟裡間相通的窗戶也遮著厚重窗簾,只有醫院走廊的光從門外透進來,隱約可以看見桌椅的輪廓。
她手腳發軟,每一步都好像踩在虛空裡,扶著門框才慢慢走了進去。
聽不到任何聲音。
門在身後關上。
偌大的外間,只剩下她一人。
沈姝茉站在昏暗的房間裡,一時怔愣。
她好像又回到了最初的那個時刻,好像這是望京的房子,窗外明月高懸,清風拂面,只要她下定決心,懷著一腔勇氣,伸手去推開門,就能看見他好端端的坐在那裡。
面容平靜,月輝傾灑。
他朝她看過來,像是月光下一棵永遠不會倒下的巨樹。
她心裡絞著似的一痛,又嘗試著往前走了幾步。
裡間一扇門,薄薄的就在眼前。
故人今猶在,心卻不似前。半年雲煙一揮而過,她的年輕孤勇,一往無前,在這個孤冷的雪夜全然消散。
竟然連推門的勇氣都沒有。
她不知站了多久,還是裡面先傳出一聲咳嗽,聲音壓得極低,有些嘶啞,沈姝茉眼睫一抖,她緊接著聽見趙宗澤痛苦的喘息。
她立刻就推開門,聲音發顫地撲過去:“宗澤!”
裡間病房更加昏黑,只有窗外漏進來一點微弱雪光,病床上依稀可見被褥下隆起的身體,趙宗澤手背扎著留置針,不知是否是術後過於痛苦不適,他肌肉幾乎要蜷縮,眉骨鋒利的面容上冷汗涔涔。
沈姝茉慟哭出聲:“宗澤... ...”
她從未見過他這樣。
她記憶裡的趙宗澤西裝革履面容冷峻,做事一絲不茍,說話滴水不漏,即使面對趙夫人的威壓也不落下風,他在床上是一把火,平日裡是一堵牆,能將她牢牢袒護住,呵護周全。
她沒想過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彷彿眼睜睜看著大廈傾頹山嶽塌陷,她不能做到面不改色,他的每一次痛苦都牽扯在她心上,一刀刀狼狽又狠厲地剜去她的血肉,讓她也跟著疼痛萬分。
她眼淚滾落下來,砸在他手背上。
趙宗澤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貼著輸液後留下的膠布,他剛才動作太大,可能是牽扯到了傷口,有淺淡的血痕從下面洇出來,很快凝成鮮紅一小片。
他手背青筋突起,比平時更明顯。
沈姝茉啜泣叫他:“宗澤。”她其實不確定他能不能聽見。
也許他病痛加身,早就痛苦不堪了,哪裡還能分出精力來回應她,應對她。
更何況她還在哭泣。
除了哭泣甚麼也不會。
可是趙宗澤手指抬了抬。
沈姝茉眼睛怔愣,她看過去,影影綽綽的光線透過窗簾縫隙漏進來,她看見趙宗澤的神情。
竟然很平和。
甚至還扯唇笑了一下。
她心裡一澀,眼淚立刻就湧了出來,顫聲叫他:“宗澤,我... ...”
她聲音嘶啞不堪,出口的瞬間自己都一怔愣,簡直無法入耳,可是趙宗澤似乎還是笑著,微微地抬起手指,“過來扶我一下。”
沈姝茉不知道他傷口在哪兒,因此不敢妄自下手,試探著扶住趙宗澤手臂,緊接著就聽見他輕嘶一聲,像是扯到了,她慌得要鬆手,“你,你哪裡痛啊?”
趙宗澤痛得有些發狠,繃起下巴勉強:“給我遞個枕頭。”
沈姝茉連忙把枕頭墊到他背後。
她沒敢墊太高,因為聽說術後病人不方便坐直,就略微的讓趙宗澤靠著,她問他:“你要喝水嗎?”
