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Chapter 20
她看著他柔和的神情, 說話時隨意淡然的態度,沒由來地,忽然感受到一陣巨大的茫然。
她也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她手指小心翼翼地拉住他袖口, 抬眼看他:“為,為甚麼忽然這樣……”
為甚麼忽然說要換工作。
他明明一直做得很好的。
然而趙宗澤只是將衣袖從她手裡慢慢抽出來,重新發動車子,月光凝在他剛硬挺直的鼻樑上像結了一層霜,他抿唇搖了搖頭:“不是甚麼大事。公司那邊有些調整, 我最近在忙這個。”
沈姝茉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遲疑:“調整甚麼?”
“一些戰略上的東西。”趙宗澤說得很籠統, 他把車速稍微降下來, 可能是也覺得車廂裡有點冷,就伸手開啟了暖風,“可能會換個方向。具體還沒定, 定了告訴你。”
沈姝茉就輕哦了一聲。
她揪著裙襬, 一時間不知道該問甚麼。其實她想再多問幾句,可是趙宗澤微微擰著眉心,薄唇又抿了回去。他開車時模樣很專注, 慢條斯理地打燈變道調整方向, 視線平視遠方微亮的路面。
夜色岑寂,窗外光影掠過他五官。
他面色平靜。
可是不知為何, 沈姝茉看著他開車的動作, 看著他若無其事,她只覺得不安,還有悲傷。
她不懂生意上的事情。
也不知道,他為甚麼忽然要調整。
是因為她嗎,她忍不住胡思亂想, 是因為她的存在,他母親發現了,逼迫他分手不成,給他生意上使絆子。他才這樣嗎。
她惶惑看他:“可是,換方向為甚麼要離開北京。你當時,你爸爸媽媽,不是希望你留在北京的嗎?”
“不是,是……”
沈姝茉急急地開口,簡直是話趕話:“是不是因為我。還有之前,你說要搬家要見人,可是到現在你都沒有真的招待過甚麼人,為甚麼忽然要搬到衚衕裡面去。你從西安回來就開始,開始……是不是家裡給你壓力……你不做現在的生意了嗎?”
趙宗澤沉默了一下。
他手掌握著搭在方向盤上,視線沒有波瀾地看著前方,他沒有停車的意思,淡聲道:“不是。換條路走而已。”
他一隻手伸過來扣住她小而軟的手,面板下青筋伏著,“公司發展到了一個階段,需要做一些調整。跟家裡沒關係。”
沈姝茉看著他,她聽不明白。
“那為甚麼要離開北京,你,你公司怎麼辦……”
她想起來趙宗澤以前給她講家裡的事,她那時候剛認識他,還很天真,又懵懂,夜晚讓他摟在懷抱裡,她小孩子一樣依偎在他胸前,睡不著,就翻來覆去。
他張開胳膊箍她回來:“翻甚麼,睡。”
她很委屈,那是她十八年人生裡為數不多的與一個不太熟悉的男人同床的時候,她不習慣,也不敢動,就很僵硬:“哦。”
還是趙宗澤先發現她閉著眼睛沒有睡,手掌籠罩住她眼皮,“睡不著。”
她鼻子一酸,悶聲嗯。
他掀起眼皮,沉靜的視線在黑暗夜色裡看她,後來無數次午夜夢迴時沈姝茉常想起那種視線,他的眼底那樣平靜,卻顯現出一種寬縱的柔和,每當她回想,想她是甚麼時候淪陷的,都逃脫不過那個瞬間。
她低了眉眼:“我想爸爸媽媽。”
她終究才滿十 八歲。
這個年紀,讀書晚的還是中學生,而她,已經像個無枝可依的細弱藤蔓,躺在某個前幾天還完全陌生的男人的懷裡。
她再堅持,也抵不過心裡的萎頓。
她眼淚就落下來。
還是趙宗澤伸手抹她臉,他低頭似乎靠近了些,嘆息的嗓音落在耳邊:“怎麼哭了,明天送你回去見他們。”
他撫過她眼角:“又不是關著你。哭甚麼。”
她心說才不是為這個哭,她委屈,但說不上來,就在他臂彎裡一聲聲啜泣,哭得像個剛進入陌生環境的小貓崽。
她抬手攀住他寬闊厚重的臂膀,臉埋進去,趙宗澤身上男性氣息特別濃烈,幾乎要將她完全浸透,她眼淚潸然,沒頭沒腦冒出一句:“你……你跟我說話。”
趙宗澤似乎有些好笑:“想聽甚麼。”
他不是個會在床上哄女人的男人,可能他本來就沒這方面的經驗,只能儘可能提升身體體驗,讓沈姝茉沒那麼抗拒,好在他本身條件不錯,又肯花心思,身體方面沒得說。
沈姝茉一哭,他卻下意識錯會,當她是要聽溫言軟語。
其實他束手無策,但沈姝茉哭著,眼睛那樣含水濛霧地看著他,他再沒經驗也得哄。
就伸手摟住她:“不哭了,明天就讓司機送你回家,你回家裡住幾天,跟爸爸媽媽親熱夠了再回來,嗯?”
他拇指蹭她哭紅的眼尾:“行不行,你想住幾天?說句話。”
沈姝茉眼睛紅紅地看他,沒頭沒腦地,她忽然張口咬住他。
說是咬,其實也沒用力氣,她那時候終究不敢放肆,只用唇齒叼著,好像小動物撒嬌噙著人的褲管。她洩氣鬆開他,溼啞著嗓音:“不要聽這個……”
趙宗澤就問她想聽甚麼,沈姝茉不知道,就咬唇不說。
好在他耐心足,又願意低頭哄,就一句話一句話地試,從工作上的事情講到家裡,講到他讀大學的時候,又講到畢業擇業,他語速不快不慢,聽著就有種長期教養出來的平和。
沈姝茉縮在他懷裡,偶爾嗯一聲。
聽到他講擇業,她才終於抬起一點下巴,眼睛已經不那麼紅了,但還是溼漉漉的,她開口話音低軟:“你還要擇業啊,不都是家裡安排好的嗎。”
趙宗澤就笑,也不知是笑她天真還是覺得好笑,他手指攏住她髮絲往後捋,緩慢開口:“當然要擇業啊,不然全聽家裡安排?”
沈姝茉聽出來了。
他這是不想受約束,自己走到擇業這一步的。
她手指絞著他睡衣衣角,把布料絞出層層褶皺,偶爾能碰到他腰部緊實的肌肉,趙宗澤身體還滾燙著,指腹觸上去,熱度幾乎要將她燙得顫一下。
她剛想放下手,就被他握住了。
他慢慢地講起了家裡的事。
趙宗澤當初的路,每一步,每一個方向,都是家裡定好的。
他受了快二十年的安排,從出生起,趙家就對這個長子長孫寄予厚望,並非是封建思想作祟,而是他從小就展現出一種氣度,這種氣度體現在性格上,穩當,步步斟酌,其實不適合生意場。
適合哪裡,不言自明,何況趙家本就在系統內穩穩紮根。
幾代人的深耕,足以為他鋪就一條陽關道。
原先一切都定下了,只要他按照安排走,自然能比別人快,比別人穩,只要他不出大錯,在三十歲左右的年紀就能回京,穩紮穩打地走上某個位置。
“然後呢?”
“然後我沒去。”
沈姝茉抬起頭。
整個臥室都被黑夜浸染,只有趙宗澤近在咫尺的臉,黑漆漆的眼眸,在黑暗中蘊著一點點光亮,他垂目看她,說話時語氣過於平靜,彷彿抽身遠去的人與他無關,沈姝茉一愣。
他好像不在乎。
但是她又有種感覺,她隱隱約約的,覺得他是在乎。
人只有在過於在乎,和過於不在乎的時候,才會有輕飄飄的語氣,一個是著意,一個是不經意。
她那時覺得趙宗澤是前者。
但她不知道為甚麼他那樣選。
她往他炙熱的懷抱裡縮了縮,小聲:“為甚麼不去?”
趙宗澤沒有立刻回答,他默然了一會兒,才終於避重就輕:“讓安排慣了,想自己選一次。”
沈姝茉張了張口,她那時忘了哭泣。她抬起眼睛看趙宗澤,視線描摹他的眉目。他的五官在黑暗中顯得很硬朗,下頜微繃,唇線稍抿,一瞬間又顯現出平日的冷淡,彷彿一尊石像,沉默,拒人千里。
她試探開口:“那你家裡……”
她知道趙宗澤背後是甚麼樣的家庭,她從不敢多問,一方面是擔心涉及敏感,另一方面,問多了也顯得勢利,她從他那裡得到的遠超期望的,已經不敢奢求太多。她只隱隱知道,他不是普通的有錢人。
他家裡人的名字偶爾出現在電視新聞,他身後某個人的一句話,可能決定某個地方的發展,和命運。
她話出口就後悔了。
趙宗澤卻淡聲嗯:“鬧翻了。”
他重新將她往懷裡摟了摟,臂膀用力地箍住她腰身,她在他懷抱裡好像一隻顛簸的小舟,只能依附他才能感覺到安穩。趙宗澤手掌扣上她眼睛:“睡。”
他聲音沉緩:“以後再說。”
後來他零零碎碎跟她講過許多,在那些兩個人都互相試探靠近的日子裡,在沙發上,床上,廚房裡,他斷斷續續的,每次或許只提及一點點細節,有時候還要她問他才答,有時候是他自己說起,講到一半又不說了,手掌揉她頭髮,說“不講了,睡覺”。
沈姝茉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個大概的輪廓。
她從這個輪廓裡,得以窺見,正當意氣之年的趙宗澤的模樣。