趙宗澤搖搖頭:“這幾天喝不了。”
沈姝茉一愣,抬起眼睛仔細打量他。
病房夜色岑寂,只有身側窗外漏進來斑斑駁駁的光線,在他臉上暈染出一條微弱光帶,趙宗澤眉目大半隱沒在晦暗裡,只有筆直高挺的鼻樑,在光下顯現出一點剛硬弧度。
他唇線抿著,似乎特別疼痛的樣子。
沈姝茉就擔心:“麻醉過去了嗎,我給你叫醫生,可以用鎮痛泵嗎?”
趙宗澤啞聲嗯,虛握住她手,“坐。”
他的手掌一向是特別溫熱有力的,這個時候,卻明顯虛弱,指節蜷曲,幾乎是搭在她手背上,使不上力。
沈姝茉鼻子一酸。
她心裡難受,扶著床沿小心翼翼在他身邊坐下,儘量地不去碰到他,牽到他傷口。
她來之前其實有些委屈和怒氣。
她本來是想質問他,生病做手術這樣大的事情為甚麼要瞞著她,可是一進門,見到趙宗澤虛弱消瘦的模樣,她心一下子就痠軟了。
火完全滅了,心裡疼得不行。
她坐下忍著眼淚:“你,你到底怎麼了嘛。”
趙宗澤輕聲笑:“小手術,老毛病拖出來的。”
他還是風輕雲淡的樣子。
好像此時此刻,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是他。
沈姝茉抽了下鼻子,望進黑暗中他漆黑的眼瞳。她心裡忽然湧上焦灼,猛地站起來,還沒開口就聲淚俱下:“甚麼老毛病,你就是騙我!”
碎裂的聲音出口,她自己都愣了。
她從來沒用過這樣的語氣跟趙宗澤說話,簡直像吼他一樣。
她想趙宗澤活這麼多年,可能根本沒有人敢吼他,只有他訓斥別人,對別人不滿意皺眉頭的份兒,他身份在那兒擺著,就是他爹媽來了,也照樣好言好語,最多就是沉個臉。
誰會這樣說話。
他自己可能也沒遇到過。
可是趙宗澤總是沉得住氣,就算是難得一遇,讓人這樣失態地給吼了,他面上也沒甚麼變色,仍舊溫溫和和地看著她,甚至還笑了一笑:“又要哭了。”
他伸手給她抽紙巾,“好了,不怕。”
沈姝茉悶悶低嗯,意識到情緒過於激烈了,緩了緩,又扶著床欄慢慢坐下來,“我沒有怕。”
她其實也是逞強。
趙宗澤卻並不戳破她,依然是嗯,他聲音特別低啞,帶著術後明顯的憔悴。沈姝茉想他大概沒有甚麼精力,就抿了抿唇,不再開口。
很久以後,助理帶著醫生過來。
沈姝茉讓開位置。
房間內燈光大亮,她眼睜睜看著醫生護士靠近過來,態度恭敬地詢問趙宗澤情況,有醫生俯身去輕摁他腹部,隔著一層被褥,趙宗澤額角微繃,時不時輕嗯一聲,或者搖搖頭。
那些醫生並不多言,特別謹慎,擔心說錯話的模樣。
沈姝茉在角落裡看著,並沒有人往她這裡多打量一眼,或許這些人中有專門長期照顧趙宗澤的,受過囑咐,因此都極其有分寸,只全神貫注在病人身上,一句一句輕和柔緩地詢問、記錄。
後來又掀開被褥一角,揭起趙宗澤病號服的下襬。
沈姝茉這才看清他的身體。
趙宗澤身體緊實健壯,但是腹部偏左,稍微往上的位置,厚厚的纏著好幾層紗布,應該是術後新換的,沒有滲血,只是周圍面板紅得厲害,像是要灼傷沈姝茉的眼睛。
她眼圈紅了一下。
她和趙宗澤之間隔著幾名醫生,重重疊疊的白大褂。
有人低聲詢問他甚麼,也有人戴上橡膠手套,彎腰去輕按他傷口周圍的面板,沈姝茉呆愣地注視著這一切,耳邊嗡嗡作響,她只覺得心裡天崩海嘯,望著趙宗澤身體,像是看見塌陷的土地。
最後為首的老醫生直起身,扶了扶眼鏡:“傷口周圍有炎症反應,體溫也偏高。”
醫生說著,眉頭微皺,偏臉看旁邊護士:“先做個血常規,看看白細胞和降鈣素原的指標。如果指標不好,可能要做個腹部CT,排除腹腔感染或者膿腫形成的可能。”
沈姝茉聽不懂那些詞。
但是老醫生不疾不徐的話,一字一句,每個詞都像一塊稜石,從他嘴裡吐出來,落在她的心上,砸出一個個塌陷,一處處深坑。
反倒是趙宗澤一直平穩,若不是看他緊鎖的眉心,根本沒有半點生病不適的樣子。
他低聲開口:“溫度很高?”