他在這條生意路上走得並不容易,尤其是最初,趙宗霖也不低頭的時刻,趙宗澤幾乎是被家裡切割了,沒有任何資源,好幾次談的差不多的合同在簽約前一天黃掉,對方打來電話,反覆抱歉說“趙總不好意思,上面有人打過招呼,我們這邊不好辦”。
他就那樣支撐著,快要一年,直到趙宗霖鬆口,錢薇蘭打來第一個電話。
母子倆各退一步。
他這才扛了過來。
所以沈姝茉其實很能體會公司對趙宗澤的重要性,這幾年是他心血澆灌,他年紀輕輕殫精竭慮,就算是倚仗著家裡的資源,他自己投入的心思精力也絕對不少,公司不只是他的事業,某種程度上也是他在家裡立足,證明自己沒走錯路的依仗,他怎麼可能輕易放棄。
況且這條路他走得並不容易。
他生在富貴人家,甚麼不是觸手可及,或許一次對抗,就是他此生最難捱最落魄的時光。
沈姝茉越這樣想,就越覺得悶,好像有甚麼堵在心裡,她說不上來。
他怎麼會忽然換工作。
那之前的所有強硬,所有對抗,豈不是都付之東流,赤.裸裸證明他走錯了路。
車到了衚衕口停下,天色已經很黑,再往裡就不好開了。沈姝茉想趙宗澤可能也嫌麻煩,她從車裡下來,後海潮冷的空氣卷著枯葉往腳下鑽,她縮了縮脖頸,忍不住說:“那你到時候走了,我就得一個人在北京了。”
趙宗澤先是沉聲嗯,把車停好過來,“不會讓你一個人。這是我奶奶的房子,你住在這裡,我媽不會過來。我走之前會給你留司機,阿姨,暗處也會有保鏢,你只管放心住著,安心把學業讀完。”
沈姝茉一怔愣。
他這樣周全交代,每一句話聽起來都正常,深思熟慮,反倒讓她心裡控制不住狂跳,簡直滋生出恐懼來。
她聽不明白。
聽不明白,就越發慌亂。
她感覺有甚麼東西正從她身邊逝去,她看不見,也摸不著,等感覺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她已經改變不了了。
她被趙宗澤牽著往衚衕深處走。
風穿過窄窄的巷子從黑暗中吹過來,在寂靜深夜發出哀哭般的低聲呼嘯,空氣裡水汽很重,偶爾能聽見一兩聲鴿子啁啾,這地方養鴿子的人家多,早上放出來,鴿哨聲在衚衕上空迴旋。
以前沈姝茉其實不大喜歡這個聲音,她覺得淒涼,可是身邊好歹有人,能衝散這種淒涼,但是今後,她連這個人也沒有了。
*
那天晚上兩人進院子時天已經黑透了,進門只有頭頂的聲控燈亮起昏光,趙宗澤也許是還有事情要處理,穿過院落往書房走,開口聲音有些低:“你先洗個澡,我待會兒就過來。”
沈姝茉站著沒動。
趙宗澤說完,可能是沒聽見應聲,他就從書房門口回過頭來,他手搭在門框上,裡面燈光透過門簾照出來,影影綽綽披在他肩背上,他面色顯得不是很清楚,只淡聲問:“怎麼了。”
沈姝茉撲過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樣,也心想不該這樣。趙宗澤也許有他的考量,不方便跟她攤開說,可是他把甚麼都安排好了,壓力在他,重擔在他,鬱郁不安,驚惶失措的,卻是她。
她其實不想給他再添煩擾了。
她就沉默,伸手環住他脖頸,她想起來前段時間事情不少,其實她都很少再跟他好好親密了,她站在書房門口,微光從趙宗澤背後傾灑下來,她閉上眼睛去吻他溫熱的唇。
她鮮少這樣主動,趙宗澤愣了一下。
他張開手臂環住她纖薄的腰背,掌心用力扣在她後腰上,他傾身去遷就她的姿勢,卻並不迎合,只任她生澀,卻熱烈地擁抱他,親吻他。沈姝茉其實對此一竅不通,向來都是趙宗澤主動。
她喘息了幾下,鬆開他。
眼睛在燈下染上溼意。
“宗澤……”她聲音小而軟,話到嘴邊,又說不出口。她臉皮薄,說不出那樣類似求歡的話,“我……”
趙宗澤喉結翻滾,卻並不著急:“嗯?”
他垂眸望著她。
他的面龐一大半隱沒在黑暗裡,身後屋內的燈光在他肩膀上鍍了一層光亮的邊,他的輪廓不那麼清晰,但眉眼近在咫尺,卻顯現出剋制下壓抑的滾熱,他啟唇望她:“想要甚麼。”
趙宗澤手掌扣住她後腦,幾乎要將她額頭與他相抵,“想要甚麼。說出來,我都給你。”
沈姝茉眼淚一下子出來了。