“正常範圍內,”醫生將他衣服放下來,“腹腔手術後的炎症反應,之前已經用過抗生素了,看四十八小時內能不能慢慢降下來。您麻醉剛醒沒多久,還是多休息為好。”
趙宗澤啞聲嗯,叫李助理送人出去。
他又扶著床鋪,慢慢靠著躺下來。
沈姝茉不敢給他蓋得太嚴實,剛才醫生交代過,說被子拉到胸口就行,她就過去替他拉好,小聲問:“你渴了嗎。”
不能直接喝,但是可以用棉籤蘸水。
她覺得趙宗澤嘴唇有點幹。
可是趙宗澤卻忽然猛烈咳嗽了幾聲,按著床沿的手指幾乎深陷痙攣,沈姝茉一下子撲過去,臉色大變:“你怎麼了?”
她慌張失措地回頭:“我去叫醫生!”
趙宗澤一把抓住她手腕。
他手心溫度岩漿般滾燙灼人,那瞬間爆發出不容拒絕的力氣,握得沈姝茉心口猛然一跳,“宗澤... ...”
她扭過頭,看見燈光下趙宗澤胸口起伏,每一口喘息似乎都用盡全力,他手腕力度漸松,“沒事,沒事。”
他撥出一口氣,又深深咬牙:“來,坐下。”
沈姝茉踟躕著緩緩坐下。
趙宗澤緩了緩,胸口翻湧得不那麼厲害了,才又開口:“是小孟帶你過來的。”
沈姝茉想否認,“不是,我... ...”
趙宗澤卻好似體溫升高,有點聽不清她說話了。他仰面靠在寬大軟枕裡,眼睫微微闔著,自顧自地說道:“我讓他去拿文件,就預料到你會跟過來,這麼冷的天... ...”他頓了一下,睜開眼睛看過來。
他的眼睛漆黑如深潭寒淵,可是很安定,朝沈姝茉張開手掌。
沈姝茉連忙抬手握住。
他說:“將來我不在北京了,你家裡有甚麼事情,就去找小孟,他那邊我離開前會安排好,你有甚麼需求,或者遇到甚麼困難,他不會不幫你。”
沈姝茉愣愣地看著他的眼睛。
她想說不行,那根本不一樣,她不想要甚麼小孟小孫,也不想要股票房產,她只想在他身邊。
可是她說不出口。
她現在才發覺,原來她怕的從來不是失去依靠,而是。
失去他。
趙宗澤咳了聲,繼續慢慢交代:“現在說這些其實為時尚早,不過我這幾天想了想,早些告訴你,讓你心裡有個準備,不至於事情臨頭,難免不知所措。”
“你年紀還小,很多事情攤開來講麻煩,對你也百害無利。當初是我考慮不周,反而把你捲入這麼多事情,今後若是離開北京,我不在你身邊,恐怕... ...”
他沒有明說,可是沈姝茉都清楚。
他這麼一走,天高皇帝遠,再隨意回京是不可能的了,他父母,還有一直盯著趙家,盯著他的人,難免會先對她動手。
他可能護不住。
所以才這樣早做打算,想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他這樣殫精竭慮,這次忽然進醫院,說不定就跟最近過勞有關。
沈姝茉心臟狠狠一抽痛。
她嗓音溼啞:“你到底甚麼病,為甚麼不讓我過來。”
趙宗澤垂睫,有點疲憊的語氣:“胃穿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